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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笑泯恩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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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大人,您可要快些。”莫婷嫣身旁的小宫女跟在季敏谦身后,不停催促着。
“我知晓。”季敏谦从桌斗中拿出一个小包裹。
小宫女凑上前,问道:“这是什么?”
“前些日子,你家主子不是说想要种植一些芍药么?这便是花籽。”季敏谦笑弯了一双眉眼,柔和脸上的阴气,显得几分温柔。
小宫女看的脸颊一红,不由吐了舌头。
季敏谦也没有在意,将包裹包好。小宫女等的几分不耐,伸手扯了季敏谦衣袍,说道:“季大人,快走吧。”
季敏谦笑笑,跟在后面。
这一幕,这几日频繁在御医馆中上映,其他人看在眼里,仅是撇嘴不语。想着季敏谦本就是彤妃的兄长,如今又攀附上了莫婷嫣,心下颇为不屑,却都因为季敏谦颇得圣上欢心,而不敢得罪。
季敏谦一直遭受排挤,刚从外回京,升了官职,这些人曾经巴结过,只是自己心中不喜,偶有应酬,却也知晓这些人背后如何议论自己,只是他向来不怕旁人眼光,便任由他们人前奉承,人后辱骂自己,全不在意。
与小宫女转出了御医馆,就听对方翻了个白眼,道:“那些人的目光让人恶心,我不喜欢。”
季敏谦抿唇一笑,摇头不语。
这小宫女名叫彩荷,自入宫便伺候在莫婷嫣身边,少与外面接触,才能如此纯净。
正想着,彩荷又撇了撇嘴,道:“季大人,咱们还是快走吧,离这里越远越好。”
“远?能远去哪里?”季敏谦忍不住笑问。
“……总之越远越好,再也不要见这些人才好。”
“既是同僚,焉有不见之理。”
“那大人可以不来这里吗?”彩荷眨着眼睛,一脸的天真。
季敏谦不禁莞尔。少女率直的疑问,让他想起了曾经围在自己身旁的季敏彤,也总是这般天真无知,让人欣羡。只是,自从塔楼失火,敏彤被罚思过半年,自己便不曾见过她,也不知她如今如何?一时思绪万千,季敏谦微微黯淡了眼神,一时惆怅无语。
彩荷虽然年幼,但却并不愚笨,见季敏谦无声,也不多问,只是牵着他。
两人静立不动,双手牵在一起,那样子说多暧昧便有多暧昧,只是两人一个天真烂漫,不会多想,一个思绪万千,不曾多想。
“你们在干嘛!”突然一声暴喝,惊醒了两人。
季敏谦猛地甩开彩荷的手,转头看向身后怒喝的人,心砰砰乱跳。
彩荷见了来人,先是一惊,随后忙跪下行礼,季敏谦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跪了下去。
双膝落地,却是第一次对方没有来搀扶自己。
慕容晟走到两人面前,冷冷询问。
“你们在干什么?”
彩荷从不曾见过圣颜,早已吓的噤声不语,浑身颤抖。
季敏谦暗中扫了她一眼,轻叹一声。
“皇上,她是朗贤殿的宫女,来此是为了唤我去为静妃娘娘问诊。”
“问诊?需要手拖着手么?”慕容晟按压怒火,冷声质问。
自回宫之后,季敏谦对自己态度大为改观,两人经历生死边缘,他以为对方已经承认了对自己的情,他给了对方出入自由的特权,让他享有和自己一样的尊荣。虽然朗贤殿赐给了莫婷嫣,但是总有一日,季敏谦是会入住自己的昭阳殿。
但是,不知何时开始,季敏谦又开始对自己避而不见,虽说是躲避,可是又无迹可寻。只是每次自己想他,寻他前来作陪时,他不是在为宫中嫔妃问诊,便是在家当休。慕容晟知晓季敏谦不愿因私忘公,因此他便去寻对方,只是不想每次去了他问诊的所在,得到的答案便是对方已经离开,去了另一处。于是他便再去另一处,却总是因为各种缘由,而彼此错过。
季敏谦在家当休之时,更不用说,即便唤了,他也以照顾幼儿为由,留守家中。慕容晟几次想要去府上探望,却又公事繁忙,抽不开身。
一次两次,他也不觉得如何,可是这几个月来,次次如此,慕容晟再迟钝,也该知晓对方故意躲着自己。于是心中早已按压了火气,今日本着无论如何都要在御医馆堵住季敏谦,就算他去问诊,自己就在这里等他,直到他回来。
却不想一来便见到季敏谦与一个半大的小宫女拉拉扯扯,纠缠不清。心底那股火“哄”的一下就烧了起来,见了对方下跪问安,也不叫他起来,只等着对方向自己道歉。
只是,他的质问没有惊到季敏谦,只是吓住了彩荷。只见彩荷忙“咚咚”不住叩头,口呼求饶。
慕容晟不发一语,只是看着季敏谦。
季敏谦却心下不忍,叩首道:“是敏谦失责,还望皇上恕罪。”
“你知晓错了?”慕容晟微微扬眉,掩不住因为季敏谦一声示弱而露出的喜悦。
“敏谦只求皇上恕罪,莫要连累无辜之人。”不愿低头认错,是因不认有错,季敏谦不卑不亢,却是让慕容晟爱恨交加。
“听你的话,好似是不认为自己有错?”
“敏谦让皇上不快,便是错。敏谦自知有罪,但此与旁人无关。”
“你还知晓,你让朕不快了?”
季敏谦抿唇不语,是无声抗拒。
慕容晟本带了几分笑意的面孔立刻又沉了下去,他扫了一眼彩荷,问道:“你说你是朗贤殿的宫女?”
“是……”彩荷颤声回答。
“静妃身子不适么?”
彩荷战战兢兢,不知如何回答。她来此是因静妃身子不适,可这也不过是来寻季敏谦的借口而已。倘若被别人问起,她倒是不惧,可此刻被慕容晟问起,倍感压力,不敢说假话,可说真话也是死,一时吓的哆嗦起来。
季敏谦见状,道:“静妃气滞郁结,因为常年的滞郁不轩,所以才会大病难愈。”
“这么说,静妃如今仍是身有不适?”
“静妃身子已经大好。”知晓这宫中四下全是暗影,没有什么可以逃过慕容晟的掌控,于是据实以告,“只是,若是仍是滞郁不轩,下一次大病只怕来的更为凶猛。敏谦认为,身为医者,除了医病,更要医心……”
“你要医心?”
冷声质问,言语暧昧,季敏谦浑身一僵,执意作答。
“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你是她之心药?”
季敏谦抿唇,半晌未语。
慕容晟面色难看,已是山雨欲来。
“非也……”良久,季敏谦才缓缓而语。“静妃的心药不是我,而是皇上。若皇上肯费一丝心力,静妃亦不会如今日之态,病入膏肓。在这宫中,所有人的心皆是系在皇上一人之身,若论心病,皇上便是唯一的心药。”
慕容晟听了,心神一动,不由问道:“这宫中,所有人的心皆在朕身上?”
“是……”
“包括你么?”
“是……”头再次低下,掩去了面色,却掩不去言语中的肯定。
慕容晟闻言,心花怒放,转颜笑了出来,伸手扶住季敏谦,道:“敏谦,起来吧。虽已是夏日,但青石之上,仍是寒气重重。”
季敏谦顺势起身,膝下酸涩不已,转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彩荷,便抬头唤道:“皇上。”
“都起来吧。”因季敏谦一句话而欢喜不已的慕容晟,眉开眼笑。扫了一眼彩荷,见她低垂着头,唯唯诺诺,便道:“你把头抬起来。”
彩荷闻言,先是一惊,然后颤巍巍的抬头,眼中仍带着惊恐,额头还有因磕头而起的红肿。季敏谦眉头微蹙,慕容晟扫了他一眼,便道:“季大人身边可有消肿的药?”
“不曾,不过……御医馆并不算远。”虽惊讶于慕容晟的善意,季敏谦却也答得顺口。
“既如此,就让人去取来吧。”慕容晟微微一笑,牵了季敏谦的手,察觉对方一僵却没有挣开,顿时又心情大好,道:“既然敏谦说朕是心药,朕也不得不去看看静妃,不然岂不是叫敏谦身为医者,有志难舒。”
季敏谦垂头道:“皇上愿意移步朗贤殿,施以援手,敏谦在此叩谢隆恩。”
一揖行礼,却在途中被对方架住,抬头对上对方含笑的眉眼,一时怔忡。
“敏谦与朕无需多礼。”说罢,牵着季敏谦的手,径自前行。
走到朗贤殿外,便是一片荷塘,净莲尘世,默默无声。与季敏谦并肩行走,忍不住在这美景之中放缓了脚步。转眼见季敏谦眼眸微偏,视线落在那一片初绽的荷花上,万千粉绿之间,竟有一朵白莲,傲然于中,不染尘俗。
季敏谦看的有些呆然,慕容晟也是一时心驰神往。
那静默不语的白莲竟让他无来由的想起身边这人,同样的无语,同样的高傲,这人亦同那株白莲一般,如世外之物,不在尘寰。一时间竟觉得手中所拖,似要抽离而去。慕容晟心头一痛,一把扯住季敏谦,大力之下,迫使对方吃痛的转过了头。
“我绝不许你离开。”
凑于耳旁的低沉声音,如魔咒一般缭绕于心。季敏谦顿觉脸孔一片火热,同时心底却是一片冰凉。那日被这人利用的话语,言犹在耳,日日灼心。不去想,避而不见,才能求得一时平静,却也仅是一时逃避。独自一人之时,反复梦境之中,现于眼前的是那日抱着自己,伤及自身的对方,更是火场外,厉声训斥自己,失而复得,紧搂不放的对方。
每每思及,便是灼心之痛,何为真,何为假,早已分不清。执意的不想沉迷其中,却又难以自持。
一如此刻。
心惊之下,便于撤退,却被对方紧紧攥住了手,五指搁的生疼。这生疼刺激,让他觉得慕容晟此时此刻,对自己的情感是真,让他不忍松手。
是伤,是痛,亦是情真意切。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慕容晟,眉头一皱,便放松了手劲。托起对方的手,见他五指关节发红,不由满心懊恼。
“都是我的错……”小声自责。
季敏谦心一跳,不自在的别开脸,指着前面不远的楼宇,道:“皇上,前面便是朗贤殿了。”
之后,一路无语。
到了朗贤殿,见到莫婷嫣乍见自己的错愕怔愣,慕容晟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怒气。
她本是自己的女人,自己出现在这里是天经地义,她该如同其他女子一般见到自己,欢喜无状,却不想对方惊愕之后,便是一脸镇定,毫无喜悦。不由又想起她与季敏谦见面数次,难免心下生疑,顿时沉下了脸。
季敏谦,莫婷嫣看在眼里,明了于心。虽然,两人所想不尽相同,却也明白人言可畏。他们一个是帝王的妻子,一个是臣子,曾有暧昧,如今难以见于人前。
“皇上。”为求众人安心,最先开口是季敏谦,“静妃几日身子不适,饮食也有所偏差。因此敏谦特意嘱咐御膳房准备药膳,为静妃进补。如今静妃身子已好了不少,若可以心情放松,那便更好。所以敏谦特地寻来了花籽,希望静妃可以尽心栽培,一来是希望她可以寄情花草,心有所托。二来也是希望皇上来此,可以观赏四时繁花,以助帝兴。”
慕容晟瞟了一眼季敏谦,心下暗道:若非你,朕终此一生,也不会踏入此间半步。口上却问道:“哦?敏谦果然设想周到,只是不知敏谦准备了什么?”
季敏谦从怀中取出包裹摊开,莫婷嫣面露惊喜,说道:“是芍药?”
“是……是芍药,还有山茶。”
“芍药,山茶皆可入药,季大人当真设想周到。”莫婷嫣微微一笑,心表感激。
季敏谦微微颔首,道:“静妃向来善良,敏谦身边还有一些草籽,可种植草药。静妃若是喜欢,敏谦下次可以带来。”
“我真欢喜,可以种些既能观赏,又可以入药救人的花草,当真欢喜至极。”莫婷嫣柔柔一笑,万般娇羞。
慕容晟看着两人一来一往,心中有气,却也一时难以介入。他本想拂袖而去,却又舍不得季敏谦。想着拍案而起,却又不愿季敏谦认为自己是个小气之人。只得鼓起了两腮,径自气闷不语。
那一副被人冷落不甘的小孩子举动,让季敏谦和莫婷嫣不由莞尔。
莫婷嫣主动靠近,道:“皇上,不知皇上可愿与妾身一同栽种?”
慕容晟微微一愣,随后抬眼看向季敏谦。
季敏谦转身,伸手道:“皇上,这边请。”他说着,莫婷嫣取过花籽,向后院走去。
慕容晟看了一眼季敏谦,见了对方眼中的鼓励,便沉声应了一声,随着两人步入了后园。
慕容晟见后园乱糟糟一片,地上翻了土,不由嫌恶。但见莫婷嫣挽起了衣袖,执了铲子步入园中。季敏谦也撩起了袖子,一同踏入。那两人相视一笑,便各自分工,动作协调,配合无间。
这景象刺痛了慕容晟,更是叫他一个激灵,只怕季敏谦被人抢走。于是不甘于人后的褪下外袍,束紧衣袖,走到季敏谦身旁,抢过他手中的锄头,便要耕作。
方要动作,便被季敏谦制止。
“皇上,不是这样的。”说着,他取过锄头,细细教导。
慕容晟只顾看着季敏谦认真的脸发呆,已经不知多久,他与敏谦不曾如此亲近,一时心痒难耐,便不曾听清季敏谦所言。直到对方要他动作,才支支吾吾的一脸尴尬。季敏谦一脸无奈,只得亲手执了慕容晟的手,带着他动作。
被季敏谦半搂半抱在怀里,慕容晟只觉得面上燥热一片,更是心跳加速,不由手忙脚乱。惹来莫婷嫣低声浅笑。他更是满心不自在,可背后感受着季敏谦的体温,又叫他心底涌上一种难言的喜悦与安定,不由的便放下了心房。此刻抬眼看莫婷嫣,也觉得对方顺眼了不少。过不多时,便有了调笑的心思,一时认真,虚心讨教,一时又顽劣不堪,逗弄着季敏谦,让人哭笑不得。
莫婷嫣看着这两人亲如兄弟,虽然因慕容晟一时心血来潮,改变了两人的命运。她曾怨恨过,但此刻看见慕容晟这样的少年心性,也曾听闻他自幼丧父之后的种种生平,此刻忍不住从心底涌起一股母性。
旧日恩怨,如今烟消云散。
一个是她一生知己挚友,一个是她此生供奉一生的男人。如今这份难有的欢愉平静,她只希望可以永久下去。看着这两个人,莫婷嫣不由轻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