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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尘光陌 ...

  •   穿越法阵如浸进一层清凉的湖水,再睁眼时,已置身一座高台。
      台上空无一人,仅有细碎的风拂过,留下婉转的泣音。脚下石面光洁坚硬,五道巨大的古旧刻痕将地面整齐切开,少年留心观察,发觉这些痕迹虽磨损严重,却勉强能辨认出分别为水蓝、赤红、深紫、浅绿、褐黄五色。五条刻痕交织成五角星的图案,如同具象化的五灵法阵。高台边际,每两道刻痕交汇之处,均树立一座石碑,同样破落得难勘原貌。五角星中心是镂空的,一块玉色浮板飘悬其中,与四周石地恰巧空出一人步伐的距离。少年心知这应是通往更高层的“楼梯”,但总归被缝隙间深沉的黑暗撩得心底发毛,最终两眼一闭,踩了上去。
      霎时风声猎猎,少年不敢睁眼,感觉自己正随石板向上疾驰。
      刺骨的寒风倒灌进袍子里,恍然有股当夜在折剑山庄积雪冻入骨髓之感。所幸不多时周遭便静止了,玉板悬停在了一座精致堂皇的浮台前。
      他应是被送到了极高之处。紫灰色的星空厚重如帷幕,其间繁星烁烁,只手可揭。流萤般闲散的光华萦绕在浮板周围,于正中央凝结出一朵虚幻的昙花。柔密的花瓣微绽,细腻如玉,谢云卿神思恍动,鬼使神差伸出手,将掌心与它微微贴合。
      触碰的瞬间,那朵白昙悄然碎成细沙,似狂风刮过,重新化作无形无质的流光。随即那些光交错游动,聚于脚底,在浮板与高台之间连接出一条细窄的光路。
      少年心生感叹,谨慎踏上,确认脚下光带确如磐石般坚固后方移步前行。道路尽头,无数银白的浮光自半空中的巨大法阵里源源不绝地倾泻而出,清冷凄离,彷如梦境一般。而邀他前来之人就站在法阵下方,正仰头专注凝望着那些黯淡的清辉。
      他披了一件玄墨大氅,星光蔼蔼,将他身形衬托得愈发清瘦。察觉少年到来,他露出温和的笑容,忽又皱眉道:“胡来,重影那丫头,就给你准备了这一件单衣?”
      “没关系的……啊,万万不可!”
      巽徵径直走来,褪下所着大氅披在他肩上。少年还记得初见时他形容憔悴的模样,又见他里衣单薄,忙挣扎着推辞,却对上了一双不容拒绝的眼眸——尽管按住他的手冰凉得令他心悸。“咳咳……无妨,我虽体弱,却并非因病所致,而是早年施展禁术伤了根基,将养多年也无法痊愈,随它去了……倒是你,有伤在身,还是穿暖些吧。”
      “……多谢。”
      对方又露出那种欣慰的笑,领他一同寻了角落一处石阶坐下。
      “喝酒么?”
      “……这里有?”有些出乎意料。
      “原是不曾有,那些人来后就有了。”巽徵轻叹,又自顾自地摇头,“还是罢了,你原就受了伤,之后穿越法阵又突然昏迷了近两日,这才刚好些,还是不要饮酒为好。”
      “……”难怪他醒后总觉得身体疲惫异常,不曾想竟昏睡了这么久……
      “肩上还疼么?”眼前之人关切道。
      “已无碍了,多谢先生。”
      “我说过,叫我巽徵就好。”对方微微一笑。
      谢云卿颔首,茫然道:“巽徵……我怎么会突然晕倒?”
      巽徵摇了摇头,目光隐有担忧:“我不知道,当日术法并无错漏,但你的魂体却不知为何与星阑轨界的外围咒阵产生震荡。这种情形过去从未发生过,我也不知是何缘故……到底是我鲁莽,不该未设防护就带你来这,我只是想……唉,抱歉……”
      他似不介意于少年面前展现低落,谢云卿不善言辞安慰,更何况是面对一个“妖界之主”。苍白的话语梗在喉尖,左右觉得不合适,最终只摇头道:“我没事。那辰——我师兄他怎样,也昏迷了?”
      “你放心,顾少侠无恙。”对方摇头,神思忧虑,“这亦是我所不解之处,或许……是因你被灵玠击伤了魂魄,才导致穿越结界时魂体不稳。咳咳……此事我会设法查明。”
      他自袖中取出一张信封,交予谢云卿,续道:“还有一事,顾少侠在星阑轨界时曾略感不适,为防万一,我将他先送回人界了,这是他留给你的书信。”
      谢云卿接过拆开,信上写道:

      “致弱不禁风的小谢:我先回去,看是否还能赶上折剑比武。林姑娘伤愈后,尽快送她回落霞山庄。早日回堂。辰。”

      暗暗鄙视了一眼“弱不禁风”,谢云卿道:“还没多谢你医治林姑娘。”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一时间静默无声。巽徵目光深邃,凝望极远又极近的星空,谢云卿亦追随他的视线,心中隐隐察觉对方欲言又止,遂静心等候,一时谁也没打破这份沉寂。
      “小谢,你觉得……这里如何?”
      半晌,身边之人倏然开口,少年略感诧异,随即理解对方所指乃此妖界。谢云卿环顾四周,斟酌道:“这里……很美,很宁静……”
      当日踏足法阵前,他曾做了多番设想,却不料这座妖界远比他想象中要平凡真实——与人界是如此相似,却又仅包容了无垠的夜。青霄碧落台浮于天顶,他位居其上,地表众生便成了缩小数百倍的精致模器。长夜寥落,星光穿过氤氲薄云,影影绰绰,将万物镀上一层迷离梦魅的纱。
      “只是……”
      只是这一切实在太凄冷了。昏暗、阴森、压抑……诸多不安的情绪没来由地没入胸口。他,更偏爱尘世间温暖熙攘的气息……
      他的欲言又止落入对方眼中。巽徵凝神望他,暗紫色的瞳仁光影斑驳,起身叹道:“罢了……时候不早,我送你回去歇息。”
      他走下台阶,忽然转身,右手探向少年腰际。这一举动与先前梦境所见微妙重合,少年一惊,不由自主闪身退避。
      “啪嗒”一声轻响,是他方才带来的木匣被碰倒,摔落台阶的声音。那支红玉笛滚落在地,细长的利刃尚未收回,折射着惨淡的寒光。
      巽徵站在原地,手亦停留原处——指缝间,一缕银光不安分地扭动。
      “对、对不起……”
      谢云卿忽然有点不敢直视面前人的眼睛。他低声道歉,埋头将散落的玉笛与盒子拾起放回,巽徵亦收手,那道流光重得自由,如有生命般灵活游动,重归天地。
      他这一瞬的误解带来了长久沉默。
      “……你,害怕我吗?”
      久到仿佛冻结了时光,他才听见巽徵的叹息。
      那声音仍如初见那般温柔低沉,却不小心流露一抹他不理解也承载不起的情感,宛若深不见底的幽渊,要将他吞噬。
      “我……”

      忽一道黑影与他擦身而过,身畔已空。
      少年愕然,巽徵亦眉梢微动:“小影,你来做什么?”
      无声无息出现的娇俏少女正手握那支玉笛,她三两步跳下石阶来到巽徵身边,扯着他的衣袖摇来晃去:“人家一直等不到巽徵大人,不放心过来看看。咦,大人您怎么不高兴了,谁欺负您了?……他?”
      她冲谢云卿张牙舞爪,巽徵忙制住她,苦笑:“没有。我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与小谢无关……咳咳咳……”
      “您的衣服!”少女轻呼,转而怒瞪“罪魁祸首”,忽然浑身泛起光华,凭空消失。
      转瞬她已返回,手中多了一件厚厚的冬衣。
      她服侍巽徵披上,后者道:“我正想问你,为何只帮小谢准备了一件单衣?”
      “单衣又怎样,他哪有那么娇气。”重影眼中映满了巽徵,又顺道拿鼻孔问候过谢云卿,嗔道,“大人千金之躯,怎么能把大氅让给他呢?这里风大,快回屋吧!”
      她边说边去牵巽徵的手,后者却不为所动,道:“小影,先将赤鬼给我。”
      “不要!”重影忽然一震,将小手藏于身后。
      巽徵微微蹙眉:“小影,乖。”
      “大人,能不能……”少女低声,面露哀求之色。
      “咳咳……不是说好了把笛子送给这位哥哥的么?临阵反悔可不是好孩子。”
      此时巽徵宛如一个和蔼的长辈——或许他们彼此间本就是这种关系吧。
      谢云卿如此想,随即讶异为何自己在定义巽徵时首先想到的称谓竟是长辈,而非兄长。
      他隐约猜到“赤鬼”是指那内蕴玄机的笛子,又不解巽徵将此物赠予自己的深意,可眼瞧少女如此不舍的样子,心有不忍,正想出言调解,重影却忽地泪盈于睫:“小影不是小孩子!”她放声泣道,“大人偏心!当初明明是您把笛子给我的,这么多年也都是小影陪伴在您身边的,为什么他一来您就把什么都给他了呢!”
      “……小影,别闹。”巽徵亦神色奇特,蹲下试图安抚她,重影却缩得更远。
      “大人您究竟在期盼什么?”她歇斯底里,攥紧红笛的手死死指着少年,“她已经轮回转世,还成了一个人类。他不会想起以往的事,即便想起了又能怎样,他可是个——”
      “闭嘴。”
      少年站在巽徵身后,难知他此刻表情,却真真切切感受得到这两字中所包含的怒意与压迫力。重影显然更如此,霎时脸色惨白,尚未说出的话硬生生断在了喉尖。
      巽徵站起:“你今日太冒失了。我之行事,还容不到你来置喙。”
      “……是。”墨裳少女拭干泪痕,竟瞬间恢复平和,她面无表情扫了眼茫然的谢云卿,又深深凝望她的主人。那笛子被她掷落少年脚边,碎光黯淡,她已隐去。

      留下二人,相顾无言。
      谢云卿捡起玉笛,大拇指下意识摩挲刻痕,利刃收束,重归温和之态。
      “咳咳,抱歉了,小谢。”巽徵看着,露出一抹苦笑,“呵,今日我们似乎一直在互相道歉啊……我带你来,可不是为了这种结果……”
      他声音里似夹杂了一缕极浅的疲倦。谢云卿沉思片刻,刻意忽略了方才听见的,将笛子递向他:“我想,我不能收下它,重影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对方摇头,淡淡道:“赤霄离火——我们通常唤它赤鬼——已于怀星族传承千年,而重影只是数年前我在人界寻到的一个失散族人,又怎会是它的主人。”
      “那,为何给我?”可即便她不是,他更不是啊……难道……
      对方又沉默了,过了许久,低声:“为了一个约定。”
      “约定?”
      “……不,或许……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私心……”巽徵脸上又浮现出那种难懂的表情,“抱歉,我现在不能说更多。这也许是强人所难,但我希望……你能带着它。”
      谢云卿心里一软。不知为何,他不忍见他表露软弱。而重影泫然欲泣的模样亦于眼前挥之不去,他总算明白少女为何会对自己抱有敌意了:“可我……实在不愿夺人所好。如果不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还是请你还给重影姑娘吧。”
      “小谢……”
      浮台另一端突然再次闪耀传送法阵的光芒,一名怀星族女子来到巽徵身边,单膝跪地。
      她一张口,说的却是少年听不懂的神秘语言。
      巽徵早已归复古井无波,以同样语言与她交谈,却于某句话之间脸色悄变,又暗暗瞥了谢云卿一眼。

      “小谢,笛子之事容后再说。”女子走后,巽徵开口唤他,神色凝重,“你的林姑娘出事了。方才照看她的侍女来报,林姑娘醒后不辞而别,悄悄离开了。”
      谢云卿一震:“什么?那她现在在哪?”甚至无心分辩“你的林姑娘”。
      对方摇头:“咳咳,林姑娘应当一路都十分小心,院内侍从竟都未曾察觉。”
      “我去找她。”少年不假思索。
      巽徵伸手拦下他:“别冲动。星阑轨界地势复杂,你又不熟悉这的阵法走向,恐怕连自己都会迷失,如何找得到她?”
      少年却已乱了神,巽徵凝视他,目光复杂。
      “咳咳咳,方才侍女还道,虽不能确定,但似乎有人在降罪之林附近见到过她。”片刻后,他轻咳几声,淡淡道。
      “降罪……之林?”
      “嗯。”巽徵低声,他往另一方向走了几步,伸手遥指虚空某处,“那里便是。”
      谢云卿循他所指,却只得一片模糊的影子。星默云淡,目光所及之处均若雾里看花,仅能隐约分辨出那些黑影像一根根粗短的石柱,密密匝匝,远而观之,如一座延绵的山。
      “我……我要去看看。”
      夜幕如星河,那些“峰影”便如同河中嶙峋异石。少年遥望,不知何故心有凄怆,略迟疑道。
      对方却深深摇头:“咳咳,我已命族人前去寻找。你,别去。”
      少年焦心林文萱之事,心思早不似往常般缜密。不然,若他留神,定会察觉出,在那瞬间,或者更早一些,身侧之人,那双从来沉稳如冰的双眸,汹涌而出的悲哀……
      巽徵最终还是妥协了。他站近,双手结印,一团金光笼罩他们。
      那种奇妙却不太舒服的空灵感再度袭来,谢云卿看了会那对竖在眼前的绒毛尖耳,闭上双眼。
      他听见巽徵在耳畔喃喃:“我想,你大约已经厌了传送法术的感觉……”
      空间忽然倒错,脑中响起剧烈的轰鸣,是血液急促流淌的声音。于是后半句话便悄悄消失在了风里:

      “也许我不该如此,从一开始,便都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尘光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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