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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二十一章 既望(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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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究竟是谁人擅作主张闹出今晚的事情,”亚瑟站在高台上,用冷峻的目光扫视着广场上衣着各异但都低头不语的骑士,“王后今晚的行程我是知道的,是我安排兰斯洛特到她房间与她讨论城中无家属女眷的安置问题以及如何对她们实施应有的保护。我不清楚究竟是何人居心不良,竟然传播谣言迷惑群众,污蔑王后的清白,并打着道德的旗号唯恐天下不乱——恶语伤人,逼迫兰斯洛特爵士为维护荣誉做出伤及同袍的事。我想各位都该明白这个道理,不论王后做过什么,我尚不言,又与尔等何干。骑士们,我们身在卡默洛特,为我们爱的国家奉献奋斗,平等的圆桌将我们团结成一家人。一家人应当相互帮扶、相互敬重,相互信任而不是嫉贤妒能自相残杀彼此倾轧无事生非!我无意追查今晚事件的始作俑者,但请各位好自为之,并提醒诸位,茉嘉娜的叛乱尚未翦除,若我们自己先行便乱了阵脚,卡默洛特的大业将功亏一篑。”
他说罢转身离去,梅林跟在他的身后。他们消失在城堡中,留下一群骑士在广场上死寂地伫立——
“我真的很想知道,莫德,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当众骑士陆续散去加拉哈德才气愤地将莫德雷德拖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莫德雷德从来没见过他会这样生气,天使样纯净的眼睛里朦胧着一层厚重的雾水——“污蔑王后和兰斯洛特师父的清白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凭什么要指控他们还平白无故害死几条无辜的生命:他们就死在我的面前而我无能为力!”
“我以为……对不起加利,我以为兰斯洛特会解释他的行为,我以为他会告诉你他这样做是出于爱是高尚的……”莫德雷德不停地绞着手指,几乎哭出来又不敢放纵自己流泪,“我没让他们那么说,我只是请他们陪我去敲门,我是想由我来与他们对话的,我没料到他们在门外会喊那些恶毒的言辞……我不想害兰斯洛特,我只是想要你知道为了他的爱情他可以抛弃荣誉抛弃所谓上帝而这并不可耻,因为我们无法证明上帝的存在但我爱你是真实的——”
“我知道你爱我是真实的,我也用同样的热情爱着你,莫德,但这与上帝不矛盾。上帝赞美我们纯洁的友谊,他不会因为你对我的友谊抛弃你——但是你真的不应该这样做,打探别人的私事是有违骑士道德的……”
“纯洁的友谊?上帝对人类无差别的爱!我真该让你看到国王和他的法师接吻,加拉哈德你告诉我你究竟是真的这么单纯还是在装糊涂!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可以选择接受我或者断然拒绝我的爱,但你为什么要无视它,你为什么要践踏我的心?如果你在真心待我的话!!”
“我没有装糊涂,亲爱的莫德,如果你要我出于友谊的一吻我同样会像国王给法师那样给你的……”
“嗯,谢谢你,加拉哈德,谢谢你,”莫德雷德就只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不过不必了。我会等,等到你相信我们之间也可以存在那样的爱情,等到你肯为了这份爱情不惜一切,或者我再也不爱你了。加利,你会懂的,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懂这世上最爱你的不是上帝而是我——我等你明白——我等你。”
他说着,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喉头的哽咽。沉重地拍拍加拉哈德的肩膀继而凄凉地离开,空留下那金发的少年兀立街角,失神地望着天空,像个迷失在红尘中的天使般一脸茫然。
我们之间的……爱情?
——“莫德雷德。”
他只是不愿再强迫自己停止哭泣。躲在无人的墙角哭到头晕,好在天使没有跟上来:毕竟他不想总被最爱的人看到自己心中最脆弱的部分。
所以他不想抬头,不想关心来者是谁,因那声音虽格外好听,敲在他耳中却只觉无比可憎。“你是来嘲笑我的吗艾默瑞斯?”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承认事情是我带的头但我本身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向一个白痴证明上帝的荒谬——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你从来就没相信过我,但我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莫德雷德,我只想说这样做不太好,”梅林一字一句地强调,“你可知道你这样一来将会为卡默洛特造成多大的麻烦——”
“在你眼里我永远只是个麻烦,不是吗艾默瑞斯?事情已经过去了,国王已经澄清了事实,你又何必再来纠缠我——”
“我只是想警告你,不可以做任何不利于卡默洛特的事情,否则一旦被我发现,我必然会阻止你。”
“你为什么一定觉得是我在做不利于卡默洛特的事而不是别的什么人——艾默瑞斯,我们是同类,你有什么理由仇恨我!”
“我不是仇恨我只是……”梅林一霎间变得无话——眼前的莫德雷德像个被冤枉的孩子,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这双眼睛在九年前就曾让他动过恻隐之心,然而当他救过这孩子的性命,接踵而至的便是无穷无尽的可怕的预言:预言说这个孩子将杀掉亚瑟,而如今亚瑟就是他生命的全部——
如今的梅林已不比九年前,那时他觉得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一个因魔法被追杀的无辜的孩子理所应当得到保护。如今他也长大了,在残酷战争的洗礼中变得成熟,同样在某人关切的眼光里习惯了偏爱。抑或比起伟大的未来世界那人才是他真正不能舍弃的,从而如果有人可能伤害他的那个,他会宁可滥杀无辜——
也许这太严重了,但防着他总不错,因所有的预言都指向他:龙的话、水晶中的幻影,德鲁伊先知的警告——莫德雷德终将成为亚瑟的死敌。
离开他消失在夜色里,回到温暖的房间为亚瑟盖好被子。坐在他的床边彻夜无眠——他发誓他一定要将预言阻止,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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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斯洛特一直对自己的行为怀有强烈的负罪感,尤其在那日为突出重围而误杀过几名骑士之后。他感觉全城的眼光都在指点他、全城的口水都在打击他——看啊,那就是王后的情人,虚伪的兰斯洛特,这么多年一直把自己伪装得如此圣洁,事实上他们偷鸡摸狗还不知道多久了呢——看啊,我们善良的国王竟一直被蒙在鼓里,亏他还当他是最好的朋友,还为他开脱——看啊我们的国王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何等雄才大略却竟然被兰斯洛特踩在脚下。这些流言越传越盛,即使国王出面澄清都不可弭止。他甚至不敢去见亚瑟他觉得自己无颜面对他:他那么信任自己出事还替自己遮掩,自己到头来却霸占了他的王后。
璀斯丹见他心烦就借给他一摞书供他消遣——闲来读书本是他做骑士之后再没改过的习惯,只这些天他一个字都读不进去。眼前摇摇晃晃尽是那日的场景,即使从前经历过的再残酷的战争也不会像那样可怕。鬼魅般的火光、剑上同僚的鲜血——那倒在自己长剑下的第一次不是敌人。反反覆覆地洗手,洗过一万遍也只感觉血迹洗不干净:从许多年前那怀抱梦想的青年到卡默洛特名扬天下的第一骑士,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憎恨自己。若非亚瑟他也许至今仍是微不足道的马夫,心里牵挂着一个飘渺的假象默默无闻地终老,他的梦想将一辈子不会变成现实,然而他却能安于天命,虽然遗憾,却绝不后悔。只如今,他在卡默洛特成为骑士,立下赫赫战功的第一骑士,武艺非凡谦逊优雅为人和善达礼知书,有国王的全部信任、有梅林璀斯丹高文珀西瓦尔一群推心置腹的生死之交,还有一个心爱的人——心爱的人?当年她遥不可及时曾那么美好,可为什么当成为现实后一切会变作一场噩梦。那些肌肤相亲的温柔固然甜蜜到让人窒息,只随之而来的自责又压得他不堪重负。有些美只适合隔一段距离去欣赏,正如哈米里亚那个磨剑喂马的少年从不曾想到名扬天下后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
夜阑人静,一灯如豆,手中的希腊悲剧翻到尽头,英雄的鲜血将爱琴海染成赤色。如果生命能就此终结,那么一切也罢,然而既来这世上一遭,曾满怀拯救天下的梦想,他,兰斯洛特,从不畏惧死亡,却一定要轰轰烈烈倒在沙场强敌的铁蹄下,并用尽最后一线气力将那柄心爱的利刃刺透敌人的胸膛。
有人敲门,会是谁呢——他不想见人,只那愈发急促的叩门声一记记像打在他的心里。轻启门扉,外面的世界下雪了,一个披斗篷的身影站在雪里,冻得青紫的唇瓣上还挂着雪花——“格薇,”他拖她进屋,一瞬间心痛到无法压抑,“你怎么会在这儿、谁让你来的,你不知道现在全国人的眼睛都在盯着我们——”
“我不怕,”她却只是断断续续地说着,冰冷的双手在他宽阔的掌心里微微颤抖,“你是我的宿命兰斯,如果今生不能与你在一起,我宁愿在外面的雪天里冻死。”
“你该待在你的城堡里,这是为你好,”兰斯洛特轻轻为她搓着手,眼睛里的心疼已然将先前的自责驱逐殆尽,“亚瑟为我们遮掩过这次我们都该感激他,他这样宽宏大度地不追究是不想失去我这个朋友。格薇,我真的爱你,但我也不忍心对不起亚瑟,没有他就没有骑士兰斯洛特。所以我们不要再错下去了好吗格薇,让我默默爱你就成,无需你的任何回报,而我们也都该相信亚瑟能够给你幸福,只要你肯用心去体会——”
“不是的兰斯,不是的,”格尼薇亚靠在他的怀中,一任两行清泪无声地肆虐却闭不上眼睛——“你抱着我,就这样抱着我——你看这样冷的冬天,外面下着雪,有人烤着温暖的炉火,有人却冻死在街头。每个人都想拥有前者的生活,但若让我回到那座见鬼的城堡我宁愿是后面那个。因为在那座城堡里,我看着窗外,雪花掩埋了整个世界,而我同时会清醒地意识到,这座城堡的另一间屋子里一定有人像我一样在眺望。他抱着他的男孩,持起他漂亮的手拂去窗上的水气;他会对他说看多美,那些圣洁的雪花纷纷地落,晶亮得像是你会魔法的眼睛。他们真幸福,幸福得好残忍,每当看见他们的眼神交递我都会想,想到我明明也有一个心爱的人他却不能陪在我的身边。于是我变得绝望,绝望到一定要给自己找到一线生机,而兰斯你就是我仅剩的光明,哪怕就像飞蛾扑火,我宁愿被烧成灰烬。于是这些天我常在思考你究竟是太软弱还是太狠心,若你软弱为什么偏舍得丢下我,而若你狠心,又为什么不能索性不顾一切……”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而兰斯洛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倏然垮了。其实格薇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道,他是他们的朋友他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中——他只是骗自己,这些年一直在骗自己,骗自己他的公主过得很好,骗自己亚瑟比他更能给她幸福——委实,他的公主不幸福,自己的犹疑不定不知让她受了多少委屈。有温暖的液体悄然坠落在格尼薇亚肩上,她回过头慢慢挽住他的后颈——窗外雪花纷舞,那像是谁人,碎落满地的爱。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