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蚨游》雁过留声

49、笑泯恩仇（上）

　　幽池莲香暗送，小荷才露尖角。日升月恒，四时交替，正是一年初夏时节，万物复苏后，生机勃然而起。满池绿荷飘荡，点点荷苞，衔蕊待放。

　　季敏谦一身暗青官衣，头戴紫玉冠，腰间别着御医令牌，那是可行于后宫，畅通无阻的保障。立于荷塘前，他微微敛眉。在往前走，便是静妃的居所。

　　彼时，听说静妃身子不适，头晕作呕，宫里请人相请御医，便是心中一动，按耐不住关怀，自动请缨。

　　此刻，却是踯躅不前，脚下犹疑。腰间的流苏被他松开握住，握住又松开，反复数次，一如他心中的犹豫。

　　“季大人？”身后随行的小厮不解疑问。

　　季敏谦眉头一颤，连忙回神，道：“我无事，还是快些去为娘娘问诊吧。”

　　口中故作无谓，然后越走越是近乡情怯。莫婷嫣留于脑海中最后一幕，是那日带了不甘，满是无助，上台的演奏。指下琴弦切切之声，不是曲调该有的平和欢快，而是压抑难耐，焦躁之中带了无奈，闻者无言。更不用提深知音律的季敏谦，听了只会更加心酸。

　　那一日，本不该加诸在对方身上的羞辱，虽然不曾想，不该想，但是最后不得不去想，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自那之后，发生太多，季敏谦虽然可以在宫中畅行，却从不曾主动来过朗贤殿。

　　自随了皇上回宫，他不知如何面对慕容晟，更觉得亏欠了太多人，无法面对。

　　但再多的亏欠，逃避，在今日听闻了莫婷嫣身有不适的刹那，全部瓦解。

　　手碰触到宫门，对于紧闭的殿门，季敏谦心头划过一丝异样。

　　朗贤殿本该是未来皇后的居所，但是现在看来却是门可罗雀。推开门，里面更是一片寂静无声，让季敏谦本是紧张踌躇的心刹那变的愤怒。

　　“这里为何空无一人？”冷冷抿起了唇角，那上挑的眉眼带出了点点阴戾。

　　身后的小厮惊的缩了下脖子。

　　这人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他一个下人如何得罪的起，只是听闻这位季大夫为人温和，向来对人和善，本以为今日随了来，是份羡煞旁人的好营生，却不知是为何，季大人一脸阴狠，令人不由胆颤。

　　小厮心惊，于是颤了声音。

　　“季大人，这里……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季敏谦皱起了眉，冷清空荡的宫苑，格外萧索。

　　犹记得，慕容晟力排众议，将本是自己未婚妻的莫婷嫣迎娶入宫，让她从开始便入住了这座有着特殊含义的宫苑，她本该是享有万人之上的尊荣，更该得到天之骄子的万般宠爱，却不想如今下场竟是如此萧条。就算皇上冷落她，宫人也不该无视她。

　　即便……即便是因为自己，似莫婷嫣这般如歌如画的女子，就算是皇上，也不能将她冷落至此。
　　曾经抱着她入宫是为了她好的想法，事到如今，那也不过是自己逃避现状的借口。

　　那样一个温婉美好的女子，当真不该落得如斯田地。

　　季敏谦暗恨在心，握紧了拳头，深深吐出一口气，按捺了怒气。

　　“就因为皇上不曾来过，所以你们就可以如此无视堂堂一个皇妃么？”

　　小厮吓的一抖，连忙叩首道：“季大人，这……宫中……”却是一个字都说不清楚。

　　季敏谦扫了眼跪地求饶的小厮，心知自己是在迁怒，只得压下怒火，道了声“罢了”，甩开长袖，走入了大殿。

　　在他身后的小厮见他踱着步子走了，才战战兢兢的起身。拍了拍胸口，跟了过去。

　　殿外一片凄凉萧索，殿内也是寂静无声。季敏谦踏在白毯上，隐去了脚步声。穿过外殿，绕过中庭，来到后院。这一路上却是一个下人宫女都没有，季敏谦越是走，脸色越是难看。直到后院，甫一踏入，才见到一个宫女慌张跑出，两人险险撞到一起。

　　宫女一声惊呼，脚下踉跄便要摔倒。季敏谦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那宫女定了定惊，才抬头来看，见了季敏谦，疑惑的偏头，却没有出声。

　　随季敏谦而来的小厮见状，高声道：“大胆，见了季大人也不知道行礼么？”

　　那小宫女一愣，随后一脸惧色，忙要跪拜。

　　不满身后的小厮趾高气昂，狐假虎威的架势，季敏谦眉头一皱，伸手扯住了小宫女，道：“不必多礼了，你这般匆忙，是作何去？”

　　“回大人，我家娘娘身体不适，我正要去请御医。”几分战战兢兢，随后抬眼瞟向季敏谦的一身官衣，显然是不知道他官拜何职，为何会在此出入自由，不免疑惑的“诶”了一声。

　　小厮见状，便一清喉咙，道：“这位大人便是御医馆的季敏谦，季大人。”

　　小宫女“啊”了一声，满脸惊愣。

　　小厮却是一脸不耐，呼喝道：“还不快些请大人入内，为娘娘问诊。”

　　小宫女被喝的又是一个瑟缩，忙点头后退，道：“大人这边请。”

　　小厮自觉立了威风，正要邀功，却见季敏谦冷冷的看着他，登时又是一个激灵，退后一步，躬下了身子，不敢在出声。

　　季敏谦白了他一眼，跟在那小宫女身后走了进去。几步之遥，却不见其他人，季敏谦问道：“这位姑娘，可是这偌大的宫殿，只有你一人，伺候娘娘？”

　　“怎么会！”小宫女听季敏谦声音温和，全然不似外面的人那般，对她呼来喝去。方才他瞪视那小厮的情形，自己也有看到，便心下对这位大人有了几分好感，于是说话也就大胆了许多。说了才觉失礼，连忙又去看季敏谦，见对方并无不愉，便放心道：“其他几位姐姐在娘娘身边伺候，娘娘今日吐了几次，实在是虚弱的很……这才不得已传唤了御医，只是不知御医几时会到，所以才叫我去打探一番。”

　　季敏谦皱眉道：“以娘娘的身份，传唤了御医，自然是立刻便到，姑娘实不需着急。”

　　“是么？”小宫女为难的抬了抬眉。

　　季敏谦见状，心下有数。虽然莫婷嫣不曾传唤御医，但见此，只怕其他需要一概拖欠。一时心下又是愤愤不平，又是自责不安。眉头皱的更紧。

　　临近了寝室，终是听到了人声，似是几名女子互相劝慰。季敏谦隐约听得几道人声，细细辨别之下，却独独听不到莫婷嫣的声音，不由心下焦急，脚下也跟着急了起来。此刻已无需小宫女带路，他便走到了前面。

　　房门半掩，隐约可以看到几名女子围在床边。

　　手碰到房门的刹那，季敏谦猛然惊起，自己与莫婷嫣身份有别，此刻前来，若传到了那人耳中，只怕又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猛然顿住了脚步，咳了一声。

　　“谁？”里面几个宫女似被惊了一跳，便有一个年级较大的出来应门。

　　季敏谦做了个深呼吸，才迈步入内。几名宫女认得出那身官衣，忙各自行礼。季敏谦点头示意，便上前撩袍跪下，向莫婷嫣行礼。

　　床上的人昏昏沉沉，本是耳旁一片人声乱作，此刻却没有了声音，接着便是一个熟悉异常的声音与自己行礼，自报了姓名，让她一时心神恍惚。来不及思考，人便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

　　宫女们见状，忙过去扶莫婷嫣。却都比季敏谦慢了一步，就见他起身，一个跨步来到床边，伸手便揽住了莫婷嫣的肩膀，见她一张秀颜比之当日憔悴不少，两颊深陷，眼下一片青灰，双眼更是暗淡无光，此刻努力对着焦距，波光粼粼的循着自己。

　　季敏谦心痛不已，手便没有放开。

　　莫婷嫣病的一塌糊涂，眼前一片模糊，浑身发冷，此时扶着自己双肩的手却是温暖无比，让她忍不住想要依靠，嘴巴颤了颤，便无声的唤了一句“敏谦”。

　　一语无声，却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入季敏谦心底。

　　他颤抖了唇角，想起对方的钟灵毓秀，如今却是如此憔悴不堪。

　　纵然俩人如今已经各有嫁娶，然而曾被强行拆散的感情，是被强迫而就，绝非真心。当日的遗憾如今又犯上心头，一时便是千言万语，无限感慨。

　　手不由用力握紧，强加于肩头的力道让莫婷嫣感到一丝疼痛，她却没有出声，只因那一丝由肩头传入心底的沉痛让她倍感珍贵，在这两年的寂寞中，犹如行尸走肉的日子，如今却第一次感到了活着的喜悦。

　　常言道，人在病中，感情最为脆弱。

　　忍不住泪水便流了下来，沾湿了前襟。

　　季敏谦手一抖，本能的便要为她拭泪，只是手方动，身后的宫女便走了过来，唤道：“娘娘，你无事吧？”

　　一声询问，却惊醒了两人。

　　莫婷嫣猛然睁大了双眼，一脸无错，更是惊慌。季敏谦心下沉痛，抿了抿唇，却不动声色的为她扶正了软被，让她靠卧，收回手，一脸平静道：“娘娘，还请小心。既是身子不适，便不要大作干戈。”

　　“我明白。”一声轻语，低垂了头。掩去了眼中无尽的愁思，亦是挡住了对面无奈地探视。

　　之后，再无交谈。

　　季敏谦不涉私情，为莫婷嫣细细问诊，千言万语藏于心底。临行前，才深深的看了眼莫婷嫣，道：“娘娘，气结肝郁，是因心有郁结，难以疏散而至。若是可以，还望娘娘多散散心，相信彤妃必定愿意相陪。”

　　莫婷嫣微微一怔，自从入宫以来，皇上从不曾来过这里，却时常见季敏彤。按理说她是个失宠的妃子，而季敏彤却深得皇上宠爱，对方定是不愿与自己再有瓜葛，自己也不愿图惹不快，所以才足不出户。更何况当日入宫，本非本心，又如何让她心悦诚服。

　　只是没想到季敏谦会说出这样劝道的话，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接口，只得垂下了头，低声道：“我尽量。”

　　季敏谦也是一愣，莫婷嫣在他眼中虽不是强如男子，但也是极为自强的女子，现下却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转瞬一想，他便觉得自己出言唐突。怎么说慕容晟也是莫婷嫣的夫君，她与季敏彤同侍一夫，该当是情敌。只怕她亦不愿去见季敏彤……

　　一声轻叹，不忍对方露出难过颜色，只得劝慰道：“若是娘娘再有不适，请定来寻敏谦，敏谦断然不会对娘娘视而不见。”

　　莫婷嫣一愣，抬头问道：“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季敏谦一脸认真。

　　“好……”莫婷嫣勾起了嘴角，终是淡淡笑出。

　　送走了季敏谦，莫婷嫣躺回床上，但觉只是一番交谈，心中淤滞却是散去不少。弯了嘴角，忍不住的笑意，然后闭目休憩，过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却是莫婷嫣入宫以来，睡得最为安稳的一觉。

　　虽然往事已矣，但两人情分仍在。莫婷嫣在家之时，便很少与外人接触，入宫之后，更是少有见人，在她一生，除去父亲，最为深交的便是季敏谦。如今与他相见，既是没有少女情怀，也是难掩喜悦之情。

　　伺候她的宫女倒都是一心为主，莫婷嫣为人善良，颇得她们喜欢。只是这样好的一个女子，却不得皇上喜爱，这些宫女心下都在为主子不平，更是暗自心疼，她的郁郁寡欢。却不想季敏谦来过之后，主子竟变得开朗起来。

　　人精神了，病也好的快了。

　　莫婷嫣生病之时，季敏谦日日前来问诊，除去例行的配药之外，还会与莫婷嫣聊上一会儿。每当这个时候，莫婷嫣便会心情飞扬。

　　几名宫女看在眼里，对于莫婷嫣与季敏谦的过往，她们也知晓一些。虽然心中有着担心，但是看到主子心情舒畅，便也不再顾忌许多。加上季敏谦不端架子，为人和善，与她们说话也不似个主子，更似个朋友，这叫几名宫女也都心生欢喜。

　　在莫婷嫣病好之后，还时不时寻些理由将季敏谦叫来此处。季敏谦起初知晓是几名宫女从中作怪，让他以为莫婷嫣又生了重病，而忧心不已，之后见莫婷嫣一脸无奈，却又难掩欣喜，便也默许了她们这种行径。

　　时过不久，莫婷嫣就变得开朗起来，整日挂着淡淡喜悦，季敏谦见了，心中也是无限欢喜。过往与她谈文论武的日子仿佛又回来了，间接的，季敏谦也是心情焕发，兴致盎然，整个人看起来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