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二章 尸红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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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下的树林静谧一片，微光穿透树梢，洒下破碎的影子。林文萱不由驻足，举头凝望，有些出神。
她自无梦的沉眠中苏醒，却恍然又坠入了另一个梦境。上个瞬间，她所面对的还是那只涅槃重生的火鸟与酷烈的死亡，而下一秒，她却已置身于这座谜一般的寂城。
满目皆是从未见过的奇异植被与光怪景致，而自她隐匿踪迹，悄悄离开石屋以来，一路上便再也未遇到任何人。
连同那名容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战斗时落下的伤痕也通通消弭无踪——仿佛那才是真正的魇寐。
一片手掌大小的枯叶坠在脸上，打断了少女的沉思。她有些迷茫地捏住叶柄，靛蓝色的叶瓣在两指搓动间旋转扬起一缕轻风，拂来一丝清苦的香味。
她忽然浑身一震，冰冷的气息凝于右手，在那片枯叶落地之前，已执一把冰剑。
天光昏暗，林风簌簌，弥漫一股阴森的寒意。四面八方的地底不知何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宛若不安的窃窃私语，勾得人浑身发毛。伴随林文萱展露灵力，那些响动蓦然一振，低语转瞬变作欢呼，一波一波地自地底涌来。
那震颤仿佛直接敲击在心弦，林文萱面色苍白——凭直觉，她感觉到脚下埋藏着一大片恐怖的气息，很快就要破土而出！
少女紧张地咬紧嘴唇，手中冰剑微微颤抖。不知为何，这次苏醒，她四肢百骸间那股似与血脉融为一体的水灵之力竟罕见地产生了些微凝滞之感。无法发挥完全力量，与那蛰伏于地底深处的威胁相交叠，令她心绪前所未有的动摇不安。
胸腔中，急促的心跳和着地表的哀鸣，在萧寂的夜空下延绵不绝。
星光逐渐黯淡，周遭事物仿佛都被静止了，沉默等待着地底来客的驾临。伴随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大地裂开一条又一条深浅不一的缝隙。林文萱屏息凝视，突然不可自抑地露出惊骇的表情——
那些深不见底的裂缝当中，竟探出了一只只枯朽的手！
尸青的手掌腐朽溃烂，露出一截截白森森的指骨。枯手在虚空中僵硬地握紧又松开，仿佛不甘心地想抓住什么。随即伸出的臂膀瘦骨嶙峋，看不出质地的袍袖甫一接触空气便风化成了一团糟污。千疮百洞的肌理上，无数细碎的残皮破裂脱落，宛如破败的旌旗，轻飘飘悬荡着。
地缝越来越宽，那些尸骨的手齐刷刷指向天空，僵硬却激烈地挣扎着，仿佛在摆脱地面的束缚。更快的已探出半截身躯，残破的胸腔内，糜烂的脏器清晰可见。枯草般蓬乱的长发遮挡住它们的面孔，林文萱却几乎能想象在那之下究竟是怎样一番狰狞可怖的模样。
交织的树林深处，不知何时也徘徊了影影憧憧的人影，摇摇晃晃游移逼近，将她团团困在了中心。
——这片静默的密林之中，竟然藏着如此多的僵尸！
黑压压的鬼影很快便将少女围堵得密不透风，那些行尸走肉并不急于进攻，只迈着歪歪斜斜的步伐，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她踱步。它们的身躯扭曲成诡异的姿态，不时发出“嘎吱嘎吱”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仿佛在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
饶是林文萱身怀异能，何曾见过如此骇人的场景。她紧紧攥着手中冰剑，指节发青，发疯似的四下斩落。僵尸却压根不闪不避，剑锋划过它们身躯宛如劈开破败的棉絮，拦腰斩断的上半身笔直地栽倒在地，脏器流了一滩，弥漫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掉在地面的半截身躯却犹自抽搐不止，很快又被新的一波踩在了脚下。
这是尸国！这是……地狱！
哗啦啦一声响，一株粗壮的树被她甩出的冰刺洞穿，倒在了路中央。林文萱几步攀上树梢，刚想借势逃脱，脚踝突然一痛——一只僵尸居然跟了上来，闪着阴森寒光的指甲深深扎进了她的血肉，酸软无力的感觉自伤口迅速蔓延至全身，已然中了尸毒。
滴滴鲜血洒在覆满靛蓝树叶的断木上，转瞬消弭，纤细的叶脉吸饱了血变得鲜红，像获得了极大的滋补，飘散出馥郁诡异的香味。
更多僵尸向她涌来，却被愈发狠厉决绝的寒冰术法堪堪逼退。然而僵尸天性畏火却不惧水，林文萱又是空负灵力却毫无实战之人，惊慌失措之余，只会将水灵凝结成各类尖利之物刺穿僵尸，这与寻常刀枪剑戟无异，根本无法伤到僵尸的本元。很快地，少女身上水蓝的罗裳溅满了黑血，被抓伤的地方麻痒之感越发浓重。那只拽住她的僵尸死不松手，更欺身而上，张开溃烂的口唇就咬。林文萱惨白着脸劈掉它半个脑壳，几滴腥臭的血溅到手上，少女顿感一阵恶寒，慌乱中将冰剑也砸了出去，同时借力挣脱束缚，反手，一道宽大的冰墙将她护在身后。
冰剑自僵尸血肉模糊的头颅直直贯穿到腹部，可它并未倒下，相反，僵尸身形呆滞数秒，丑陋的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它两手同时紧握剑身，连几根手指被剑锋劈断都无知无觉，短短一刻，冰剑轰然爆裂，丰沛的水灵化作晶亮的烟尘散在空中。霎时间，所有僵尸都被吸引了，张开血盆大口贪婪吸吮对于它们而言宛若珍馐美馔的纯净灵力。
林文萱清澈的眸子里泛出一缕死灰，被僵尸抓伤的脚踝肿了两寸高，染上了妖冶的青碧。一味催动灵力加剧了尸毒毒发，整条腿仿佛都不是自己的，全身也慢慢变得迟钝，惟独神思清晰无比——
……到此为止了吗。
泪水自眼角无声滑落，坠在衣襟上，和干涸的血污纠缠在一起。
满地冰屑犹如盛大的花葬，将垂死的少女层层笼罩。
——好不容易逃离了那富丽堂皇的牢笼，好不容易寻到了一丝与自己身世相关的线索。为什么，她却马上就要葬身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了呢……
那些僵尸被挡在墙外，食髓知味的它们正亢奋地用手砸，用脚踹，用头撞，用牙咬……坚实的冰墙在它们疯一样的进攻下渐渐支离，很快，它们就会扑到自己身上……
混乱的脑中不断闪过凄惨的画面，身体本能地颤抖不已，不知是因为毒，还是冷进骨子里的惧与恨。
——或许，在那个雪夜，她就已经死了。被那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杀死了。
——那这里，果然就是地狱。
这种念头难以遏制地涌入她的脑海，少女瞳中光芒变得昏暗而冰冷，紧捏的指尖松开了，生气自她脸庞急剧消退——
呵，她原不配拥有温柔静好的人生，如此也罢，至少，命运还仁慈地留给了她一个不算无趣的终结。
远处传来铮然碎裂的轻响，是那些僵尸终于突破冰墙的屏障，要来取她性命了吧……蓝衫少女无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野已看不清任何事物。何况，她也不愿再抵抗了。
就在这时，脑中忽然响起一个冷彻的声音。
“跟我来。”
诧异地撑开沉重的眼皮，一束柔光自远方探出，宛若温暖的烛灯。
尸群发出不安的噪响，纷纷躲避那道光的照射——让出一条通往密林深处的道路。
一切发生于转瞬之息，而那光竟似还蕴含了压制尸毒的功效，林文萱只觉身体陡然轻松许多。神识虽仍衰竭，本能的求生意志却被激发，当即强聚一口气，纵身一跃，沿着光芒指引的方向疾行而去。
却忘记去分辨，那会不会是另一场梦魇的起点。
纵然尸毒略微纾解，少女也早已是强弩之末。方才短暂的爆发耗尽了她剩余的力量，脚步很快变得迟缓，到最后不得不扶住身旁的树方能艰难地挪动。
身后，嘈杂的脚步声如附骨之疽——是那些僵尸仍不死心地紧紧跟着，却又惧怕那道光芒，不得不稍稍保持距离。
而在这时，眼前却突然开阔起来。
遮蔽住漫天星辉的苍蓝叶海霍然消失殆尽——两侧树林以她当前所立之地为界，在她前方，所有树干都被齐齐砍断，只留下一排排光秃秃的树桩。岁月在它们身上雕镂出深刻的痕迹，显然在很久前便已如此。
更远处，一株参天大树高耸入云，虬柯垂落，尖细的叶片艳红如血。
而那束光，正从盘根错节的枝桠间绽放而出，宛如一小轮温暖却不刺眼的朝阳。
下一刻，那光忽然大盛，林文萱紧闭双眼，耳畔霎时响起了痛苦的哀嚎——源于那些自地狱归来的怨毒灵魂，在被照亮的同时惨叫着化作一滩滩黑泥。其余僵尸亦仓惶地四下逃窜，在幽暗的林间转瞬而没。
“没事了。”耳畔，那个声音再度响起，“它们走了。”
语调平静而冷淡，自虚空渺渺传来，却又真切地回荡在耳边。此时此刻，再没有什么能够比这句话更令她感到心安。少女长舒口气，陡然眼前一黑，委顿在地。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听见空中，有衣裳被风吹拂的猎猎声响。
长夜将尽的雪石路，寂静如常。
两名持剑的年轻女道站在高坡上，无声地眺望浮白的天际。
日出东方，一缕晨曦迎面拂来，年龄稍长的女子长叹一口气，喃喃唤着身畔之人。
“师姐……”
“嗯。”对方只低声应了一字，便再无言。
微微侧过脸，身披鹅黄碎花罩衫的年轻师姐亦同时扭头看她，双目相交，殷念雪踌躇片刻，开口：“不知师姐还记得么，三年前……不，其实……”
“吞吞吐吐像什么话。”纪云乜了她一眼，习惯性地接上一句训斥，淡淡道，“若你是想告诉我，方才你我结先天子午剑阵时，你之所以心有旁骛，令那只狡猾的雪女趁机逃脱，是因记挂那位林姑娘的话，那很遗憾，我并不打算接受。”
“对不起……可是我……”殷念雪下意识道歉，突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师姐，你还记得？”
“何止记得，我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反而你一直专注于烤羊腿，倒令我吃惊不小。”纪云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一凛，“那张脸，真同我们认识的‘那位’林姑娘一模一样啊。三年了，我原以为它们得到了足够的教训，想不到还是蔓延出了不甘心的爪牙。”
殷念雪无言，目光中多了几分幽暗的影子。
“怎么，想起那时候的事了？”身畔之人敏锐察觉到了她的消沉，悠悠道，“收起那些无意义的情绪吧——这天下，很快又要乱了。”
“什么？”殷念雪失声，定定望着她师姐。
“没时间给你惊讶了。”与她对视的双眸中流淌着不符合年纪的沉静老成，纪云掸了掸衣袖，话锋一转，“我问你，那晚发生了那么多事，你可觉察到什么异样？”
殷念雪一怔，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凝滞：的确，那个不平静的夜晚无疑留下了太多难以磨灭的痕迹——她们追寻雪女气息而来，却再度巧遇与那少女同行的顾辰和谢云卿，还有那天真残忍的抱琴少年，容颜尽毁的神秘女子，那场死地绝生的惨战……
铮铮作响的琴弦交织声仿佛仍在耳畔回响，年轻女道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忽然脱口惊呼：“沐雨阁！天啊……沐雨阁！”
“不错，这是其一。”纪云冷静道，“这个名称，你我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也仅在三年前从她口中听过一回。但几天前，我们刚遇到另一个她，就马上遭遇了沐雨阁人士的袭击——你以为，这会是巧合么？”
“林芷馨……”殷念雪喃喃。
这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点燃了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一丛篝火，女子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这次和当年一样也说不定……”
“哦？由着关键的傀儡到处乱跑，那些家伙会愚蠢到犯两次同样的错误？”纪云冷哼一声，伸出手轻抚垂于胸前的发丝，“可笑，即使它们有法子消除她身上的妖气，我们仙霞派又岂会放任她自由来去？
“我只好奇，它们此番是有恃无恐，认定我们不会轻举妄动，还是有人黄雀在后，打算酝酿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如昔年妖族掌旗使孔璘寻三魔器妄图复活妖尊，可最终祸乱世间的却是千叶禅师。画妖一族的背后，究竟又藏了几双眼睛呢？”
她霍然抽出剑，平举眼前，天青色的剑锋泛着寒光，照亮了她的眼眸。
在靠近剑格的位置，一道细微的裂痕黯淡蜿蜒。
“其二，在雪石路遇到巽徵哥之后，我便更能肯定我的揣测——谢少侠关心则乱自然难以分辨，另一个小子又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居然都未察觉这关键的一点——
“巽徵哥同他们不过萍水相逢，为何会将林姑娘的消息告诉他们？”
殷念雪一惊，不禁敛容：“难道……师姐怀疑巽徵兄也与画妖一族有所牵连？”
“恰恰相反。”纪云低眉，“你应还记得我说过，巽徵一族曾蒙天帝伏羲氏后人点拨，协助他们暗中守护女娲族，当年开封一战，便是由他前往归墟招回先代圣灵娘娘残魂，才得以破除千叶的护体金身。”
殷念雪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师姐与他早就相识。”
纪云没搭理她，兀自讲述：“怀星族守望女娲后裔已数百年，因这份功德，六界之中无人敢小觑他们，蜀山降妖谱更早已将其除名。他们平素鲜少踏足人界，倘若现身，必是为女娲后人而来——女娲族若遭劫难，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殷念雪庄重颔首，神情肃穆：女娲族乃神裔，不老不死，惟一的命门就是她们自己——倘若不幸情动，珠胎暗结，诞下后代就会逐渐蚕食生母灵力，直至其灵力衰竭而亡。而若不幸阳寿未尽而身死，那定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
“女娲族的宿命早已注定，怀星族却可经由推演天轨走向，对其加以干涉、牵引，令结果偏离原先的轨道。即使天轨最终仍会自行修正，却足可为女娲族留下更多时间——别惊讶，他们一族本就极擅长时空法术。”纪云淡淡讲述，忽然面色一沉，“此次巽徵哥刚到人界就盯上了林姑娘，你我又心知肚明在她身后暗藏一股怎样的势力。人间大难将临，一切的关键既然都系于她，我不认为还有其他可能。”
“但是，”殷念雪忍不住开口，“她也可能是无辜的……”
“那又怎样？”对方眼神倏然变得雪亮，死死盯着她，“即便她真的无辜，真的一无所知，也同样是由画卷衍化而生的妖物，和当年攻上峨嵋山，杀死我们众多姐妹的那帮家伙有什么两样！”
她颤抖着吐露出令所有仙霞弟子黯然神伤的悲凄过往，瞳中隐有愤恨之光：“当年彩璃集一战，孔璘那厮残忍杀害我派四位师叔师伯，又震碎了镇派至宝冰青剑，害得我们元气大伤，不仅在千叶之乱中难以自保，甚至还被那些妖魔鬼怪杀进了祖师殿！
“你入派尚晚，自然难以想象当日光景。那年我只九岁，和其他武功低微的弟子一同被送往冰火洞避难。平日嬉笑玩闹的师姐妹惨死前的悲鸣隔着一道流光结界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这些年夜夜如噩梦般纠缠不休！
“那时我便暗暗立誓，此生定要斩尽天下一切妖邪！”
她歇斯底里地低吼，殷念雪一惊，忙伸手去扶她，纪云却一把将她推开。
“念雪，我知你仍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但你须明白，你之所以还对他们抱有善意的期待，是因你没经历过真正的死亡！”
可她不同，淋漓鲜血铸就的印记深深烙进了她的灵魂，年幼的少女从那一刻起迅速长大，也失去了所有天真的笑容。
殷念雪在旁默默听着，瞳中一瞬闪过奇异的光，低声：“我明白了。”
“你总会明白。”方才那席话仿佛耗尽了她的心力，纪云眉宇间流露一丝疲态，摆手，“好了，你去吧。”
殷念雪惑道：“去哪？”
“去盯紧那个少女，去见证即将发生的一切。”对方一字一顿，“我已传信给巽徵哥，他们回人间的法阵会直接通往蜀中栈道——仙剑派圣灵小姐每三个月都会向我派借九转回魂珠在那施法救治她的娘亲，你正可帮她省去这段脚程。”
只一刹惊愕便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殷念雪不安道：“那师姐你呢，不一同去？”
纪云摇头：“我要去趟明州。”她遥望逐渐明朗的天际，淡淡道，“当年线索终究不够，我派又是百废待兴，不得已才由它们苟延残喘了三年。而今，既已知晓落霞山庄同它们脱不了干系，我少不得要去探清它的底细。
“况且，”她忽然换了种语气，眼中流露微微的迷茫，“第一次遇见巽徵哥时，我虽年幼，却也看得出在他眼中，有过失去重要事物的落寞伤痕。但这次和他重逢，他的眼神却跟当年不一样了……这几日我总在想，她对巽徵哥而言，是否就是那个失而复得的人呢？唉，不管怎样，他既救了她，就说明她暂时，还不能死……”
——所以我不能跟你们一同行动，我怕我会克制不了自己，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 尸红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