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闲言何须介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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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离会出现在邯郸，并以当地地神自居是有原因的。
原因自然是，呃，她成了邯郸新的土地神……表面上是平级调动，不过边城再繁华也比不上都城，她应该算升官了。
由此看来，之前在离石我以为她是被我惹恼了所以才匆匆送客，颇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真是惭愧，惭愧。人家不过是被叫回天庭办理调职手续去了……
自我妖力被封，出行变得极不方便，而且像普通人类一样，必须一日三餐午休夜眠。故而，只得和小咸呆在邯郸等，浑夕办完公差再一道前往齐都临淄。小白龟本可由妆离先带至临淄，可他不知为何异常排斥妆离，死活不肯先走，便和我们一道留下了。
在邯郸，生活变得极其规律简单。
每天，清早起来看妆离在土地庙前新植的梅林里祈祷，然后和小咸一起嗑着瓜子偷听来庙里许愿还愿的信男信女们都有些什么样的心愿或烦恼。中午用过午膳后带着小白龟去邻街的茶楼听曲听戏，顺带把晚饭吃完。入夜后再翻墙入王宫，藏在树影里，听着“山有扶苏”入睡。
日复一日，倒也不觉得呆板无趣。
茶楼里听曲的基本都是些闲人，有闲时间又有闲钱的十有八~九是些品级不高但又有点品级的贵族。这些贵族没什么其他特权，只有受教育和言论自由能将他们和普通平民区别开来，聚一块儿自然是谈天说地，只恨自己没能长出八张嘴，两张论时政，两张论文史，两张论德礼，还有两张论家长里短……平日里觉得他们叽叽喳喳实在闹得头疼，无聊时听听倒也方便打发时间。几天下来，还听到不少我感兴趣的消息。其中一条，便是关于赵王宫里日日哀吟“山有扶苏”的夫人的。
那日她告诉我她姓姜名娴，却没告诉我她是鼎鼎有名的嬴姜氏宣夫人。这位夫人曾是齐国最受宠公主，齐王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三年前嫁与年长她七岁嫡妻早逝的赵王为续弦，现在是赵国的王后。说她大名鼎鼎不仅因为她出众的容貌和才情，更在于她未嫁之时向年轻有为的赵王示爱的大胆言行。
据传言，她与赵王婚后琴瑟和谐幸福美满，唯一的缺陷是出阁三年仍无所出。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和赵王都还年轻，这缺陷其实压根算不得缺陷，只是心急的长辈们和两国百姓茶余饭后的小小忧虑罢了。
若没见到宣夫人本人，我也会相信这是一对佳偶，可这么夜夜伴着“山有扶苏”入睡，我要是还这么不明真相，简直可以一头撞死在宫墙上了。
如此看来，赵国的百姓们不仅不知道赵王与宣夫人夫妻不睦，更不知道宣夫人已时日无多了。就是不知这赵国百姓们不清楚，那齐国的民众呢？齐国上下知不知道他们的宝贝公主正在赵国受苦呢？若是不知的话，纸包不住火的那一天，齐赵也许会兵戎相见吧；若是知道的话，我只能叹一句奈何生在帝王家啊。
另一条消息是关于宣夫人的夫君，迫使她在王宫里日日哀吟“山有扶苏”的赵王的。事情很琐碎但不知怎的竟扯上了妆离，所以让我非常在意。
当然，邯郸城里的居民是不知道土地神名讳的，这件事其实和妆离没有直接关系，只是与土地庙前一夜之间多出来的那片新栽的梅林相关。而这片梅林又是妆离种的，因为她是梅花仙子，所以算是间接与妆离有关。
事情是这样的，一直以来甚爱木兰的赵王殿下忽然喜欢上了梅花，于是邯郸城里市风骤变，花市里各类品种应有尽有的木兰全变成了梅花。寒冬腊月正是梅开时节，古城里梅香四溢自成一景。至于百姓如何得知王宫里那位转了喜好，还要从前几日郑国公子访赵说起。
按律，赵王一向是在王宫前殿接待他国使者的，郑国公子来到邯郸赵王原本也该如此接待。那日，赵王为显与盟国的亲近，亲自至城门相迎，回宫时行至城西土地庙，偶一掀帘竟大喊一声“停车”。
王发话了，御者岂敢不从。一时间，辘辘宫车鸦雀无声，大臣使官都怔怔无言。众人瞩目之下，赵王忽地从容一笑，道：“自古人敬天地鬼神，尊父母君王，如今公子与孤皆身在王室又远父母高堂，不妨一同参拜庙宇神社，为赵郑两国求雪，为天下黎民百姓祈福，再入宫驿休整议事。公子所见如何？”这话说得其实挺不厚道的，分明没给人家郑国公子其他选择嘛，郑国公子当然只能诺诺道，赵王所言极是云云，然后乖乖下车。
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我只能说这赵王的运气实在太好。白天许的愿居然当夜便应了验。大雪下了整整两天，不仅覆盖赵郑两国，江水以北的齐国晋国亦沾了光。到处都银装素裹冰封万里的，各国百姓对赵王皆心存感激。
这事儿看起来和梅林没有关系，可正史上很多没有关联的东西经坊间闲人一嚼就变得息息相关了。
传出野史的人抓住了一个非常小的细节做文章，那就是在赵王喊停车之前，整个赵王宫里没有一个人知晓赵王想改动行程安排，故而宫里一些熟悉赵王的老人觉得他这是临时起意的。既是临时起意，问题就来了，赵王临时停车的原因是什么呢？人们深思熟虑后得出一结论，他一掀车帘，只能看到梅枝梅林，而且那附近有所变动的事物也只有一片梅林，所以赵王是为这梅林停的车。提出这一观点的人还拿出了一个铁证——常常以木兰送近臣亲使的赵王在离开土地庙时居然亲手折了枝梅条予郑国公子。
于是事情到这里就演变成了赵王转而爱上梅花，见这一片梅林心下一激动就忘记了车里还有郑国公子。为了不怠慢公子，以维护两国友好关系，赵王灵机一动才想出的参拜一举。
啧啧，这一想法在我看来甚是荒唐，可惜世人皆盲，不合意的真相再合理也不愿相信，合意的谎言再苍白也愿意自欺欺人。赵王一定是看到什么了，所以喊得停车，但理由绝不可能仅仅是一片梅林。说他一掀帘望看到妆离一见钟情了，我觉得都比说他看到土地庙前光秃秃的梅花一见钟情来得更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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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落过一场雪后，妆离的梅花结苞了。
雪湿的纤细枝桠上点着深浅不一的红珠，风过不摇，未开而香溢，是上好的腊梅。妆离早晨不再对着梅林祈祷了，她直接天没亮就换上绛红色祭祀华服，在梅林里跳上一章雅乐。日日雪映晨曦时分，这么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里，梅林里芳香馥郁，美人云鬓金栉，珠翠琳琅。如斯美景相伴，我的起床时间也就很自然地跟着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
其实，提前这一个时辰也不完全是因为妆离早上的浮光掠影般一舞。她只是诱因，有诱因还得有条件才能产生一个具有必然性的结果。我早起的条件就是宣夫人的病愈重了。
大雪下了整整两天两夜，雪化时刻骨的寒冷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这位体弱的夫人一卧不起，气若游丝。我曾进入她的房间，轻轻为已昏迷的她把了脉，叹了口气后狠狠砸了她屋里最贵的一件摆设——一个蒙了层淡淡灰尘的白玉雕花瓶，引来宫女御医一行人，还引来了她的夫君。之后，她宫里的护卫多了整整三倍，没有妖力着实难再溜进去，我也就不便夜访了，这才有了早起看妆离跳舞的可能。
妆离的舞和她本人一样高贵优雅又恪守礼节，转身，抬手，点地，从来都是行云流水一般克制又精准。她尽心尽力地扮演着她所饰的角色，丝毫不表露出个人情绪，深谙祭祀舞蹈的真谛。
唔，在我看来颇有些歪打正着的意味。
紫色的身影在吐芳的梅树下旋转，虚步点地，再旋转，屈膝，跳跃……忽然，看到已几天没有消息的浑夕从土地庙里走出来，我从老槐树上跳下，拦住了他的去路——
“哪儿去？”
他停步。
“算了，问你，你也不会回答。换个问题吧”我眨眨眼，学死小孩撒娇道，“浑夕，好浑夕，你能不能先解了我妖力的封印？就一天。”
我朝他比了一个“一”的手势，讨好地笑着，可这死人还是面无表情沉默不语，我只好再退一步：“那……半天也成！我就是想进趟赵王宫，看一下宣夫人。今天一早起来老觉得心里有些慌，怕没能见上她最后一眼。”
浑夕皱眉道：“很想见？”
废话！不是很想见会来你这找钉子碰么？我心里无语万分，嘴上却还是只能嘿嘿笑道：“这不是，难得看到一个如此有味道的女子么……转世投胎后，她还是她没错，可身份背景阅历受教育程度什么的不一样了，她也许就不是她了……唉，说不清反正我就那意思，你懂的吧？”
他冷着一张脸，伸手捏捏我脸，道：“不想懂。”
我怒道：“……那我拉小咸一起去。”
他手上力度骤大，唔，居然忘了他爪子还在我脸上……疼得我鼻头一酸眼里就泛起了水雾。我不甘示弱地瞪他，瞪得太用力了，一行眼泪冰凉凉掉下来滴在他手上。他冷哼一声，收回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珍珠一样的小白丸，道：“最多撑半天。敢弄活她，回来我就掐死你。”
我轻笑一声，用袖子擦干眼泪，狠狠在他脸上掐了一下，才哼着小曲儿前往赵王宫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闲言何须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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