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迷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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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朔的迷雾将视野化作一滩朦胧，触碰到的土地弥漫着潮湿而腥臭的气息，不时有温热的液体坠在身上，似是下雨了，然那雨珠却无形无质，落到身上便悄然失了痕迹。
身体尚能品味淡淡的坠落感，谢云卿将左手伸至眼前，不可思议地看到指尖犹在微微颤抖，双手用力撑住地面想要站起，却屡屡徒劳无功——并非这具身体本身出了毛病，而是地面仿佛有了魔力，自行卸去了他施予的力道，亦或者说，将其吸收殆尽。
于是这片土地便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怀抱。少年霎时白了脸，身畔浓雾仿佛察知到他心中的慌乱，愈发醇厚地将他缠绕其中。动弹不得的身躯，四面八方无尽迷茫的灰色，如此诡谲的体验令他不由自主地大声呼喊，然而，这个世界依旧保持着从容的静寂。
仅余胸口灼灼的跳动昭显他还活着的事实，否则，在这个五感均被削弱的世界当中，只怕会逐渐迷失真实的感觉了吧。
不过，这时候的他，算是“真实”的么？
惊愕仅存短暂一刻，随即便被一丝意义不明的苦笑替代。少年微微晃了晃脑袋，方才胸脯中如千涛狂澜般汹涌的情绪逐渐平复，归于宁静。
许多年不曾如此了。不曾回到这个世界，不曾以这样的姿态感知外物，竟久违地生出些许如初见般失措的感情，倒真有些怀念了。
……毕竟，这是他熟知的地方，惟有他，只属于他的，一个“梦境”。
世间万物皆有其时，但不巧自他谢云卿记事开始，这个梦境就已如影随形，而待察觉到此事悖于常理之时他亦过了口无遮拦的年纪，仅有一次精心做了准备，巧妙地引导话题，旁敲侧击询问了亲近的顾辰，却被飞了一对硕大的白眼：“啥？经常梦到一个全是雾的地方，还有位戴紫色面纱的年轻姑娘，这又是你看的哪本怪谈？……哦，我明白了，小谢啊，虽然长寐阁的闲香姑娘的确貌若天仙，但对你来说还、太、早、了、哦！”
那个挤眉弄眼的促狭笑容直到如今还历历在目，而这所谓的“少年怀春”更被对方津津乐道了许多年，一有机会便祭出来损自己几句。但是……他最想知道的“梦”却被一笔带过，师兄甚至未问他更多细节，想来到底是过于荒诞，直接便被归成了小儿的痴语，也就无所谓缘由了。自那之后，他便再未向任何人提起这个梦境。
譬如，当他初次来到这个梦中世界时，曾被厚重如云霭的浓雾和宛若枷锁的地面吓到啼哭不止。
而那时，不知自何处走来一个神秘女子，淡紫色的轻纱覆面，精巧的鼻梁之上，两只深紫色的瞳仁摇曳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将熄的萤烛。
她并不与他交谈，只是安静地来到他身边，挨着他拢膝坐下。他虽不识得她，但属于年幼者的纯真和敏锐却自然地接纳了对方的亲近，遂变得安稳，继而沉眠于她的怀中，当和煦的阳光再度将他唤起时，“梦”便醒了。
如此便度过了最初的时光。彼时他理解不了诸多描绘情感的深奥词语，只单纯觉得在这个地方，在那名女子身旁便能感受到奇妙的安宁，某处龟裂的伤痕被抚平，恐惧悄然散去，捎带着弥漫的雾霭看起来也变得温柔许多。
偶尔难眠，她便会轻声哼唱一首不知名的歌谣，那段无人知晓的旋律，便于此时，悄悄刻入了他的灵魂。
在那之后，他因家门变故变得孤僻，爱护他的师兄亦难以事事为他周全。那些平白遭受的委屈与难以倾诉的心境，只有在这里，在那名女子柔和的目光注视之下，他才敢毫无保留地倾吐而出。
那时他几乎以为，这个梦正是为此而存在的。
仿佛全世界的温柔都积聚于此，而他亦甘愿沉溺的，幻想乡……
这份沉默的温柔在他十四岁那年戛然而止。岁月悠悠，梦境里诸多细节他已然记不清了，就连那名曾填补过他残缺“母爱”的神秘女子，容颜亦已模糊，惟独那双梦幻般的紫色双眸铭刻在了脑海中，熠熠生辉。少年并非执着的性子，只道梦再悠长终有醒来之时，几番追忆后便将其默默藏在了内心的最深处。如今旧梦重游，本以为早就随时光化作烟尘的过往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深埋的记忆便再也按捺不住，犹如夜空中翩然飞舞的萤蝶，将他视线渲染出斑斓夺目的色彩。
直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将他从回忆中唤醒。谢云卿刚缓过神，便被一双手揽入怀中。
这份忽如其来的触碰令他身子一僵，只这一刻的顺从就使他沉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他无法动弹，只看到那双箍紧他腰际的手臂外罩绣有繁复金纹的墨色袍袖，裸*露在外的皮肤似长久不见日光，透出一股病态的白皙，指节纤细却十分修长，显然属于一个男子。
“……”怎么看也不是继续伤春悲秋的时候了。谢云卿因这突如其来的展开吓得脸色苍白，剧烈挣扎起来，但身后怀抱却似拥有着和地面一样的魔力，所有施于其身的力道都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身后之人一直保持异样的静默。少年百般挣脱不开，便孤注一掷扭头去看对方的脸——这一次他如愿以偿，可随即心便跌入了虚无的深渊。
这是他在这个梦境中遇到的第二个“人”。
但，为何竟是……他？
“巽徵？……巽徵兄！……你这是做什么？！”
那对色泽纯净，如不含一丝杂质的玉尘般毛茸茸的尖耳杜绝了他错认的可能性，清瘦的面容较不久前初次相遇时显得年轻而生动，深紫色的瞳仁像极了梦境中的女子，却溢满了许多他难以理解的感情，鸿亮如秋水。
他似被封印于这具躯体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目睹即将发生的一切。而巽徵，姑且不提这个刚结识不久的妖界人士缘何会无端入他梦中——或许这一切早已与梦无关——却对他的诸般反应视若无睹，既未对他急促的诘问有所回应，甚至种种徒劳挣扎也未得在他那双星河般璨然的眸子中漾出一分一毫的波澜。
仿佛一切都是早便上演过的戏目，他原只能在台下安静欣赏，却阴差阳错成了戏中人，如此一段奇遇，不过终究，只可旁观罢了。
虽只短短一瞬，他莫名生出这些消极杂乱的思绪。巽徵不知何时已移动到了前方，一只手轻轻扶住了他的颈，苍白俊秀的脸庞前所未有的贴近，鬓边的发丝垂下几缕，落到了少年鼻尖，深情的双瞳微阖，细长的睫毛轻轻抖动，而那两瓣纤薄却好看的唇……
无声惊醒。
意识回归躯体时谢云卿发觉自己已然坐起。冷汗顺着少年线条分明的肌理蜿蜒而下，划过腰线浸湿被褥。上半身的衣衫已被卸去，先前与那抱琴少年一战时受伤的肩部缠上了层层纱布，光裸的身躯一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忍不住微微寒颤。
浑身有股脱力之感。他费力张望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朴素的石屋。
屋内陈设与寻常一般无二，惟独一团神秘的紫色火焰飘悬于顶，洒下黯淡的光，清冷而温暖，似真似幻。
微微愕然，随即冷静下来，前日发生之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穿梭，梦境与真实纠葛在一起，教他没来由地心烦意乱。
林姑娘身受重伤被送往星阑轨界……他结识巽徵，随他一同穿越法阵……在那之后……
“巽徵！”他脱口惊呼，却只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
“醒啦。”
出神之间，屋内响起另一个声音，语调清脆，却拖了长长的尾音，似有些气鼓鼓的意味。
一团黑影一闪而过，自腿部传来奇异的沉重感——是只黑猫。
绸缎般柔软和顺的毛发同室内昏暗的光景相映相融，而那对敏锐的眼珠亦与他在梦中所见重叠成影，盛着神秘的深紫色。
少年一下怔住了：“是你……在和我说话？”
黑猫不置可否地晃了晃脑袋，隔着被褥趴在他腿上，盯他看了一会，突然敏捷地跳下床，消失在黑暗中。少年才发现那“猫”竟生了两条尾巴，一条如墨般浓重漆黑，而另一条，于黑色之间，还夹杂着螺旋状碧色的花纹。
未多时，廊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女孩抱着一只长盒走了进来。
女孩容颜极娇俏，左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即便着一身黑衣黑裙也难掩其身上鲜活灵动的气息。青丝微蜷，梳作双马尾，以黛蓝色的丝带曳着，长长垂到腰际。在她头顶亦竖了一对黑色尖耳，谢云卿定睛看了一会，莫名觉得这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衬着她竟有股说不出的俏皮可爱之感，又联想到巽徵，堂堂七尺男儿也顶着这样一对耳朵，倒真有些……
如此想着，嘴角竟情不自禁扬起一丝微笑。
女孩走到床头，见他如此神态，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并未出声。
倒是谢云卿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盯毛了，下意识扯紧被角掩住未着寸缕的上半身。
“别挡了，反正你昏迷的时候早看过了，也没多好看。”对方撇了撇嘴，将左腕搭着的玄色长衫扯下来丢在床沿，顺手将那只狭长的红木盒子一并扔到他面前，“喏，这身衣服先借给你，是借，等换下来记得洗干净再还我。还有，这盒子是星主大人让我交给你的，给我仔细收好，听到没有？”
她倒豆子般噼里啪啦说完就转身跑了，谢云卿颇感到哭笑不得——总觉得这小姑娘对自己似乎存有微妙的敌意。随意披上袍子，在床上盘膝而坐，视线便落到了那只精致的盒子上。他小心翼翼捧起盒子，感觉手中份量比想象中要重了些。微微使劲，盒盖便自动弹开，铺陈的素锦之上，赫然是一支红玉笛。
他在看见它时便生出些奇异的感觉。略微踌躇，还是伸手握住了它。
触手生凉，随后便被他掌心的温度温暖。笛身与寻常样式并无不同，却额外要沉重些许。谢云卿既出身以火器暗器扬名江湖的炽焰堂，自然对机关技巧有所涉猎，没多久便发现了其中玄机：海底外侧有一道纤细的裂纹，似人工雕琢所致，手指轻轻摩挲上去，短促一声轻响，玉笛尾部竟窜出半尺长锋利的尖刃！
竟是一把伪善的兵器。
惊诧之余他失手将它摔入盒中。于此同时耳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他来不及品味那位“星主”将此物交付于己的深意，墨裳少女就急匆匆闯了进来，她第一眼便看到打开的木盒，脸色微变，顿了会方皱眉道：“星主大人说你既然醒了，就过去陪他说会话。他已在青霄碧落台等你，从这儿出去左拐第三个法阵进去再上浮阶便是。……哼！”
她仍是那副捎了话就跑的架势，谢云卿不得不抢先叫住她：“那个……你……”
对方不耐地转身：“你什么你，我没名字吗，我叫重影。你的自我介绍就免了，有话快说！”
“呃……这里是星阑轨界？你所说的星主，是指巽徵么？”他只想证实一下。
“是巽、徵、大、人。”女孩没好气地回他，“明知故问。”
还真是完全被讨厌了呢……少年默默叹了口气，此景若换作旁人，以他素日脾性早该是主动退避的那一个。可不知怎的，此刻他竟丝毫未生出那种消极软弱的情绪，反倒有了主动亲近的想法。重影也没离开，而是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番，忽地凑近，双瞳闪过零星好奇的光：“喂，你……不怕么？”
谢云卿微愣：“怕什么？”
少女一脸关怀傻子的表情：“当然是怕我呀！”她边说边耀武扬威般抖了抖两只竖立的兽耳，露出尖尖的虎牙，“我可是妖哦，信不信我一口吞了你！”
果真是……像极了只炸毛的小猫。
自见她第一眼时他便生此感慨，更因此毫无障碍地将她与梦醒时分见到的那只“黑猫”联系到了一块。少年自小便喜欢猫，猫儿们也大多乐意与他亲近，不然，他何曾如此积极主动地同一个萍水相逢之人这般相处过？心中淤积的沉闷愁绪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他微笑道：“不会哦，重影姑娘，你这样很可爱。”
女孩光洁的俏脸蓦地染上几缕绯红：“你你你……哼！别跟我说话，我讨厌你！”
她一溜烟蹿出去，却中途扶住门框探出半边脑袋：“别磨磨蹭蹭的，敢让星主大人等太久的话，要你好看！”
重归寂静的屋内顿时显得森然。谢云卿在床前站了一会，最终抱着那只长盒出去了。
屋外是深沉的夜，流淌的星河洒落下柔和的清辉，照亮了这座空旷寂寥的妖界。随处可见悬浮于半空中的深蓝法阵，少年默念重影的指示，身形消散在其中一个当中。
夜色朦胧，于是他未能看见，在不远的一处黑暗中，那个名为重影的少女并未远离。她默默注视他消失的方向，凝脂似的的脸蛋稚气尽消，那对紫水晶般剔透的瞳仁中先后闪过各种不同的情绪，最终定格成了一片阴冷。
惟有那些冷彻的繁星静悄悄注视着这一切，如一双双深邃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迷离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