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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外传—棠若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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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以为今天会如同往常一样平淡地过去,没想到走到半路,却让依然白发如雪的左宰相拦了下来。
“温先生,请留步。”左宰相永远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
“原来是左宰相大人。”我弯腰行礼,“宰相不是要进去面见王上么?怎么竟会有空与在下打招呼?”
自当年被这位表面上慈祥得如同长辈的老人请进宫来,就很少再见到他,却不知今天吹的是什么风,竟把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人吹到我面前来了。
“王上是要见的,不过在这之前老朽却想与先生谈个话。”说话间左宰相向六福使了个眼色,后者很识趣地马上行了个礼后离开了。
“不知宰相大人想谈的是?”我有些不解。
“王上今年已经一十有五,离成年之时也不远了。”估计是朝庭上与人打太极打得多了,左宰相并没有开门见山的习惯。
“这我知道。”无奈下,我也就只能陪他搓话了。
“正如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后啊,先生虽然是异域之人,这道理相必也是知道的。”
我有些诧异左宰相竟与我说起这个话题来,但既然这百事缠身的老人特地找我说这番话,定是有其用意,便只好点点头,继续听他说。
“如今后宫空虚,该是王上选入各地秀女以充盈宫廷之时,只是我与老祝多次提议,王上皆以未有心于婚事而推却,实在是……”左宰相说着说着,眉头皱了起来,那堆起的皱纹几乎可以夹死飞过的蚊子。
他话中的老祝,则是当今的棠若右宰相。
“王上虚龄才十五,再迟一两年举行选秀之事似乎也未尝不可吧?”我只能中肯地提出自己的意见。
十五岁,只能算是半个小孩子呢,这么快便论及婚姻,似乎有些过快了。不过十来岁就婚嫁,二十岁出头就孩子一堆似乎是六国中不少王族的选择,如果不是听到宰相说那个少年棠若王的意愿,我也是不会提出反对意见的。
“先生此话差矣!要知道当今棠若,多少女子梦寐以求便是能够伺候于君王恻,因此虚耗光阴拒绝众多男子上门求亲的也大有人在。若再待多个一两年,到时候这些女子年华老去,那可是天大的一件憾事呢。”左宰相的反应意外的激烈。
我一扬眉,总算是听出事情的重点了。
“听说宰相大人家里的掌上明珠今年二八年华,俊秀无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难得的是毫不持才傲物,温柔娴熟。”我试探道。
“咳咳……当然,也不瞒先生,小女也非常仰慕王上的英姿。”左宰相假装咳嗽了两声,“每次有门当户对的少年上门求亲,小女却总是怎样都不肯答应,唉……天下父母心啊!”
我微微一笑,表示同情与明白,“但不知宰相与我说这事,却是什么意思?”
“先生学识达天下,这是老朽当年便知道的,否则也不会厚起脸皮邀请先生。这几年先生与王上友好得有时候令老朽也十分羡慕,不知先生能否为老朽作个说客,稍微劝一下王上?”
我与少年的关系有友好得令这位老臣子也羡慕?
稍微一皱眉,我又马上恢复笑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的确是人生的大事。在下会适时地与王上说一说的了,宰相请放心。只是王上接受与否……”
“那当然并非先生能控制的事,这点老朽明白。时候也不早了,老朽要去面见王上了。”目的已达,左宰相便不再停留了。
“宰相请。”我伸手让路。
看着老宰相远去的背影,疑惑的表情出现在我的脸上。
我与少年间的关系,以我个人感觉,甚至连熟络也称不上,为什么左宰相却会拜托我做这么件可以说非常重要的事?
这个疑问,无人可回答,我也就只好放下,离开王宫。
我的故乡,工具技术、特别是材料的炼制发展得比六国迅速。
一些简单的以人力推动的工具在那里已经是非常普遍和流行,其中最受欢迎的,是一种双轮车。
人只要坐上这种车,再把脚放到踏板上,便可驱动这车子行使。由于使用了齿轮和链条,这种工具使用起来比人跑步还快。
最初左宰相邀请我成为少年的老师,最主要的目的,估计是想让我把这种技术传给少年。
只可惜在我来到六国没多久,便在宣歧遇到一个俊雅的青年,那青年与我打赌,若我输了便不能把我所掌握的知识告诉其他人。一时赌气之下,我与他比数字的运算,最后在计算一个不规则柱体时败了。
青年的知识显然远超于我,而对于他要控制知识的想法,我也并未有多大的愤怒——毕竟东乡这里太过低贬技术,而且基础也太差,即使我大力鼓吹,恐怕也没多大效果。
当年面对左宰相的要请,我便曾说过他“来得不是时候”,只是既然老人家不接受,我也就走进了棠若的王宫。
前几天一时手痒,特地请京城最好的师傅打了零件,只是铜器毕竟是铜器,比起我故乡的材料差异实在多得难以数清,特别笨重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而且由于打炼时技术问题,许多接口都参差不齐,需要我自己动手一一磨平。轮子部分由于难以找到柔软的垫子,恐怕骑在上面只能忍受地面的颠簸了,还好我做出来也只是玩玩,这东西只要能走也就够了。
当年青年百般计算,其实还是有失误的,他只说了我不能传授所拥有的知识,却忘了我自己是可以制造出东西来的。
拿着这玩意儿进王宫,那种轰动是从来没有过的。
平常木着脸的太监侍女们都是满脸的惊诧,伸长了脖子想看又怕被领班抓住的样子很是好笑,侍卫们则是直接地截停我,然后对着车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检查了,尽管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却差点要扣留它直到我从王宫出来。
而当我把这东西推到少年所在的宫殿时,平时拘谨的少年也不禁两三步走到庭园,然后微弯着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工具,好奇地瞪大眼睛。
“这是什么?”
“是在下故乡的一种代步工具,虽然在下的手艺……呵,有些糟糕,不过依然是挺有趣的。”
“代步?这种怪东西要怎么代?”少年恐怕只坐过人力抬起的轿子与骑过矫健飞驰的马儿,因此对我的话毫不理解。
当下我骑上车子,演示了起来。
还好因为庭园里多是柔软的草地,而且为了防震我在座位上也多加了棉垫,车子颠簸的程度还能够接受,不过长时间玩的话,恐怕屁股就会麻了,比骑一天一夜的快马还痛苦。
“只是个试验品玩具,效果不怎么样呢。”看来这东西的缺点还不是普通地多,链条间的过度磨合使得运转非常不顺。
但少年却很高兴,估计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有趣的“玩具”。
他迫不及待地跨上车子,在庭园里慢慢地滑了起来。
那天少年第一次玩得忘记了时间,第一次恢复成一个十五岁小孩该有的样子。
只是事后看到他那样子的太监侍女护卫,都被前来看到这一切的太后罚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少年则被轻判,只罚抄了一遍千字文。
而我这罪魁祸首,屁股上狠狠地遭了十棍子,痛得整整五天下不了床。
还好那车子在少年的坚持下,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你说什么?”少年本来是闭目听我说话的——这是多年来他的习惯,此时突然张开眼睛问道。
“现在坊间都对王上您的婚姻大事注目异常呢,王上可有心纳妃子?”毕竟是受人所托,因此在屁股好了后几天,我终于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说起了这个话题。
少年皱了眉头,以他这年纪不该有的精明表情道:“坊间?是左右宰相他们托你问的吧?”
没想到这年少的棠若王如此地敏感,我顿时没了话语。
少年别过脸去,不再看我,似乎在生气。
我却不知道他气什么。
“毕竟王上也到这年纪了呢。”我叹了一声。
“到年纪?到年纪了便一定要纳妃子、大婚了么?”想来少年已经被这问题困扰已久,此时便不再顾端正的仪态大声喝问。
“这毕竟是人生必经的阶段嘛。”我与少年向来很少这种问答式的对话,此时竟有些不习惯。
“那温先生你呢?为什么你却可以不结婚?”
突如其来过于尖锐而让人难以招架的问题让我愣了很久。
的确,六国之人向来早婚,即使是男风较盛的上层贵族里,也很少出现不婚的人——或许宣歧那对知名情侣例外——我的独身在六国来说算是个非常另类的存在。
但这并不是因为我自身有什么问题,只是从以前开始便任性惯了,对于女性的青睐也较少注意到,来到东域以后,外表上的差异更是使我与他人有了一条无形的鸿沟。
但此时却该怎样回答少年的问题呢?
“……王上是一国之主吧,也许这也是身为王的一个义务。”不敢说得太肯定的原因是因为又想到了宣歧那两位。“在下孤身寡人一个,却是非常方便行走天下呢。”
“行走天下?你打算走吗?”少年的话语中竟有着不寻常的急切。
“王上以后的政务会比现在更忙乱,恐怕到时候在下就不再有机会与王上聊天了。”我笑道,却不知怎地,突然心里有一种空虚的感觉。
孩子长大后,就要远走高飞了。
这个这些年我看着长大的少年,以后会成为一个非常好的王吧?
而那时候,大概也就意味着我要与他分离了。
“……孤不会让你走的!”
异常激烈的话语出自向来稳重的少年的口中,让我非常惊异。而当对上他的眼睛,我竟赫然地发现那里面有我不懂的东西。
脑里来不及分析这一切的原因,便又听到少年的怒斥,“你们这些奴才看够了没!都给孤滚出去!”
屋子里的太监侍女们哆嗦着迅速退了出去,速度之快简直如同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一般。
屋里很快只剩下我与少年。
然后——
死一般的寂静。
我真的不清楚少年为了什么而发怒。
如果我是棠若国之人,此时恐怕便会跪下请罪。只是既然我不是,也绝对做不出那种行为,便只有依旧坐在座位上让少年继续发怒了。
“在下现在不会走的。”毕竟是说到离开后气氛才沉下来的,我想了一想,便从这方面劝解少年。
不过想到少年竟对自己有着依赖与不舍的感情,我的心情却好了许多。
“也就是说总有一天你会离开孤呢。”少年面向另一方,我依旧看不到他的表情。
年少的棠若王可以说从来没有像今天般情绪化过。
我都有些不认得这样的他了。
“……连你也要离开孤么?”沉默了好久,少年终于开口,脸也转了过来,那双漆黑得简直让人看不清里面藏了些什么情绪的眼睛直盯着我。
突然——
泪水。
少年的泪水。
一滴、一滴……
很快,那晶莹的水珠迅速地连成线,不住地滴落在他锈着衮金五爪腾龙的明黄色外袍上。
尽管眼泪如此汹涌地流淌着,但少年的眼睛依旧是一眨不眨,直直地看着我。
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看见少年的泪水。
也从来不知道原来他的泪水可以震撼我到这个地步。
那一滴滴的水珠,仿佛一把可以割开人心的利刃,一下把我的心戳得七零八落,痛得近乎窒息的感觉猛然袭来,让我不由得用手紧抓住胸口。
身体自动地离开椅子,我慢慢走向少年,再在他面前站定,最后半跪了下来,用手抚上了他的脸,想要止住他的泪,却没成功。
只要王上不赶在下,在下绝不离开。
——胸口里激荡着这句话,好几次开口,我却没能说出来。
“王上还有棠若、还有母后、还有许许多多的大臣呢。”没想到,最后开声说的,却是这么的一句。
少年仿佛娃娃一般,脸上有种令人恐惧的死气。
“母后根本不是孤的亲生母后。”
少年漠然地用手一扫旁边的书桌,一件温玉制的山形镇石“啪”地一声掉落地上,裂成三块。
“棠若根本不是孤的所有物,反倒是孤,却是它的囚徒。”
再一扫,挂着七支大小不同的狼毫的笔挂坠落,同样的“啪”一声后伴随了竹竿敲地的清脆响声。
“大臣们根本不是孤的奴才,反倒是孤,才是真正去听话的那个人!”
手一推,整张书桌很干脆地在少年爆发的力气下翻倒,放在上面的东西无一幸免。
一时间殿里响起了杂乱的东西堕地的声音。
“孤只要你!只要你啊!为什么你却要离开、甚至要把孤推给那些花痴般只会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女人?……孤只是想要真正地去爱一个人、然后被那个人真正地爱,孤只是想有一个人能永远地陪着,都不行么?”
少年语气中极度的脆弱与无助,彻底击溃了我。
但他语气中暗含着的意思,却蓦地让我心惊。
“你……”舌头一时打结,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甚至连一向的敬称都忘了使用。
“哼哼,孤知道,你一直把孤当成是孩子。但、孤已经不小了。不要解释说这是什么亲父情结,爱情与亲情这两种东西孤还是可以分得很清楚的。”少年把身子俯低,用额头顶着我的。
他的眼框中不再涌出泪水,此时那黑晶的眼珠仿佛经过洗涤,亮得竟让我觉得有些刺眼。
“不……怎么可能,你才十五呢……在下却是都快三十的老头子了……更何况,我们都是男的……”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有些接受不了。
少年的意思是……他爱着我?!
那个我眼中的孩子说他爱着我?!
这……未免太荒谬了吧?
得知这个令人费解的事实,我本能地向后退,然而少年却一把拉住我原来放在他脸上的手,阻止我的退后。
要比力气我当然不可能输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但非常珍视着他、怕强拉下会使他从椅子上掉下来的我最后还是没出力气与他拉扯,于是只能任由他抓着我的手。
“为什么不可能?”少年认真地问。
“在下的年龄都足够当王上的父亲了。”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你所说的孤、我都知道,但这里硬是被你吸引了,我也没办法。”改变了对自己的称呼的少年用空闲着的手指着自己的心脏。
“在下哪点有吸引力……”
“从第一天开始,你便不同于其他人。你从没有用利势的眼光看过我,在你的眼里,我就只是普通的小孩一个,我说得对吗?”
少年不亏身为棠若王,我的心情他居然能把握得如此到位。
“你一直努力让我了解普通孩童的幸福、你一直努力让我知道外面世界的残酷,因为你比任何人都关心着我,因为你比任何人都紧张我。你甚至不断为我的处境担忧,只因为我身边都是那些卑劣的奴才……”
听着少年把我以往只敢在心里想的事情一项项说出来,我感到既欣慰又惊恐。
欣慰是毕竟少年知道我的一片苦心。
惊恐是因为少年竟把我的心境揣测得丝毫不差。
对于少年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个句子,我都反驳不得。
因为那全都是我当时所想的最真实的想法。
“现在你想的,是不是:怎么我眼中寂寞的孩子,居然是一匹能窥见人心思的狐狸?”此时少年笑了,如果不是脸上的泪痕,简直完全没了他曾哭泣过的痕迹。
我看着少年那张端正俏丽的脸的靠近,真正动弹不得。
“太恐怖了。”我只能这么说。
“是吗?那么你要不要举械投降?”少年露出我不熟悉的仿佛偷了腥一般的猫一样的表情。
我清楚地明白少年想要达到的效果,但……“在下暂时没有那种感觉,而且……王上会后悔的。”
“没关系,你首先只需要明白我的感觉就行。而我后不后悔那是不到未来没办法知道的事情。”
少年以蛊惑的声调说着,然后趁我不留意,用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温先生该知道我的名讳吧?”
“不……”被亲……或者该说被吓傻了的我直直地看着眼前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少年。
“臻为,至秦臻,为什么的为,这是我的名字哦。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小臻、臻儿,或者小为、为儿,或者小臻臻、小为为……一定要亲热地叫哦,否则我是不会理你的。”
那天我是红着脸逃离王宫的。
不过估计沿途看到我的样子的太监侍女们都会以为我也被少年骂了一顿,羞愧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