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嬛香何以消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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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我发现我们停在了官道不远处的小树林旁.附近没有什么高山，官道另一边是村落的耕田，再往远走才有些忽隐忽现的灯火。我问姜湛：“那儿就是村庄了吧，感觉不远呀，我们为什么不去农家借宿？”
他绕过马车，领着我往树林里的篝火处走，颇敷衍道：“不自在。”
我用食指戳了戳他硬梆梆的肩，不满道：“是你不自在，还是你担心借宿的人家会不自在啊？”
他回头看我一眼，不语。
我更加不满道：“不要看它们念起来差不多，两者区别大着呢。你若是担心自己，那说明你是个怪人，风餐露宿的怎么可能好过朴实农家的热情招待！你若是担心借宿的人家会不自在，那说明你是个心系天下时刻为他人着想的真君子，那么……那么……”
那么不下去了。君不君子的，呃，其实在我眼里真没差……
他笑着接过我的话继续道：“哦，如果我确实是在担心那农家会不自在呢？”
我硬着头皮胡诌道：“那我就努力说服你。你看这交通不发达的，人家年复一年地和自家一亩二分地打交道，难得有客人带来点新鲜事。咱们去了，他们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会不自在？要真不自在了，他们也铁定喜欢这不自在。爱热闹爱唠嗑是人类的天性！能给人家带来谈资我们应该荣幸而不是愧疚！”
姜湛在篝火旁坐下，递给我一个拔了软木塞的小陶罐，火光照得他带笑的眼眸晶灿灿的。他说：“这酒有点烈，没杯子只能对着罐口喝，你先尝尝？”我凑过去闻了闻，气味还不错，浅浅啧了一点，嘀咕了句：“有些年头的酒啊。”他开怀笑道：“自是好酒，说过的，我对酒可是很挑剔。”
我颔首，又喝了一大口。
姜湛说得不错，这酒香绵醇厚却也够烈。因是用热水温过的，所以入口暖滑，苦中带甜却不涩口，过食道落在胃中便是热辣辣的灼烧一片。三五口我就出了一身薄汗，并有越喝越热的趋势。现在是天寒地冻的夜晚，又是在郊外露餐，我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头冒白烟了。
他说：“这酒叫嬛香，嫏嬛的嬛，香字就不用解释了吧。”
“你知道嫏嬛？”这可不是凡人该知道的东西啊！我有些惊奇。
他漫不经心地拨着篝火反问我：“我不该知道吗？”
我一时语塞。
他说：“嫏嬛是天帝藏书阁的名字，也是我娘的名字。‘嬛香’是齐王取的，原意为‘阿嬛妙手生香’。我娘亲第一次听到这名字时，正好想着阔别半年的家乡，乍一听以为是‘还乡’，当即动容道，此酒烈辣，一壶‘还乡’可醉一宿，醉里何处不故乡，此名甚好！所以，现在翻阅娘亲留下的一些墨宝，但凡提到这酒，写的都是‘还乡’。”
姜湛朝我扬起一个笑容，单手扣住陶罐喝了一大口，反射着橘色火光的酒液顺着他唇角流下不少，滴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他接着说：“齐王从没有告诉过她，他当初想的其实不是这两个字。齐王说，他想了什么名字不重要，最后定了什么名字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娘亲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十岁，正是最恨他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薛姑娘，怎么不喝酒了？”
“夭夭，”我抱起酒罐喝了一小口，“小咸和浑夕都这么喊的。”又喝下一口，胃里的热意简直要泛到脸上来。我放下酒罐，双手捂着脸颊，想借着吹冷的手压下脸上的热度。
木柴噼啪了一声，他一向平静的眼眸中火光烈烈，薄唇勾起，倏地歪头将目光转向我，轻唤道：“夭夭？”
上挑的尾音，我下意识灼灼望向他的眼睛：“嗯？”
他眨眨眼，轻笑道：“无事。”
我无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是姜湛吧，是吗，是吗？不是吧！他拉下我乱挥的手臂，凑近来压低声说：“夭夭，你还要不要继续听？再打断我，我要是忘了讲到哪儿，可就不继续了。”
我瞪大眼睛，反驳道：“是你喊我喝酒打断的！”
他从善如流：“嗯嗯，是啊，所以我继续。”
我：“……”
“刚说到……我十岁时，正是最恨他的时候对吧？”我点点头，“呵，我十岁时真的很恨他，还恨我娘亲。不过我也只恨他们恨到我十岁那年。准确说，是恨到齐王告诉我那句话的那一天。当时，齐王扶正的那位夫人挺着个大肚子当着我和他的面，撕了我娘的一幅字画。字画里有还乡二字，一语双关，既指他杯中的酒，又指娘亲思乡的心情。她笑得很惨烈，问齐王：‘这才是你最爱的女人对吗？你对我好只是想我善待她的儿子对吗？因为他杀了芈嬛，却也流着一半芈嬛的血，你不想见他可又不得不爱他！可惜啊可惜，齐王殿下你可知道，对待孩子，笑盈盈地推开远比恶语相向更有杀伤力。我从没有害过湛儿，我只是从不去爱他，你看他这十年活得可好？其实你也不爱他的，你只爱芈嬛，其他人你谁都不爱。’说完这位夫人狠狠剜了我一眼，离开了书房。”
我又一次忘记了喝酒。
“那女人走后，齐王怔怔看着地上的残画，良久才慢慢笑起来，并且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狰狞。我那时虽然只有十岁，可不是什么都不懂，这段话伤的不是只有齐王一个人，所以这场闹剧我不打算再看下去。我转身欲离开，可齐王拉住了我，我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平淡的语气里透着无尽的苍老与悲哀。
他说：‘姜湛，我这辈子确实只爱你娘亲一个人。但是因为你娘亲，我不得不爱你；而因为你，我却不得不扶另一个女人坐上本属于你娘亲的位置。你若是个男人，就不要去恨你娘亲；你若是个男人，就韬光养晦一步一步爬上来把我从王座上拉下去。’我当时没有说话，就这样一动不动站到他松开我，才慢慢走出那间昏暗而富丽的殿堂，走向门外的烈阳。”
姜湛停了下来，沉默压抑得面前的篝火都像是缩小了几分。可此刻我也觉得嘴皮似有千斤重，喉口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姜湛仰头喝下半罐酒，擦擦颈上的液体，看向我道：“后面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那天晚上传来消息说夫人小产了，我却知道一定存在着一碗滑胎药，至于是谁弄出来的，我觉得齐王的可能性大些。”
“第二天，我再次见了齐王。我和他说，我恨谁都不会恨我娘亲的，没有她我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她你不会护着我让我活到现在，但我恨你。闻言，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给了我一碗酒。我喝下，继续说道，这酒还是叫嬛香吧，嫏嬛的嬛。他微讶后点头，又给我倒了半碗酒，絮絮叨叨和我说了很多关于娘亲的事。”
我忍不住在这里插了一句：“你如今不恨他了吧？”
他轻笑一声，道：“一开始就说不上什么恨不恨的，不过到现在我还没有叫过他一声父王。我不想叫。”
我重重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道：“我没有爹娘所以体会不到普通人家的亲情，你还是不要管我刚刚的附和比较好。”我话音刚落，感觉姜湛眼里有什么东西变了。然后，他像长辈一样伸出手轻摸我头，柔声道：“夭夭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么？”
我心虚颔首。我是只不知来历的妖，自然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那我帮你办及笄礼再好不过了，本来还担心是不是要陪你回次雪山让你父母同意。”
怎么又扯上及笄礼了？
压下心虚，我怒道：“我没有父母，姜湛你就不会安慰我一下啊？！”
他低笑道：“你又不难过。”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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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篝火燃尽了。一个人喝下整罐嬛香，我迷蒙着眼睛追着天上不知是星星还是月亮的玩意儿看。姜湛凑过来，顺着我的视线望了会儿，忽然出声道：“嗯，快过年了，不知谁家的孩子正放纸灯祈福呢。”
我睨了眼他，站起身，踉踉跄跄朝林子里走。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了啊，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是摸不到马车呢。脑袋里的眩晕感越来越重，忽然撞上个直挺挺的树干，然后我眼前的景物就横过来了。
这一下晃得我头晕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双手扯开黏在一块儿的眼皮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近在咫尺的脸，和梦了千百万次的这双眼睛。旁边的树枝在慢慢后退，抱着我的人浑身上下带着些酒气，不甚浓，很是好闻。隔着层层衣物，他的胸膛依旧温热，靠着异常舒服。
走了会儿，像是感觉到我的视线，他也低头看我。浓黑的夜色下，他清亮亮的目光对上我的视线。我伸出一只手，摸摸他的眉毛他的脸，不出所料的看到这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真好，梦里也能控制自己的动作了！
我仰头，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急切道：“我是谁？你又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等你这么久？你会再次离开吗？你离开时能不能也带上我？我很乖的，很乖很乖的……” 说着说着我感觉自己的舌头不听使唤了起来，渐渐连我自己也听不清我正在说些什么，只能死死抱着他，仿佛抱紧了，他就不会丢下我了。
终于，我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20.嬛香何以消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