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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11 ...

  •   蒼第一次意識到,這間大廳是那麼大、那麼冷。在他去道大念書之前,每天早上,他都會坐在原本放在左手邊的沙發上,翻開一本書,等著父親將車開到門口。道境與苦境不同,很少下雨,在他的記憶里,幾乎每天早上都是淡金色的晨光從玻璃窗外灑進屋裡,帶著微溫的暖意。

      而現在,大廳被臨時改換了面貌,原本熟悉的傢具被撤到了小倉庫里,四周鋪開的白幔帶來的只有冷意。

      靈柩前不能斷的線香在黑夜里星點的火光,大概是唯一的熱度,可惜太過微不足道。

      蒼已經在靈前跪了三個小時,他此刻的心情很平靜。更早一些的下午,在醫院裡升起的不滿、憤怒、悲痛的心情,莫名的,遠的仿佛像是另一世的記憶。

      看著眼前停放的棺木,蒼再平靜不過的想,雖然是令人生氣的做法,但若不是這樣決定,反而就不像那個老傢伙了。不過,能一直瞞過自己的眼睛,真是相當好的演技啊,該說不愧是父親么?

      在父親多年的老下屬一通電話打來,通知病危之前,蒼從不知道老爺子身患絕癥。不止他不知道,在道境這位警界第一人倒下之前,除了他的主治大夫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已肝癌末期,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

      所以這一天對蒼和他五個弟弟妹妹來說,變故太快,快的不像真的。上午接到入院病危通知,趕到醫院之後不過幾小時,人就真的走了。

      太快了,太不真實。

      蒼閉上眼睛,想試試再睜開時會不會發現自己只是做了個噩夢,但睜眼后他看見的仍是刺眼的白幔和靈柩。

      是真的。

      蒼在內心取笑了一下自己竟也會這樣軟弱。然後他告誡自己必須堅強,年紀最長的翠山行也不過今年剛考進大學,最小的白雪飄十一歲還沒滿。這個時候,如果自己都要逃避現實,誰來安撫這些孩子?

      黑暗中,一雙手臂無聲無息的從背後環抱住他,隔著薄薄的襯衫衣料能感覺到背部被貼上的體溫。蒼聞到了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心頭終於染上一點溫暖,看來是急匆匆趕來的,都來不及好好收拾一下。

      “怎麼來的?”就算哪天作者【喂】忘記了蒼都不會忘記,某人那個必須被帶著走一遍才認路的奇異路盲體質。

      “讓義兄送我來的。”

      “怎麼進來的?”

      “萬能鑰匙。”

      “警局那邊呢?”

      “請了三天假,臥隊有醫科博士學位的,頂三天班應該問題不大。”

      “赭杉軍他們明天早上會過來,出殯那天藺無雙也會來,你們局長一定會想爲什麽那麼多人請假。”

      朱武皺起眉頭,聽著蒼用這樣輕飄飄的語氣說話,他覺得心口發悶。蒼這個人,他的情緒太內斂了,無論悲喜,他的表現都不強烈,甚至看不出一點痕跡。再熟悉的人,有時都會一個不察就錯失了他的情緒變化。

      “你現在想說的不是這些。”

      蒼聽見這句話從背後悶悶的傳來,於是問,“是麼?”

      “你曾對我說過不要逃避,這四個字,我現在原封不動還給你。”

      “這樣啊……”雖然告誡自己要堅強要面對,其實,還是無意識的逃避了么?

      靈前的香即將燃盡,在蒼動作之前,朱武輕輕的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別動。然後他起身上前抽了三根新香點燃,插進供奉的香爐里。上完香后,朱武再轉回原處,重新從背後抱住蒼,把臉貼在他背上堅定的說。

      “我會等到你願意說出口,哪裡都不去。”

      安靜不知持續了多久,蒼才打破了沉默,他說的很輕很慢,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他說了好多好多話,認識他的四年來,朱武從沒見過蒼一下子說那麼多話。

      “我的親生父母,和赭杉軍他們四個的親生父母原本是同事,他們在一家公司工作。那年我、赭杉軍還有金鎏影五歲,荊衣比我們小兩歲,塵音比他再小一點。那家公司被放了定時炸彈,是一個被辭退的員工干的,他以前當過兵……那次爆炸里,我們的父母都過世了。後來,父親領養了我,讓他在苦境的表妹領養了赭杉他們四個。領養我之後四年,是翠山行,小翠的親生父親是老爺子的得力副手,在某次行動里犧牲了,他母親接受不了打擊得了抑鬱癥,最後跳了樓。然後是云染……領養小翠之後的第二年新年,三歲的云染被遺棄在了門口。我們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燒迷糊了,父親抱起她的時候,她輕輕的抓著父親的衣襟喊爸爸。在之後大概半年,是黃商子和九方墀,當時道境有一起連環殺人案,罪犯專挑三口之家下手,故意在孩子面前一刀一刀活活把父母捅死。小黃和小九方就是那起案子里的遺孤,他倆當時是那群孩子里心理傷害最嚴重的,父親不放心交給福利組織就自己帶回來了。最後是雪飄,這孩子……是破獲一個大型拐賣兒童組織時候被帶到道境總局的。其他孩子都聯繫到父母送回去了,只有他的家人怎麼都聯繫不到,他兩歲多就被拐了,被警方找到的時候才三歲,被嚇得根本不記事,唯一只記得自己名字叫白雪飄。小雪飄特別怕生,他見著誰都哭都躲,福利組織來人接他走那天,他哭的氣都要喘不過來,父親當時頭疼不已。巧的是,那天我去給父親送一份文件,他看見我就不哭了,還伸著小手要我抱……父親對雪飄的事一直耿耿於懷,他總說,我們要把小雪飄養的好好的,也許有天他的父母會找來,到時候我們就能還一個健康可愛的兒子給人家。今天下午在醫院裡,他閉眼之前還緊緊抓著我的手說,如果有天雪飄的父母找來……要,要好好的……”

      蒼回憶起下午在醫院里的事,像是說不下去了,他話語止歇的同時,朱武感覺到手背上滴落微涼的液體。

      一滴、兩滴、三滴……

      蒼始終沒有再說下去。

      朱武也沒有出聲,他只是緩緩的收緊了抱著蒼的雙臂。

      老爺子過世后,除了已經在苦境念大學的翠山行外,蒼給另外四個小的都辦了轉學手續,轉到了苦境的學校。不過蒼他們表姑姑,也就是赭杉軍哥四個的養母對蒼養自己都夠嗆的生活自理能力表示了不信任,所以把四個小的都接到自己家去帶了。這樣一來,也就解決了蒼和朱武糾結萬分的戀情透明化問題。原本準備頂著日後棄天帝上門,全家套牢的壓力拼一把的,不過現在表姑姑威武,只需要蒼有空過去吃個飯,週末帶弟弟妹妹們出去玩玩就行。

      就這樣,又平靜的過去一年之後,某天蒼他們系主任找他談了一件事,讓平靜的生活激起了波瀾。

      系主任表示,有一個去英國深造的名額,系裡有意給蒼,現在就看蒼的態度了。蒼表示,讓他考慮一下明天給答覆。

      朱武那天剛跟完一個大案子,之前他開了三晚的通宵。所以等他洗完澡稍微恢復一點精神的時候,蒼趁他準備眼一閉睡過去的當口說。

      “系裡想讓我去英國留學。”

      朱武奮力的撐開眼皮,“機會很難得么?”

      “倒是還好,不過……對方教授手上正在進行的兩個課題,我挺有興趣。”

      “那就去吧。”

      “我曾經答應過你,在你完全改變之前,我不會離開你。”

      朱武很輕很輕的笑了一下,因為這個約定,蒼已經付出妥協的够了,比如離開他根本沒打算離開的道境。

      “我雖然不確定自己完全改變了,不過……整天跟一個局的警察同仇敵愾,與犯罪分子們鬥智鬥勇耗盡體力,我暫時這幾年大概沒什麽機會做壞事。除非……你要走個十年八載音訊全無么?我也許會報複社會的。”

      “三年。”

      “三年啊,那應該還來不及變壞,就算有點點壞掉了,你大概也來得及回來一手回天,拯救我這個大齡失足青年。”

      “你可以乖乖的一點都不要變壞的。”

      朱武倦的不行的擺擺手手表示自己沒力氣繼續廢話了,他睡下去拉起被子,最後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走?”

      “一個月後。”

      蒼第二天起床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甚至連朱武什麼時候走的他都不知道。蒼覺得有點奇怪,某人剛通宵過三天拿了一天假,竟然沒睡懶覺?結果等他去廚房熱牛奶的時候,就解開謎團了,冰箱上貼著一張字條,字體張牙舞爪十分放肆囂張,自然是朱武的手筆。

      紙條上書,“急事暫離,勿尋。”

      他都說勿尋了,淡定如蒼當然不可能去找。等過了三天人沒回來,也沒個信的時候,蒼稍微考慮了一下,會不會是嘴上說讓自己去英國,其實心裡不爽,然後給他跑了。但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就被蒼自己掐滅了,朱武雖然有時候會嘴硬,但性格還是直爽型的,有話一定會攤開說。他既然留條說了有事勿尋,那應該就是真的有突然事件。如果真的是不爽走人,他冰箱上貼的就該是分手留言了。

      兩周后朱武回來了,而且還十分出人意表的驚喜到了一貫很淡定的蒼。因為朱武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小的、軟軟的,嬰兒。

      就算要打擊報復自己遠赴他國,也沒可能倆禮拜就搞出個娃,所以蒼驚喜歸驚喜還不不至於思路不清。

      他啜了口咖啡,問,“出了什麽事?”

      “我二弟過世了,這是他的兒子黥武。”

      蒼記得這孩子的名字,他出生的時候朱武給自己提過,也提到了黥武的母親生他的時候難產過世了。所以,現在朱武的弟弟也去世的話,這孩子就是孤兒了,還不足歲的孤兒。

      “你決定收養他?”

      “嗯。”

      “工作呢?”

      “義兄說可以幫手,他會在我上班前來接黥武,等黥武再大一點,就可以不用麻煩他,到時候找一家放心的日托。”

      蒼又啜了一口咖啡,然後說,“還剩兩個禮拜學校給我放假做整理,這兩周我可以幫你帶黥武。”

      這時候本來睡著的黥武醒了,不哭不鬧十分乖巧的眨著烏溜溜圓滾滾的眼。朱武對他笑,他就咧開小嘴也朝朱武笑,笑的朱武心裡都軟了。

      被小黥武萌的心都化了的朱武對蒼的話遲疑了一下,“我記得一年前……你表姑姑都不放心把十一歲的白雪飄給你帶,黥武都沒足歲,你要我放心么?”

      蒼很平靜的說,“我不是不會做事,只是你們不給我機會而已。”

      好吧,朱武承認這句話倒是沒說錯。蒼其實不像看上去那麼油鹽不進,尋常家務活他還是會的,而且成果展示其實還不錯。只不過……他就是身上有種莫名的清貴氣,讓人看著他就覺得喊他做家務實在不合適。總感覺叫他幹活,有點折辱他欺負他的微妙感,這就不像他該干的事兒。以前第一次在寢室里看見蒼拿著掃帚的時候,朱武就怎麼看覺得怎麼怪,怎麼看都覺得看不過去,然後他就忍不住的搶下了掃帚。

      其實吧,仔細想想,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幹嘛不讓蒼幹活啊,結果慣得他現在真的是啥都不幹沒點承擔家務的自覺性。

      問題想是一回事,做起來是另一回事。如果能忍住每次看見蒼做家務就喊他停下坐一邊喝茶去的習慣,朱武也就不用工作上都累的要死了回來還得家務一手包了。可是就是破不了嘛,要是能破,朱武早讓蒼去廚房摘菜去浴室洗浴缸了。但就是光腦子里想想,就忍不住要喊停嘛,更別提讓他真的去做了。

      朱武糾結了一會兒,抱著黥武走到蒼跟前,“你……先抱抱看。”他現在倒是不擔心蒼不會抱孩子,他只擔心自己看見蒼抱孩子就忍不住又喊停。

      結果蒼抱過去,他盯著看了一會兒,覺得……至少比蒼拿掃帚好忍,還在可接受範圍內。但莫名有點想笑呢,因為蒼看上去一直很沉穩很淡定,即使現在抱著個嬰兒也仍然在散發著這種氣場。略反差的喜感……

      朱武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黥武很乖挺好帶,應該也不會累到你,那這兩周就拜託了……不過千萬不要帶壞小黥武哦,以後長大變的跟你一樣寡言少語我一定跟你算帳。”

      蒼挑了下眉,心想變成像自己有什麽不好,不過他沒打算跟朱武爭論這個,“這兩天有空就收拾一下,下周搬家。”

      “搬家?爲什麽?”

      蒼看看懷裡的黥武,“這兩周你做了不少事,我也沒閒著。”

      “什麽意思?”

      “茶几上那個文件夾,打開自己看。”

      哼,還賣關子,蒼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喜歡故弄玄虛這一點太討厭。但很糟糕的是,這幾年下來他都認命了,哪天蒼要是說話不留半句不拐彎他才覺得不習慣呢。

      朱武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夾,打開一看,楞了好一會兒。

      “房……你買房了?”

      “嗯,三天前交的首付。這三年你先供貸款,等我回來,剩下的我來。”

      “爲什麽突然那麼急決定買房?”

      蒼輕輕拍拍黥武,哄他繼續睡,“一走三年,我總得找點東西套牢你對不對?於是買個房子讓你還貸款,苦守寒窯一定沒錯。”

      “亂比喻……再說明明是你走,怎麼都是我怕你一走不回才對吧?”

      蒼也不跟他說笑了,“新房子離三局近,開車的話一刻鐘都不要,我走之前會負責教你認清楚路的。”

      “我走一遍就不會忘記了,哪兒需要用兩個禮拜來認路啊?”

      對於朱武的抗議,蒼只是微笑以對。但也許朱武抗議的沒錯,只是自己太放心不下罷了。

      ……

      蒼走的那天,他家幾個弟弟妹妹都要去送機,蒼跟他們約在機場里匯合。將行李從出租車後車廂卸下后,蒼從衣兜里掏出車鑰匙給朱武。

      “給,以後我不在你身邊,自己開車要遵循導航慢慢開,別總開太野。”

      “我哪有……”

      出租車從他們身邊絕塵而去,蒼搖搖頭,“其實讓出租等一下送你回去就好,幹嘛那麼堅持非要自己坐車回去?”

      “我樂意你管我,機場巴士就在那邊又不會迷路。”朱武才不會老實說因為太早回去家裡少個人,空蕩蕩不習慣呢。

      “那巴士到站之後該怎樣?”

      朱武忍不住翻個白眼,當他傻的啊?又把他當小孩子,“換地鐵啊,坐開往相思海那邊的,三站對不對?蒼副教授!”

      “再然後呢?”

      “出車站向右拐,沿著大路走過三個十字路口,然後在下一個丁字路口左轉向前一百米就到了。”他明明應該生氣的,可是朱武不知道爲什麽,看著蒼格外認真的表情,他心裡就一陣一陣的難受。

      “應該沒問題……不過,如果萬一又迷路了,記得給我打電話,兩小時內我手機還開著。”

      “才不會。”

      “那就到了家,給我報個平安。”

      “你走吧,快進機場去跟他們匯合去,杵在這裡礙眼死了快走。還有,報什麽平安啊,大老爺們不要那麼唧唧歪歪幹些姑娘事好不好?”朱武忍不住就開始趕人,這個混蛋,存心要把自己弄哭才甘心是不是,他才不會上這個當呢。

      嘴很硬是一回事,但一個半小時后回到家的朱武還是給蒼打了電話,這時候蒼已經入閘在登機口前候機了。兩人都沒有先開口說要掛電話,只是持續的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到最後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麽,沉默的時候比對話的更長,還是沒有掛電話。一直等到朱武聽見話筒里傳來乘務小姐請蒼關機的甜美嗓音,他們才同時互道了再見和珍重。

      掛掉電話,朱武覺得有點冷的把手伸進口袋裡,然後摸到了蒼在機場外給自己的車鑰匙。這時候他才反射弧的意識到一件事,從來都是坐地鐵去上班的自己,突然開著Reventon去開工會不會太顯眼了一點?

      都是蒼副教授的錯啦,三年後等他回來好好跟他算帳。朱武緊緊的捏著車鑰匙,眼睛裡還是忍不住的進了雨。

      這時的蒼和朱武都不會知道,此次分別並非三年,而是十年。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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