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圣血联盟》绯色波斯菊

27、第27夜：巫师之血

　　装修讲究的大厅已经燃烧成一片火海，老宅的自动防御系统已经全部瘫痪，失去了魔力的守护神像变回了普通的花岗岩，了无生气地躺在张牙舞爪的石像鬼脚边，断掉的长剑插在地板上，映出伊恩疲惫不堪的脸。

　　伊恩靠着沙发坐下，谢尔曼弄伤的手腕伤口刚才还在痛，可现在却已经开始麻痹。同样开始失却知觉的还有五脏六腑。麻痹的感觉从刚才的搏斗中被石像鬼的链球砸到的地方像四周扩散，侵蚀着肢体的活动能力，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石像鬼们坚硬的皮肤对火焰免疫，他们逡巡着向伊恩靠近，将伊恩围在中间。周围的景象让伊恩突然回想起了从前。那是一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前的事，他已经记不清楚，他只记得那是和现在同样的火场，周围也像现在这样，都是敌人，杀气与敌意在几乎沸腾的空气中流窜，他受了重伤，身体的知觉也像现在这样在逐渐离他而去，他抬头望见远处的启明星，那颗星是那么亮，他以为那会是他见到的最后景色。

　　然而，那他没有死，因为那个人出现了。那个人披着黑色的斗篷，乌黑的长发在火光中招展，他一出手就消灭了扑上来的敌人，血红的眸子闪着自信而高傲的光芒。

　　“我会把你带回去的。”伊恩记得那个人挡在自己面前，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招展，如同给那人添上了一副黑色的羽翼。于是伊恩闭上眼，他知道他不会死，因为他的神就在他身边。唯一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神，他的弗雷尔。

　　石像鬼们充满敌意的吼叫将伊恩从回忆中唤醒。仍旧是无边的火场，仍旧是流窜的杀气，他抬起头想要看看星空，却只看到残破焦黑的天花板。伊恩他苦笑，他的神已经不在了，这一次他只能孤军奋战。

　　伊恩艰难地撑起身子，他的手碰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抬眼一看，原来是那天雷澈给他买的水晶球。这让吸血鬼想起雷澈，那个有着弗雷尔气息的人类，想起那天下午自己在医院看到的那一幕。秋日温暖的阳光中雷澈和十三在微笑着，金色的光线为他们裹上了一圈柔和的光边。那一刻，他突然感到一丝失落，他发现自己一直把雷澈当成了弗雷尔的替代品。接着他又感到一阵羞愧，弗雷尔早就不在了，自己竟然出于思念想要把雷澈拉进不属于人类的战争。

　　如果弗雷尔还在，会毫不留情地嘲笑我吧？

　　于是那一刻伊恩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离开雷澈，还雷澈一个宁静的生活。

　　而现在他做到了，他大概已经跑得很远了吧？想到这些，一种说不出的胜利感油然而生。伊恩用余光瞥到身边熊熊燃烧的火焰，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现在只差向火焰中纵身一跃。

　　弗雷尔……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伊恩闭上眼，灼烧的火焰几乎蒸腾出他的泪水。

　　可，就在此时。

　　“伊恩！”
　　遥远的地方突然传来熟悉的喊叫声，伊恩惊诧地睁开眼。在他眼前，一副仍旧是火海一片，可那火海的尽头，一个身影却傲然独立。冰蓝色的咒符围绕在那人周身帮他避免了火焰的侵袭，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嘴中念出古老高深的咒语，绚丽的银色魔法阵便在身前展开，石像鬼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扑闪着翅膀升到半空，挥舞着石质兵器向那人俯冲下去。可石像鬼们晚了一步，那人提前念完了咒语，银色的光柱以那人为中心向周围四射开来，一切邪恶生物在光芒的笼罩中都瞬时灰飞烟灭。

　　那人消灭了所有石像鬼，周身的冰蓝色咒符帮他在火海中破开一条道路，他迈着稳健的步子向伊恩走来。伊恩呆呆地坐在原地，抬着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向他走来的人，对方的脸藏在阴影中，刹那间伊恩以为自己见到了弗雷尔。

　　“你没事吧。”雷澈合上手中日记，向伊恩伸出手来。

　　伊恩坐在马路牙子上，虽然其实感觉不到寒冷，但他还是在毛毯里缩成了一团。他抬头往往夜空，今晚没有月亮，漫天的星斗倒是分外明亮，他下意识想去找启明星，视线却被雷澈的脸挡住。

　　“给你。”雷澈手里拿着两听热咖啡，选了一听递到吸血鬼面前，“血浆都被烧掉了，凑一下吧。”

　　伊恩出乎意料地没有抱怨食物的问题，只是安静地接过咖啡，捧在两只手中。
　　“都已经走了，为什么回来？”伊恩打开咖啡，却并没有喝。

　　“本来想走的，可走到一半突然想到，你这家伙根本什么都还没有回答我，竟然就要这样去送死，实在让人觉得可恶。”雷澈也坐下来，望着远处被消防车围住的房子。

　　“难道你就不怕吗？”伊恩又问。

　　“怕？当然。可也觉得很痛快。”

　　“痛快？”伊恩微微转头望向雷澈，这样的回答让他不解。

　　雷澈端着咖啡喝了一口，远处点燃房子的火焰在他黑色的眸子中燃烧：“我原来一直搞不清自己为什么活下来——其实我十年前就该死在一场车祸里的，可我却活下来了，连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只有我知道，那是因为我被一只吸血鬼救了。没错，我想他就是你的创造者，传说中的弗雷尔。可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救我？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他去救？这个疑问一直困扰着我，我想要找到答案，可是我寻找了这么多年，却从来都没有接近过问题的核心。我每一天都活得浑浑噩噩，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就像是个被孤立的怪物。直到那天我遇到了你——”雷澈停顿了一下，看向伊恩，他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现在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那天晚上你突然闯进了我生活，让我遇到了那么多超自然的事情……你觉得你把我拉进了战场，可对于我，我自己却并不感到恐惧。我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答案，那个人让我活下来，大概就是为了遇见你，就是为了跟着你回到我应该生存的世界。”雷澈说到这里，抬起眼睛盯着伊恩的脸，“他曾经说过，当命运来敲门，要拥抱而不是回避。所以我回来了，不是为着你，是为着我的命运。”

　　被雷澈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伊恩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然后突然笑了出来：“命运……你真的相信这种东西？”

　　“人类和你们吸血鬼不同，我们不是神，许多东西看不透，所以相信命运。”雷澈对自己的无知直言不讳。

　　“可惜我不信。”伊恩似乎想到了什么，安静下来。他皱着眉头闻了闻咖啡的味道，然后尝试性地吮吸了一小口，“不过作为你救我的谢礼，我倒是可以回答你几个问题。”他显然对速溶咖啡并不中意，刚刚喝了一口就露出厌恶的表情，“既然你救了我三次，我就允许你提出三个问题好了。”

　　雷澈对伊恩的自作主张心存不满，但好容易有机会一问究竟，他并不准备浪费时间：“祖父在日记里写到的弗雷尔，是你的创造者，凡卓家的主人，对吗？”

　　伊恩点点头：“对。”这会儿伊恩的话竟然异常简练。

　　“凡卓家和我祖父的洛伍德家族有什么关系？”雷澈再问。

　　“洛伍德家族是欧洲著名的巫师家族，家族中几乎每个人都能使用魔法——就像你刚才那个样子。千年圣战的时候洛伍德家族在教廷和血族之间选择了血族，因此受到血族十三家族的永久庇护。说白了，洛伍德家族是我们血族在人类中唯一的盟友。”伊恩将咖啡放在身旁搓了搓手。
　　雷澈点点头，吸血鬼谢尔曼没有对自己下杀手，多半也是因为自己身上流着洛伍德家族的血。
　　“你现在还有一次机会，最好谨慎一点。”伊恩提醒道。

　　雷澈皱起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你真的杀了弗雷尔？”

　　伊恩没有马上作答，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雷澈，然后微微一笑：“如果我说，没有，你会相信吗？”

　　这本就是一句玩笑话，可雷澈却意外地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相信。”

　　雷澈的回答让伊恩一时不知所措：“你……你刚才说什么？”

　　“如果你说你没杀他，我就信你没有。”雷澈把视线从伊恩身上移开。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容易轻信别人谎言的笨蛋？”

　　雷澈对伊恩的讽刺不屑一顾：“我信的不是你，是我自己的直觉。”

　　雷澈这样的回答又引起伊恩的一阵笑声：“呵呵，妈妈没有告诉你人类的直觉是最不靠谱的东西吗？”他舔舔嘴唇继续说道，“虽然不知道这件事儿是谁告诉你的，但那个人说的没错，弗雷尔是我杀的。在我们血族，弑亲可是无可饶恕的重罪。所以现在和你说话的，是一个被判处了三千年流放的重刑犯哦。”

　　伊恩故意选择了有些刺耳的说法，可雷澈却并不在意，而是迎着伊恩的目光望向吸血鬼：“所以你才会从地球的另一面来到这里，所以我才有机会认识一个全新的世界看来我真得好好感谢那些判你流放的家伙。”

　　伊恩眨眨眼，看某种未知生物一般看向雷澈：“我以为你的反应会更剧烈一点……要知道，我杀死的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刚才都已经说过了——我相信你没有杀掉弗雷尔。”雷澈的语气比刚才更加坚定了。他已经喝光了咖啡，一抬手，将空罐子扔进了路对面的垃圾桶里。伊恩突然觉得雷澈和从前有些不同，也许他还未充分了解这个人类。

　　“你可真奇怪……”伊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上的伤已经有所缓解，但每动一下还是翻江倒海地痛，这让他忍不住呲牙咧嘴了一番。他抬起头望望天，天边已经泛起了浅浅的鱼肚白，秋分未至，北半球的白昼仍然来得如此早，“虽然我很想感谢你的信任，不过为了我的人身安全我必须提醒你一点——我们最好找个能遮挡太阳的地方住下，除非你想要观赏吸血鬼自焚。”

　　这问题让雷澈头疼。在来老宅之前，他已经被房东赶了出来。说白了，他现在无家可归。

　　不，其实有个地方只要他想回，就能回去，只是他早就决定不到万一绝不再回去与某人同居。不过现在，他们似乎已经落到了“万一”的境地。

　　雷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他庆幸自己有把重要物品随身携带的习惯。

　　他打开手机的通讯录，靠后的位置出现了一个人名。

　　威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