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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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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Six
世界上最重的词,无非“王牌”二字。
后来的日子大概也就是那么过,练习加比赛,偶尔还要面对一下媒体。我不擅长这种事,以至于羽子女王说我对着镜头露出来的笑容都硬邦邦的,其实我觉得对着镜头微笑这种事比起在投手丘上罩着羽子女王的暗号投球来说要难得多。我是个从小就讨厌拍照的人,我妈说我人生第一次拍照的经历就以我哭得一塌糊涂告终,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就像没有人告诉过我为什么对着镜头就要笑一样。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莫名其妙地想到黄濑君,那个在镜头和粉丝面前游刃有余的人,相比之下我的尴尬与窘迫简直如同一个糟糕的初学者。
我觉得对于媒体这件事,我将是一辈子的初学者。
桐皇学园是我们最后的对手,和下一场篮球赛的对阵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巧合。比起我来说伏见速更加期待这场比赛,以至于我接到她三四个电话大喊着朱月我们来用直球决胜负吧。我嘴上说着好啊好啊,但是心里想着的却是见你的鬼。
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样的打击手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想大概就是伏见速了。自从少棒的时候开始,我在练习时就和她互为投手和打击手,她是唯一一个见识过我所有球路并且几乎能应付我所有投球的人,唯一会让站在投手丘上的我紧张的人。
“如果柳原你想对着她丢直球,我没意见。”羽子女王来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在那里擦手汗,她顺手拍了一把我的脑袋吓得我立刻抬头看了她一眼,当然是用我那双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我昨天夜里一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手表的夜光指针走到了两点整的位置,我想我还是不会丢直球,不过这个和害怕没关系。
我等你信号。我这么告诉她,她定定地看着我差不多有五秒钟的时间,然后笑了。
我们的进攻打得无比迅速,我们的防守却变得异常地艰难。桐皇并不是战术变化特别大的队伍,但比起战术上的花招来说她们表现出来的是让我觉得更加难办的特质——那种单纯的强大。最后我和羽子女王不得不考虑故意丢坏球,将攻方的几个强棒保送上垒以防止安打的出现,然后再抓机会将她们在二垒和三垒触杀。
我无数次地面对伏见速,我可以看得清她的脸,满眼都是向我宣战的欲望,可我一直没有丢出她想要的直球。
投出最后一个球的时候,我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连眼睛也看不清了,只是看到羽子女王摘掉面罩朝我这边奔过来,口型说着“赢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到了伏见速,她会怎么想我,那个从头到尾没有丢出直球的我。
然后这场比赛的结尾,大家都知道,我们赢了桐皇带回了优胜他们输给了桐皇Inter High的路也走到了尽头。
我亲自陪他们走了IH赛的最后一程。
接到黄濑君的电话的时候,我已经站在JR东海道线的站台上,什么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只带了我带去甲子园的那个运动包。我想羽子女王现在这个时候一定很生气,王牌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放了所有人的鸽子,我看着那黑黑的铁轨以及那一大堆密密匝匝的电线,心里乱糟糟的。
“小柳原,你们那里怎么样?”虽然还是欢乐且如常的语气,但我很清楚黄濑君的心情其实很紧张,一时间我茫然无措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才显得合适。我忽然想起来前一天夜里,我自己也是这个样子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明明脑袋是空的可是我根本睡不着。
我只能一个人举着电话对着铁轨发呆,直到对方开始不停地叫我起来。
“对不起我听不太清,这边有点吵。”我这样解释道并且告诉他获胜的事情,维持着平稳的语气,但心跳还是在加快。
“呜哇小柳原听起来一点也不高兴,”他顿了顿,“话说回来小柳原你还在神户?”
“黄濑君如果要我带什么土产的话估计是来不及了,我已经在新干线站上了。”两个小时以后,我就会站在横滨了。
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回去,只是在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坐在了新干线上了,好想回去就像本能一样。
回到横滨的时候,夏天的雨正密密地下着,我一个人背着包从横滨站白色的高架步道上下来,远处的市议会大厦在青蓝色的海水衬托下如同一面白色的帆,在雨雾中模模糊糊的。在等车的过程中,我的大半个身体几乎都湿掉了,因为我把伞倾向了一边,那里是我的包还有我在那家时尚杂志上很有名气的巧克力店里买的巧克力。我忽然想,我和那些追着黄濑凉太要签名的女孩子有什么区别,我以为我比她们了解他。
到头来不过是错觉。
我其实一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点也不。
好不容易上了公共汽车,行到途中又遇到堵车,我听着司机的抱怨,伸手拂去窗上的水气,往外看去。密密麻麻的车流,看上去无边无际无穷无尽,以至于我一瞬间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漫长广阔。
漫长广阔到让人烦躁到不行,心里像被烈火灼烧着一样。
一分钟也不能等,一分钟也等不了。
我决定在下一站就下车,用跑的。
用在棒球场上盗垒的速度,在篮球场上快攻的速度,用我这一生所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用尽全部力气奔跑。我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中狂奔,除了体育场的方向外,完全看不到任何人听不到任何声音。
风擦在脸上,疼得不行。
请等等我,请再等一下就好。我这样想着,不停地往前跑着,几乎觉得整个人都要被抽空了。
所以在跑到赛场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虚脱了。比赛会场里头,早已经塞满了许多人,来加油打气的,或者来观赛的。
一瞬间我格外庆幸他们都没有人注意到我这样的狼狈相。
我没有参与过篮球这项运动,也分不出来谁优谁劣,我能做的,就是跟着啦啦队喊加油而已,而且只要海常的球员一得分,就必须要开始尖叫和欢呼。
黄濑凉太一直都是在场所有观众的焦点,反正只要他投进一球,全场女生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明星一般开始尖叫起来。
所有人都把黄濑当作崇拜的物件,把他当作一个巨星。
所以我们理所应当地以为他不会有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
记分牌的变化终止于98:110,桐皇学园胜。
看台上的人都陆陆续续走了,我看着记分牌清零,学校的名字被撤换下来,整个场子渐渐地沉入平静,好像刚才的那场比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反倒有些落寞。那个时候我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如果我不来看的话海常会不会赢,甚至于如果甲子园我们输掉的话他们会不会赢这样的问题。
我记得很多年前,我告诉我爸说总有一天我要当上一个强队的王牌,我爸只是笑着告诉我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与技术无关。我想直到今天我才明白王牌的意义是什么,成为那么多人心底的光芒,这项任务的重量已经超过了任何一个高中生能够背负的程度。
我的盛夏瞬间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