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外传—棠若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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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
这是个孤独的孩子。
虽然他身边有那么多的人伺候着，但他依然孤独。
虽然他身边站着几个同年的少年，但他依然寂寞。
“你是温先生？”他的声音清脆高亢，显然还未经过变声期。
“在下便是。”我并没有按照棠若的规矩跪下，而只是弯腰行了一个普通的礼。
可以看到，在我这么做的时候，他旁边的侍卫便准备上前喝止我的“无礼”，不过却让他阻止了。
“温先生非孤之子民，就随他去吧。”少年的语气充满骄傲。
然而越骄傲的人，通常越孤寂。
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坐在那三人宽的龙雕大椅上，腰不得有一丝怠慢、肩不得有一丝松垮，甚至下巴也需要保持一定的高度，为的只是那代表着无上王权的气势，我便代他觉得辛苦。
他才十一岁。
记得我在他这年龄，还是小屁孩一个，光着脚丫四处跑，弄弹弓、爬树、掏鸟窝……即使平时的课业辛苦一点，也绝不会放弃自己该有的童真，肆意地挥霍着童年。
都是王家的孩子，但这个站在权力顶端的孩子，恐怕比我辛苦很多。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我还未至于敢当着一个王者把“怜悯”这种最为他们所讨厌的感情表露于外，依旧恭敬地微笑着。
“温先生今日准备教授什么？”少年拘傲地问。
我是以这少年的老师身份被准许进入王城的。
自十九岁从令人窒息的宫墙走出来——或者该说，故意让父王流放了我后，这些年我便一直在四处游走。五年前无意中跨过了传说中无人能穿越的群山，来到这只被记载在书卷上的东域，我便一直以游者的身份周游着这六个充满着斗争气息的国家。
与四周人完全不同的略为金色的发丝与泛着水色的眼瞳在这些年很为我惹了一些麻烦，甚至一些偏远的地方会把我当作是天神或者魔鬼，不过这些异域的特征反而成为了我的招牌，令我在踏入刚刚内乱完毕的棠若时，便被那白发苍苍的左宰相大人请到了禁宫中。
“于大人请在下来，只是让在下讲一些各国的趣闻，在下愚昧，学识什么的是不敢教导。”尽管说的未必就是那老态龙钟的男人的初衷，但我却不介意把它歪曲。
“哦？”少年勾起一丝趣味的微笑，“那先生今天准备说些什么？”
“不知王上可曾听过澜空的水欢节？”要说各地趣闻，恐怕现今的六国中很难有人比我更清楚。因为这六个国家的人都很奇怪，有才识能力的人，都爱从事政治，而商人等其他重要角色的地位却被四周的人贬得极低。
要勾引出从未出过家门的孩子们的好奇心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当我说到澜空人钓起的那条几近一丈长的大鱼时，他身边的孩子们都不由得瞪大眼睛摒住呼吸，显然已被我说的事情吸引了。
只有身为至高王者的他，尽管眼神中也有无限的向往，却依然正襟危坐，似乎没有一丝动摇。
这样累不累啊……
但我却依然没有出声提问，只是继续把当年参与其中时的轶事娓娓道来。
不知不觉到了午时，在身旁那一脸皱纹的老太监提醒下，孩子们才知道该是吃饭的时候了。
少年脸色微赧，想是很少有这种听故事听得废寝忘食的时候。“六福，吩咐御膳房，今日孤要宴请温先生。”
“是。”那六福捏着一把尖锐异常的声音，听得我非常不舒服。
午饭——或者该称为午宴，非常丰富，简直有些超乎我的想象，如果那位小小的王者想以此显示棠若的奢华，那么我想，他是做到了。
便只鸡一种原料，就有清蒸、汤煮、酱熬、盐腌等好几种作法，然后不同的部位配合不同的料理手段，最后呈现出来的菜色多得可怕。
更何况这一顿午饭，并不只有鸡这一种肉食。
鸭、鹅、鱼、猪、牛、羊……恐怕天底下能弄出来的肉类都能在那些端着菜肴的太监们手上找得出来。
一群孩子加上我这么一个瘦高个子的人，能吃得了这么多东西么？
我对此非常怀疑。
“温先生是第一次在王宫里进食吧？”少年的脸上带着高高在上的表情，骄傲得有些特意。
那种表情，是孩子炫耀时特有的。
果然还是个娃儿啊。
我微微一笑，“承蒙王上厚爱，在下才有幸参与此等的盛宴。”
其实这种状况我并非第一次遇上，当年宣歧丰收祭时，我也曾见过都华的王族摆出这样的阵势来，但那是一国一年中最最值得庆贺的日子，即使奢华些也无可厚非，如今不过几个人随便吃个饭，需要如此的费神么？
从进入棠若王宫那一刻我便隐隐约约地注意到了，这个国家的人，似乎对王权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甚至非常极端的执着。
而这种执着，无一不从这里每个人的态度言行表示出来。
光是少年身边这些涎着脸的太监，便可看出这一点来。
太监也并不是只有棠若一国独有，但三十多个太监服侍着一个人，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唉，罢了，这也许是这里的风俗吧？我还是少理为好。
“嗯，他在做什么？”院子里站着的那些端着菜肴的太监久久不把菜送上来，我已经觉得有些奇怪，此时一位身子看来有些萎缩的老太监拿着筷子穿插在其中，在每盘菜上随意捣几下，若是在意了便挑起一两块肉或青菜来吃，倒人胃口之极。
“他是孤试毒的奴才。”少年视若无睹，显然是习惯了。
“原来如此。”忍耐着不把厌恶的表情表现出来，我暗下决定以后定要尽量拒绝与这小小的棠若之王同台进膳。
刚经历过内乱，如此安排也无可非议，但一想到那试食太监的嘴脸，我的胃口便倒了八九分，便是有琼肴玉露，恐怕也吃不下了。
一顿本来该是简简单单的午膳吃得是万分尴尬，我胃口一开始就没了，却在少年棠若王的“关爱”下不得不硬塞了许多食物入口中，吃得是如同嚼蜡，不知其味。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少年。
这天我恐怕永远都记得，因为少年孤傲的身影以及那顿夸张的饭宴，实在令人太难忘了。
我在故乡便是以吟游诗人这种放浪的职业为生，因此为少年和他的伴读们讲述故事，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我在棠若的京城里，一住就是四年。
少年曾挽留我在王宫里住，但我一想到那似乎无所不在的、每个都看来有些古怪的太监，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并不习惯棠若那种众星捧月的排场。
随着岁月的流逝，少年的课业明显地多了起来，如此小的一个人儿就要背负上一整个国家，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但少年没有一句抱怨，全都接受了。
因此少年与我相处的时间在减少。
不过说实在话，少年能保持每天未时听我唠叨半个时辰，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
半个时辰对于少年来说，可以处理许多的政务了。
听说他如今每天只能睡三个时辰，对于一个正在发育长高的孩子来说，那是很不得了的酷刑。
若我不进宫，那么可能他晚上能多睡一会。
“先生，世上真有先生所说的亲母食儿之事？”少年棠若王疑惑地问。
今天我为他讲的，是几年前我亲眼目睹的发生在棠若与凐周边界的惨事。那年那个叫贵亚的地方天雨失调，下了整整半年的豪雨后又经历了长达半年的干旱，导致地里一粒米都没长出来，当地的人只能靠野菜树皮草根为生。
到了最后，便是连这些难以入口的维生之物也不剩了。当地的人，狠心一些的，便只有含着泪煮了自己家里的小孩……
那场面，实在触目惊心，见了一次便不可能忘记。
“当时你叔父们内斗得正厉害，凐周那方似乎朝政上也有许多问题，救援的物资一直都没有送到当地。当地人要活下去，便只能什么都不顾了，虽然令人遗憾，但那的确是真实的事情。”身为六国以外的人的好处之一，便是提起这些国家内斗之事时不需要遮遮掩掩，可以直接用简单的话语表述。
“孤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的。”已经比两年前长高两个头的年少王者皱着眉道。
我赞许地点头，尽管天灾人祸并不能由人力所控制，但若一个王者没有这份肯为子民操劳的心，那是不行的。
这四年我并不只挑有趣好听的事情说与少年知道，毕竟身为权力的顶端，他需要面对的，是更多的残酷与现实，一味逃避在欢乐里是最差劲的作法。而少年也相当有自觉，对于这些问题总是比平常更用心地去聆听——他没办法走出那厚厚的红色墙壁，民间的疾苦也就只有通过我来知道了。
“王上，左右宰相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瞅准了我与少年一同沉默的当儿，身旁那依然一脸皱纹的六福插嘴道。
“放肆！没看见孤与温先生正在谈事吗？”少年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因此语气极为不好。
“奴才知罪！”六福一脸慌张，连忙下跪，却在看向我的一刹那，露出他永远不敢在少年面前表现出的怨毒。
因为我只为少年讲述故事，久而久之，也就从老师这身份降低成了为其提供消遣的闲人。
随着我身份在意义上的改变，这两年宫里的人对待我的态度也由最先的毕恭毕敬变成如今的轻蔑鄙视。
帝王之师与讲故事之人差别何止云泥？他们的改变是可以理解的。
对此我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对被这种趋炎附势之徒完全包围的少年感到有些忧心。
不知是否有一天，那颗依然赤诚、想为国为民的童子之心，会被这些无耻之徒所污染？
王者也是人，更何况这小小的少年？他恐怕尚未懂得底下之人的阳奉阴违。
我能出入王宫，知道这两年少年所颁布的一些利民的措施，被扭曲成怎么个样子。虽然没有凐周厉害，但棠若朝庭里的朋党之势已成，恐怕过多几年，便是眼前的少年也难以憾动朝里的那几位大老了。
只是虽然我知道这些状况，以我的身份及与少年的关系、加上这四周如此之多的耳目，我是不可能轻易说出口的。
“今日在下就讲到这里吧，让宰相们久等也是不好的。”收拾好自己的思绪，我自座位上站了起来。
少年楞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然后又很快恢复王者的气势，稳重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六福你便送先生出宫吧。”
“是！”本来等着令罚的六福听了这句，很是欢天喜地。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外传—棠若王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