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蚨游》雁过留声

57、尽付心机（下）

　　上官玥秀正在梳妆，再过不久，皇上便要来了。这几日皇上日日流连在此，而且时日渐长，她不由沾沾自喜，只待再过几日，张御医便会托人送来“韩湘”，到时候加在酒里，慕容晟便是自己的了。

　　上官玥秀正暗自欢喜，忽然外面宫女来报，说是季大人去了昭阳殿，现在昭阳殿已是门窗大开，而且瑞福总管也来传话，皇上今日不过来了。

　　“啪”的一声，上官玥秀手中的金钗掉在了桌上，她盯着那宫女，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宫女登时吓的面无血色，战战兢兢将话又重复了一遍，上官玥秀气的便是一脚，踹在那宫女胸口，骂道：“没用的东西。”

　　跟着便是一阵心慌，她知晓张御医给自己的是禁药，本来皇上精神不好，几次瑞福提说想找季敏谦问诊，上官玥秀便先寻了张御医来瞧脉，说是皇上不过是朝事操劳，所以才会如此。慕容晟也是有心不想让季敏谦担忧，便准了张御医，开了几幅安神的药，权当无事。

　　可如今听说季敏谦去了昭阳殿，上官云曦便心慌了起来。

　　以前她只当季敏谦是个纨绔子弟，不过是仗着父亲，而且她常听自己父亲夸奖季敏谦，几次见面那人都是一副爱答不理，面无表情的样子，加上太后不喜欢他，因此上官玥秀便也不喜欢他，瞧不起他。

　　可是季敏谦曾为太后医病，更得皇上喜爱。她也知晓皇上儿时由季敏谦陪伴长大，这份亲近怕是旁人比不了，也求不来的。季敏谦平日低垂着头，将那双眼睛藏了起来，可少有的几次对视，上官玥秀却觉得季敏谦可以将她看穿，因此除去厌恶，她心底对季敏谦还有着几分畏惧。

　　这次的事……若是被人发觉，只怕要殃及自己。

　　上官玥秀想着，急的便在屋中来回走动。

　　“娘娘，”宫女此时来报，道：“彤妃来了。”

　　上官玥秀脚下一顿，登时双眼一挑，露出了一个阴险的笑容，道：“快请她进来。”

　　季敏彤得知这几日慕容晟都在上官玥秀那里用膳，心中百般羡慕，踌躇几日，想起当日上官玥秀与自己说过，定不会背弃誓约，她便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来找上官玥秀，想要问问究竟是何方法，可以让皇上如此流连忘返。

　　踏入毓秀宫，见到上官玥秀，便一把被对方亲切的拉了过去，这让季敏彤有些受宠若惊。立刻便有人奉上热茶，上官玥秀先是与她寒暄一阵，随后才开口问道：“妹妹，姐姐这几日正想去看望你呢。”

　　“咦？”季敏彤疑惑一声。

　　上官玥秀笑道：“妹妹，可记得姐姐当日说过，若是他朝得宠，定不会忘记妹妹的。”

　　季敏彤本是对那日的话将信将疑，故而没有回答。只是她此番前来，确实是为此事，有种被人道破心机的尴尬，也有种得偿所愿的暗喜，于是低下了头，掩去了心思。

　　这小动作在上官玥秀看来，却是无所遁形。

　　她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迅速的塞入季敏彤手中。季敏彤一愣，便要打开来看，却被上官玥秀按住，只听她道：“妹妹，这东西可是好东西，等没人的时候，再慢慢研究。”

　　季敏彤微微怔愣，问道：“姐姐，这是什么？”

　　上官玥秀微微一笑，牵起她的手，带了她步入内室，低声道：“你随姐姐来，姐姐慢慢告知你。”

　　季敏谦为慕容晟收拾妥当，洗漱一番，又换了新衣。凑近床边仍是嗅到淡淡的香气，季敏谦皱眉道：“皇上，今晚还是不要在此休息了。”

　　慕容晟自洗完，又被季敏谦扯到院子中，晒了许久的太阳，听他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心中也是暗暗吃惊。这一身的味道究竟从何而来，他毫无头绪。只是想到这几日只在毓秀宫，心中生疑，于是沉声不语。

　　季敏谦见慕容晟一脸凝重，上前宽慰道：“皇上，这事只能暗中慢慢调查。”

　　慕容晟点头道：“不错，不论对方是何居心，此事都不可张扬。”略一沉思，又道：“这人想要控制朕的心神，只怕有心谋反。”他话音一出，眼神顿时变得凌厉万分。只是思绪刚刚清明，仍感疲惫，于是眼皮一阵酸涩，不由放松了面容。

　　季敏谦看在眼里，心中也是阵阵担忧。他实不愿胡乱猜测，只是这些时日，皇上多有停留的地方便是毓秀宫，他只怕内中另有乾坤，又想到现在昭阳殿内，还留着淡淡的气味，若是让慕容晟留在这里，只怕不好。

　　慕容晟见他一脸沉思，上前问道：“敏谦，在想什么？”

　　季敏谦一惊，瞪大了眼睛，随后咬了咬唇，却不知该如何诉说心中疑虑。

　　“敏谦可是觉得是毓秀宫？”

　　季敏谦大吃一惊，本是心中暗自揣测，不想被慕容晟一语道出。

　　慕容晟见了他那般瞠目结舌的样子，笑道：“哈，朕也觉得蹊跷。虽然这数日来，朕去过多处，但是却在毓秀宫，停留最久。”微一停顿，他眯起了眼睛，面露阴狠，道：“上官玥秀是朕的表妹，更是太后的侄女，她之心思，只怕旁人难及。”

　　季敏谦垂目道：“她亦是上官宰相的女儿，以上官宰相的秉性，他的女儿定不会是心机沉重之人。况且敏谦听闻，玥妃极为大方，每次都寻其他妃子，一起陪皇上用膳……”他话音一顿，竟有几分低沉，听上去似有些失意。

　　“哦？”慕容晟心下一动，微微一笑，问道：“是么？那朕呢？”

　　“什么？”季敏谦不解抬头，正对上凑到自己面前的俊脸，对方的呼吸打在自己鼻尖，一阵发热。他连忙退开，别过了脸。

　　慕容晟哈哈一笑，牵起季敏谦的手，起身道：“敏谦，事实如何，不如你随我现在去一探究竟。”

　　季敏谦大惊，道：“皇上不是说这要暗中调查？”

　　“是啊……只是朕觉得，朕这几日精神欠佳，不知玥妃是否也是同样，所以想请你，为她问诊。”说罢，不顾季敏谦的为难，拉了他径自去了毓秀宫。

　　季敏谦与上官玥秀非是初见，彼此早已认识许久。季敏谦因莫婷嫣之过，与上官玥秀有过数次见面，只是知晓她对自己并无好感，自己便也不会主动亲近。此番前来，他心中犹豫，不知该如何面对此人。

　　踏入毓秀宫，便见上官玥秀迎了上来，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一股媚惑之感。即使是季敏谦见了，也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暗想，上官玥秀与入宫之前当真是天壤之别。

　　慕容晟见季敏谦直直看着上官玥秀，心生不满，生硬的咳了一声。季敏谦忙低下了头，向上官玥秀行礼。

　　上官玥秀微微一笑，道：“季大人不必多礼。”

　　慕容晟道：“朕这几日精神不佳，今日敏谦来为朕问诊……”他盯着上官玥秀，上官玥秀微微蹙眉，面带几番忧虑，道：“皇上现在如何了？”

　　“娘娘不必担心，皇上只是偶感风寒，才会精神不佳。只是皇上担心，这几日与娘娘走动甚密，担心感染娘娘，所以派敏谦来为娘娘查探一番。”

　　上官玥秀眉头微挑，点头道：“那就有劳季大人了。”

　　她将众人迎入内室，端坐在了床边。季敏谦取过脉枕，为她诊脉。细听之下，全无异样。这本也是在意料之中，只是季敏谦想打探其他，便诊的时间长了些。他细细动着鼻子，轻做吸气，却在上官玥秀身上，乃至这屋内，淡淡飘着一股馨香，不由暗暗皱眉。

　　上官玥秀问道：“大人，玥秀不是有什么不妥吧？”

　　“不……”季敏谦一怔，答道：“娘娘一切安好，尽请放心。”

　　上官玥秀状似松了口气，又看向慕容晟，笑道：“表哥，今日不是说不来了么？所以玥秀也没有准备熏香。”

　　季敏谦眉毛一动。慕容晟道：“哦，这么一说，朕倒是想起来了，每次前来，都在你这里闻到一股好闻的气味，原来是熏香。”

　　上官玥秀点头道：“是，这味熏香是挚友馈赠，玥秀非常喜欢。”说着，起身自柜斗中取出一个香炉，放在桌上，命人点了起来。

　　顿时屋内一股奇特的香味弥漫开来，慕容晟忍不住吸了两口，顿觉心胸畅快，于是笑道：“不错，就是这个味道。”

　　季敏谦也嗅了一口，这股馨香味道特别，让人有些欲罢不能，与上官玥秀周身气味及其相似，用力嗅了两下，却又不觉异样。他这吸嗅的样子，鼻子一皱一皱的，看在慕容晟眼里，好似猫咪一样可爱，顿时让他笑了出来，惹来上官玥秀侧目不解，也叫季敏谦脸上发红。

　　慕容晟笑道：“这味道确实不错，这几日朕睡得不是甚好，不如就请玥妃割爱，将这熏香让与朕，如何？”

　　上官玥秀立刻便命人将熏香收起，奉与皇上。

　　慕容晟收了香，嘱咐了几句上官玥秀，便带了季敏谦离去了。待众人一走，上官玥秀才撤下了伪装的笑脸，看着季敏谦远去的身影，一脸阴狠。

　　次日，上官玥秀便去拜访了季敏彤，与她又细细道明这熏香的好处，倒是多有蒙骗，后又与她说，既是姐妹，便该彼此相助，于是让季敏彤故意装作身子不适，让她叫来莫婷嫣，央求对方过几日为她讨来一副药。

　　季敏彤本就因上官玥秀一番挑拨，对莫婷嫣有了偏见，又因此对上官玥秀言听计从。听她告知自己，这香的妙处，可以让慕容晟流连不去，又听她说，若是有了另一味药，便可为慕容晟传宗接代，当真是喜不自禁。

　　于是便应了上官玥秀的要求，扮作生病，骗来莫婷嫣。莫婷嫣本就对她是一片真心，加上季敏谦的关系，更是疼爱有加，见她难受，便要为她去请季敏谦。怎知季敏彤说怕兄长担忧，所以才不忍相告，又说这病她早已叫御医看过，只是有味药实在难找，所以才耽搁了。

　　莫婷嫣听了，才放下心来，遂又嘱咐季敏彤好好照顾自己，才转身离去。

　　待她走了，上官玥秀便对季敏彤道：“剩下的那味药，可是禁药。若是搞不好，你我都要有所牵涉，还需让她出面，神鬼不知的替咱们拿进来。你只需与她说……”一番耳语，不足外人道哉。
　　季敏彤听罢，觉得对不住莫婷嫣，一脸为难道：“姐姐，咱们当真要做到如此地步么？”

　　上官玥秀摸了摸她的头，叹道：“傻妹妹，你可记得当初她一人得宠，是如何对你。”季敏彤闻言，一脸黯然，上官玥秀又道：“你要知晓，这药若是在你我手中查出，皇上未必会从轻发落，但若是她，定会无虞。”

　　季敏彤眨眨眼，问道：“这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皇上喜爱她，还有御医馆的季大人也是极为痛惜她啊……”

　　一声感叹，夹杂一声轻笑，散于风中。

　　季敏彤本是心存愧疚，却因这句话而暗下决心。

　　……

　　再说那晚，季敏谦与慕容晟回转昭阳殿，殿内仍有余香，季敏谦便劝说慕容晟在别处暂作歇息。慕容晟却说自己贪床，只怕换了地方，睡不安稳。硬是央着季敏谦陪了一晚。季敏谦本是不愿，却见不过慕容晟一脸委屈憔悴的样子，他声声哀求更是叫季敏谦心软下来，不得已便陪着慕容晟在偏殿休息。

　　虽有警告慕容晟不准乱来，可也免不了被他一阵骚扰，一夜不得安宁。

　　慕容晟事后也觉得是自讨苦吃，本以为终于可以如愿以偿，抱着季敏谦入睡，可谁知抱在怀中，什么都不能做的滋味更加难受。他可以用强，可是又不愿季敏谦难过，只得憋闷了自己一宿。

　　次日两人起身，但看彼此都是一脸憔悴，更觉尴尬。

　　待季敏谦回到御医馆，才想起应与慕容晟提说子嗣之事，他心中虽想着，理应如此，可话到嘴边，却又难以开口，心中总是有着几分芥蒂，让他难以吐露。

　　之后，便将自毓秀宫拿来的香做了细细检验，察觉不过是普通的熏香，只是混合了各种香粉，所以才会香气扑鼻，但却绝无危害。

　　如此一来，事情陷入僵局，只是那日之后，慕容晟少有去后宫，身边倒也没有了“缠思”的味道。

　　又过了几日，季敏谦经过御医馆，见张御医鬼鬼祟祟的收着什么东西。

　　季敏谦一时起疑，便跟在他身后，过不多时，便见他掏出一个纸包，小心收在柜斗中。见左右无人，才悄然离去。

　　季敏谦随后走出，来到他柜斗前，本是同僚，不该随意翻动他人物品，但季敏谦心中存疑，于是也顾不得许多，打开了柜斗。

　　“你在做什么！”一声暴喝，季敏谦连忙转头，见季恒一脸怒意的瞪着自己。季敏谦还未解释，季恒便快步走过来，一把扯住他的手，将张御医的柜斗合上，怒道：“你这是在做什么？私动他人物品，是谁教你这么没有规矩的。”

　　季敏谦皱眉，甩开季恒的手，道：“我做什么，自有分寸。”

　　季恒气的瞪了眼，骂道：“你现在得了皇上宠爱，就这么目无尊长了么？”

　　说到“皇上宠爱”，季敏谦一阵委屈，任谁说都好，偏不该是自己父亲。顿时心头火起，冷哼一声，道：“我今日之位，是自己本事，与他人何干。”

　　季恒气的便要动手，可见季敏谦固执的眼神，一时想起这孩子一生心酸，遂又放下手。他了解季敏谦更胜他人，自然知晓季敏谦无缘无故断然不会如此无礼，方才是自己一时紧张，于是放软了声音，皱眉问道：“你翻张御医的柜斗，究竟是为了什么？”

　　季敏谦看了一眼季恒，本来这件事他想着自己暗中处理，断然是不想父亲绞在其中，可如今父亲问起，又想他是御医之首，若张御医真有失德，也该他出面处理。于是吐了口气，没有解释，只是打开了张御医的柜斗，一阵翻搅，便找出了一个白色的纸包。

　　平日御医馆的药物都放在药柜中，这么一个白色纸包，看了便叫人生疑。季恒疑惑的看向季敏谦，见他将纸包打开，闻了闻里面的粉末，登时脸色无比难堪，伸手便将纸包放在了季恒的鼻子下。

　　“这……这分明是……韩湘！”季恒大惊失色，瞪圆了眼睛看着手中的粉末。

　　这可是禁药，怎么会出现在此？任何人存有此药，都该问罪，更何况还是宫中的一个御医。季恒不知所措，季敏谦道：“这件事还是交给皇上定夺吧。”

　　季恒却是一个激灵，立刻抓住季敏谦的手，道：“不可，这件事其中定有隐情，待我先问问张御医。”

　　季敏谦无奈，只得由了老父。

　　只是私下询问，张御医毫无掩饰，合盘托出，只是他说不知道宫中是哪位娘娘要的，每次只是派宫女来取，而且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之前几次是“缠思”，后来便要了这“韩湘”，他也是一时贪心，想赚些钱财，才会一时鬼迷心窍，私购禁药。

　　他恳求季恒父子莫要将此事说出，季恒与张御医是多年共事，一时心软便答应了。只是此事不能善了，宫中有人以此危害皇上，定要查处。张御医又供出，再过三日，便是期限，到时候宫中会有人接应，来向他拿药。当下他又将地点和时辰说与季恒父子。

　　三日后，子时，偏安殿外。季敏谦悄然而至。

　　在偏安殿前，已有一人等候，背向着外，看不出是谁。季敏谦小心走进，问道：“你就是求药之人么？”

　　听得人声，那身影转过头来，月光下一张错愕的面孔映入眼帘，竟是莫婷嫣。

　　季敏谦大吃一惊，直觉有变，退后一步，道：“怎会是你？”

　　莫婷嫣也是一脸疑惑，还来不及解释，便见四周蹿出不少侍卫，登时将两人围在当中，火把亮起，让两人无所遁形。

　　季敏谦与莫婷嫣对望彼此，心知中了圈套，皆是手脚冰凉，面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