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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二十一章 既望(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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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实在不忍心天不亮就唤她起床,看着她在自己身边恬然安睡,他知道这些个夜晚她从不曾睡得如此踏实。然而万一仆人们发现王后失踪了怎么办:前些日子的风头还不曾完全过去,这次若是再捅出娄子,怕是亚瑟也救不了他们了。只她睡得如此香甜,暗红的卷发垂在皎洁的香肩浑如倾出玉杯的美酒,淡红的唇瓣间无意识地含着他的名字——或许抱她回城堡才是两全之策,他思忖着,可这一班值夜的人是谁呢?最好是璀斯丹或高文,他们会直接帮忙加打马虎眼;莱昂和珀西也成,起码可以假装看不见——可万一遇到个不相熟的骑士呢,或者运气更差遇到那个不知为何想向自家寻衅的莫德雷德——还有被加利看到该怎么办。然而不论怎样都总比被人发现王后在这里过夜的强,毕竟他不想毁了她的名声。
——能不毁,尽量不毁。
简单地为她套上一件长裙,她在他怀里无意识地拥紧他。用斗篷裹着抱她出门,雪已经停了,但漫长的冬夜里他依旧戴月披星。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躲避着光线在城堡中穿梭——一队巡逻兵走过,他屏住呼吸,顺着墙角瞥过一眼,没看清,领头的好像是浅发色,上帝保佑是璀斯丹——
“兰斯?”
哦上帝,就算巡夜的真是璀斯丹你也不好在这时候醒啊——
“我们这是在……”
她显然发现情况不对,整个人当即清醒了。把斗篷给她披在身上,他放她下来——不论如何都得找机会逃跑。“是王后的声音,我绝不会听错,”他们果然引起了巡夜者的注意,“准是她与那个虚伪的兰斯洛特背着国王幽会,竟亏我们无可指责的国王还好心帮他们说话——”
“国王早该醒醒了,”另一个人说,“这么大顶绿帽扣在头上他还浑然不觉,要换做我早把那虚伪的骑士碎尸万段了。”“别傻了你们,还以为国王不知道,”第三个洋洋自得的声音止住他们,“他那么聪明的人,一直不吭声不过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他暗示过我看得出他的意思,他早想除掉那个人了:忌惮臣下功绩太高,当主子的都这样。都给我小声点,奥札那爵士,你赶紧去通报陛下,我们剩下的人要小心谨慎,捉奸捉双,别让那兰斯洛特再逃跑了还白白丢掉自家性命。”
众人纷纷附和,称赞那人言之有理,兰斯洛特于是知道自己这回怎样也跑不掉了,因为这群狡猾的骑士尽管如影随形却总在躲着他——他总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却苦于身边有王后在尤其是,他再不想杀死什么人。亚瑟一脸不情愿地被那叫奥札那的骑士带过来,梅林跟在他身后——领头的一声令下,他们藏身的地方便被围个水泄不通。
“奸夫淫/妇,快出来向国王认罪——”
“请注意你的措辞,麦利格朗斯爵士,不管她做了什么她都是王后。”
“都什么时候了还需要装模作样,”这个声音却来自身边的格尼薇亚,“冷冰冰的礼貌——走罢兰斯,出去就出去,我们怕什么。正是我们亚瑟,你也不用费尽心机导演你的好戏了。你以为把事情全交给手下办就可以免去你的罪责吗——请记住我们的约定亚瑟,如果你敢走出那步棋,我就敢让你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格薇,别这样……”
“你在威胁我吗格尼薇亚?”亚瑟的语气中登时带了寒意,“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请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没有得寸进尺,是您先越位了。您暗示过别人您想除掉功高盖主的骑士,这是您早设下的埋伏不是吗?别以为我没听到,‘放长线钓大鱼’,现在大鱼上钩了——”
“既然阁下这么乐于上钩,我也没必要对你客气不是吗——守卫,依国法处置。”
周围的骑士们正急不可耐,闻得国王下令便一哄而上。麦利格朗斯一脸得意的神色、亚瑟铁青着脸走开,而梅林略带愧疚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梅,你说为什么她会那么看我,”回到房中掩上门,亚瑟才彻底放开自己痛心疾首地喟然长叹,“谁说我放长线钓大鱼,还有什么忌惮兰斯功高盖主——她为什么会相信这种话、这明明就是恶意的离间,还是……好罢梅你说我真的会让人想到那里去吗?亲爱的抛下我们的感情你说实话我真的是个嫉贤妒能的人吗……”
“别傻了亚瑟,嫉贤妒能的是那些骑士们。他们自作聪明,以为靠这种方式能够一举两得——你想兰斯本是平民出身,因为功勋卓著而成为卡默洛特的第一骑士。对此不满的贵族估计大有人在,他们猜想如果能够因为这种事立功不仅能除掉兰斯还能增加你对他们的信任,殊不知……”
“所以兰斯不能就这么死了,”亚瑟突然起身一把扳过梅林的肩,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兰斯必须留在卡默洛特,我不能治他死罪,他是我们的朋友我不能让那些虚伪而别有用心的人得逞。况且若伤了他那些人下一步就必然把矛头对准你——他们一定会这么说,说平民出身的人到头来总是不可靠,而如果兰斯没有资格、我的你就同样是没有资格的,这样我们所苦心建立的一切、我们所崇尚和认同的一切也都将被彻底否定——”
“我们不会让兰斯死的,放心罢亚瑟,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梅林修长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灰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疼爱满是真诚,“而且我们也不会让他伤心的不是吗——我们好容易才建立起这样的一套准则,崇尚自由与民主、崇尚友谊崇尚为高贵的理想献身,崇尚圣洁与无差别的爱。这是我们为共同的阿尔比恩做好的第一步,我们刚刚见到它的光芒覆被我们的人民我们的疆土,又怎么可以亲手破坏它……”
浅浅的吻印上双唇,亚瑟闭上眼睛开始细细体会那种温柔的摩挲——那全然不似往日的火热缠绵,却让他迷恋到脱不开身。由梅林主动的接触总是很温和、很细腻,像清沁的海风可以安抚一片受伤的灵魂。他不由开始试图将自己的爱传递过去,小心地打开他的下颚,他轻轻推却着,清俊的两颊逐渐涨起一片酡红。“别这样亚瑟……”他推开他,将那种亲密而充满暗示的姿势替换成简单却温暖的拥抱——“我们在谈正事,”他轻咬着他的耳垂柔声说,“别跑题亚瑟,我刚才说到,我想我们该去找璀斯丹,他那么聪明,我们一起商量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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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我说可以这样,”来到国王卧室的璀斯丹看样子早已胸有成竹,“你声称判王后火刑,由高文和我负责执行;判兰斯斩监候,待行刑当天早上梅林去牢里把兰斯放出来,让他直接冲上刑场救下王后。我们佯装不敌放他逃走,然后我会安排他们去法国躲躲风头,后面的事避过这一阵再说。”
亚瑟点点头,璀斯说这事一定保密,否则就演不真了——连高文都要当天告诉,因为怕他那张碎嘴捅出娄子。于是三人各自不提,第二日的宣判看起来更像是亚瑟在平息众怒,作为君王他甚至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卡默洛特即将失去一名最得力的骑士有些人却这么开心。
“你也许应该表现得受挫一点亚瑟,”梅林趁众人不注意时在他耳边小声说,“因为你每次被背叛时都是那样子的。”
“可是兰斯没有背叛我……”
“在众人眼里他背叛了你,亲爱的,如果不在状态可以想一下当初茉嘉娜反叛时你的心境,或者干脆我跟兰斯跑了……”
“你敢——”
“请陛下容我说一句,”打断他们私语的是跪在厅前的格尼薇亚,她面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冷静得可怕——“在临死之前,我想向神父做一次彻底的忏悔。请陛下答应我最后的请求,不论是我去教堂、还是神父屈尊到我监中,我都将表示感恩不尽。”
“可是……”亚瑟本能地开始犹豫:自从与格尼薇亚撕破脸他最怕听到的一个词就是“神父”——“这是你应有的权利,我的孩子,”同在现场的大主教却已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我将去监中倾听你的心声,愿上帝宽恕你。阿门。”
“嗯,临终祈祷是每个教徒都应享有的权利,”亚瑟的语调突然就变得疲惫而心不在焉。宣布宣判结束,他转身就走,梅林大步流星地跟上,说亚瑟你怎么可以答应她呢,她说出那件事你怎么办——
“我只担心我会失去你,”直到这时强烈的挫败感才开始袭击亚瑟,他就很绝望地抱着梅林,像个死守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的孩子,“杜布瑞克才不会公开判我的罪,我太了解他了——他只想通过这件事让我完全认可教会的权威。在我父亲的时代教会一直不受官方重视,到我时我就像解禁魔法一样解除了对教会的压制,这你知道的——我本以为民众的信仰可以与我所笃信的价值并行不悖可是现在……还有格尼薇亚,她根本就不爱我而我哪里做得对不起她——我有我的生活她也有她的,她为什么就那么愿意看到我心碎的样子……”
“我去阻止她,”梅林身子猛地一僵,推开他的王子他就飞也似的奔向地下的监牢。没有人能拦阻卡默洛特的大法师,他一路疾行,挡在路中间的狱卒都被推开——在收押王后的监室门前停下,清冷的光穿透天窗千丝万缕地滑落。格尼薇亚面无表情地站在光影之中,而穿僧袍的大主教怀抱圣经,面对着她,在胸前虔诚地画过一个十字。
“你敢向主发誓方才所言的一切都千真万确吗?格尼薇亚,因为你控诉的罪名一旦成立,关于你的整个案情将发生质的变化;但如果你向上帝说了谎,等待你的将是严重的毁谤罪。所以,你敢向上帝发誓吗?”
“我发誓,”格尼薇亚依旧冷静而端庄,她将手掌覆在圣经上,就像仍坐在王后宝座里一般维持着她处变不惊的威严——“若我说半句谎言,让我永堕地狱,再不见天日。”
大主教于是捧起圣经开始对她举行净罪仪式,而梅林就僵立在囚牢门前,沉默半晌,最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