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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往事隔代隔山 ...


  •   “薛姑娘觉得难以相信吧……”姜湛自嘲一笑,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若是没有齐王点头,齐国上下怎会说我温和恭俭,要说也该说我懦弱不堪大任;若不是齐王欲扶我为储君,我那沉不住气的兄长怎会急着要杀我以绝后患;若不是齐王站在我身后,我平安出现在离石镇时,公子彻怎会去得那样快。他不是我杀的,但我从不否认他的死和我脱不开关系。我记着呢,我欠着亲手足一条命。十多年了,一路走来我踏过白骨无数,累累重负,早已不敢望归途……”

      我还是有点绕不过来,这种事可儿戏不得。可思虑过后,觉得还是不可以开口询问,因为我还是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这样防备一个看起来已对我敞开心扉的人其实是一件很煎熬的事情。可我不得不这么做。原因很简单,相比被良心和好奇心小小地折磨一下,我更讨厌有人利用我的良心和好奇心耍我。尤其是,想到那个耍我的人正是我赌上自己的未来辛苦救下的姜湛,这种厌恶感就愈发难以忍受。

      好吧,虽然我的理智是一边倒地这么认为,但我的情绪依旧很是挣扎。

      最后结束这场拉锯的是姜湛的一声轻咳。抬眼望去,他已恢复了平静,笑容还是那样温暖又从容,柔柔的弧度将空气中郁结的苦涩一扫而空。他说:“想不想听我娘亲和齐王的少年绮事?”

      我傻愣愣答道:“唔,如果比你的悲惨成长史更有意思的话,你说吧。”

      说完才发现这句“大实话”挑衅意味十足,简直就是蘸了盐水戳人家伤口。我囧兮兮地红了脸。呃,一定是气氛转太快了!

      好在,姜湛一点不生气,拍拍我头,笑应道:“在我看来,自是有趣的多,你可相信我的判断?”

      我顺杆而下,别开视线,重重一点头。

      **

      “其实我并没有见过我娘亲,她生完我就大出血去世了。八岁前,我也没有见过齐王。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齐楚关系,所以他不待见我,后来才知道他有他的打算,他都是为我好。不过明白的时候,我已经习惯喊他齐王,而不是父王了。”

      这段话很短,姜湛说得也很平淡,但其背后的是一个孩子残缺的童年。

      我几乎能透过他简单的叙述,看到一个漂亮的小男孩裂开嘴笑眯眯地朝人走去,却一次次被人委婉推开。高高的宫墙,冷情的言语,苍白的生活,寂静的黑夜,黯淡的未来……其中包含着何等的辛酸不言而喻!

      我沉默地听着,姜湛继续缓缓道来。

      “我娘亲嫁到齐国三个月就有了身孕,第二年开春便生下了我。我的生日是仲、暮春之交的清明,那天也是我娘亲的忌日。”

      “正室夫人薨了,按礼国君当三年不娶新妇,不纳姬妾,以示尊重。可齐王没等到第一年结束,就扶了为他生下长子的媵妾姜妫氏为正室,第三年姜妫氏产下一女,赐字宣,也就是刚离世的赵国嬴姜氏宣夫人。世人皆以为我母亲不得宠,以为齐王娶我母亲仅仅是为了嫁妆里三张珍贵的兵械图纸,哪知事实却不尽然……”

      听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开口打断道:“姜湛,你有酒吗”

      他微愣。

      我干咳一声,解释道:“那个,我觉得听这种故事还是要好酒做辅,才能说者尽兴,听者尽欢。嗯,若是有点下酒小菜就更好了。没有的话也没关系,毕竟我们这是在旅途中,我不会强人所难的。”

      姜湛笑了起来,颔首赞同道:“的确,往事已矣!能被后辈拂去厚厚尘土,流转舌尖杯口,佐酒言笑,惹一捧唏嘘赞叹,依我娘亲的个性,若是泉下有知,想必会很得意的。不知薛姑娘是喜欢清淡的甜酒,还是偏浓烈的陈酿?姜某此时只能提供这两种选择,都不合意的话,只能先委屈姑娘将就一下了。”

      如果说之前还有些给姜湛捧场的心理在听这段故事,如今知道姜湛的娘亲也是个少有的深明大义不拘小节之人,我已是非常巴望他赶紧往下说,哪里还顾得上酒合不合胃口这点小事。

      我连连摆手道,有酒就成,不介意的。

      关于齐王和他楚国来的第二位正室夫人,记得某书里的记载是这样这样的,某某书里的记载是那样那样的,某某某书里的记载是这样那样的,某某某某书里的记载又是那样这样的……众说纷纭的后果就是,看了很多,可越看越弄不明白事实到底是怎样。

      很多人认为,会被史官粉饰掉的往事,往往都是些黑暗或与伦理相悖的皇家陋闻。这个想法在我看来有其正确性,但过于绝对。有的时候,我更趋向于相信,某些故事是因为史官觉得方正规矩的文字、冰冷淡漠的史书,无法完全真实地记录下那些真相和隐藏在真相背后的情感,不得已才将它们粉饰掉的。与其给出一个残缺的印象,让后人有歪曲它的可能,不如一开始就把它抹掉。虽然很可惜,但感情这东西,只有存在于当事人的记忆中,才能有其完整的价值。这么想也就能理解了。

      在我魂飞已不知几万里远时,戚乙又一次轻叩车辕。

      他进来后和姜湛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小,可我一门心思都扎在脑海中残留的齐国正说野史上了,没留意也就没听太清他说的是什么。他们主仆二人的对话很短,很快戚乙又出马车了。

      姜湛轻敲两下桌面,唤回我的神智,揶揄道:“薛姑娘这随时随地能神游太虚的本事,也令姜某佩服的很呢!”

      我略不自然地低头辩解道:“哪里哪里,这不是你们主仆有话说么,我个外人听去了多不好。下车又太过麻烦,这才发发呆,想想自己的事,利人利己嘛。”

      本以为姜湛听了会笑着夸夸我,如此为他人着想是多么多么高尚的情操。结果,令人捉摸不透的某人不仅没了笑容,反而皱起眉头,不甚高兴道:“你在意的是这个?”

      这问得我倒是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了。

      说实在的,我本人是一点都不在意会不会听到些不该听到的东西,我觉得这是姜湛他该注意的。我刚说的不过是个借口,好让他安下心来,往后就不会字里行间地下套子试探我,弄得他累我也累了。我可是一片好心呐,可看他这反应……唔,我是不是太急着澄清自己,反而让他觉得没有诚意了

      没等我说点什么,他又道:“薛姑娘,姜某上次说的,帮你在楚国办及笄礼,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啊”

      怎么忽然又转到这上面了,我表示理解无能。

      “姑娘会诧异确是姜某的错,我应先和姑娘解释清楚。当然,现在说也不晚……”姜湛还在自顾自往下说,我匆匆打断道:“等一下,姜湛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然后我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听你说。”

      他轻笑一声,道:“那是自然,薛姑娘请说。”

      我义正言辞道:“姜湛,你上次说你欠你妹妹一场及笄礼,你说的这个‘妹妹’是指谁?还有,你欠她的就欠她的,这与我又何干?事先说明一下哈,请不要说‘你和我妹妹长得很像’这类明显是借口的废话,我不信的。”

      他点头,道:“这样说我也不会相信。现在天色已晚,戚某刚吩咐了手下人停车起炤,估计现在已燃起篝火。姑娘不妨与我一道下车,我让人热上一壶酒,咱们边喝酒边细细说。”

      闻言,我掀起毡帘,果然看到车外已是漆黑一片,影子落在前面车栏上异常清晰,倒是车内有明珠悬顶,颇有些不辨日月晨昏的嚣张姿态。

      姜湛站起身来,拉动遮光的木板,明珠一颗一颗隐在黑暗中。光影变幻下,昏暗的光线交错转动,衬得他本就惹人羡的一张脸更是勾人心魄。他这么静静站着,连时间都像是被拖慢了,直让我想到“岁月静好”四个字。比起晨霞掩映下,在梅影重重间妖娆起舞的妆离,那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感觉,竟不逊色分毫。

      我看得有些痴了,意识到光线明暗已不再变化时,他已留着最后三颗珠子等了我许久。

      我赶紧烫着脸跳下车,低头死死盯着车栏上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淡淡亮区,耳朵却竖了起来,牢牢锁定着车内的声响。我没有听到姜湛的笑声,等了半响,才听到轻微的木块滑动声。车栏上的亮区彻底消失了,很快,姜湛出现在我身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19.往事隔代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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