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蚨游》雁过留声

47、大权在握（上）

　　满眼的血红，背上还残存着湿热粘腻，刺鼻的血腥味缠绕周身，挥之不去。

　　季敏谦陷入深深的噩梦中。

　　慕容晟在他身前，还是个幼小，不及自己腰身的孩童，那双漂亮的犹如黑色琉璃一般的眼睛却满是哀怨的盯着自己，伸出的小手一直挥舞着，想要抓住自己却如何都无法够到。那双眼睛质问着自己，为何一次次的推开，不肯正视。

　　季敏谦摇头无语，双手颤抖。

　　梦中他穿过一个个过往，犹记得少年时，彼此两两相依。也记得少年蜷缩在自己床上，满眼委屈的等待。触手一阵冰凉，他碰触到了少年留予他的玉佩，帝王的名号映入眼帘，让他百转回肠。

　　转眼间，少年变成了如今的男人，那双无辜稚嫩，总是泛着委屈的双瞳变得深邃，看着自己满满都是情意，不容忽视。男人向着自己走来，伸出了双手。他却在害怕，摇着头，不敢触碰那近在眼前的双手。

　　“不……不要过来……”心底涌上惊慌，剧烈的摇着头，祈求着对方不要靠近。

　　这一片黑暗中是如此的不安，四周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眼前的男人依旧向着自己靠近，季敏谦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力的摇头。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无法动弹。

　　“不要……不要……”

　　一声声乞求无法传递给对方。眼睁睁的看着对方一步步接近，眼中是痴迷，是深情，是自己不肯正视的感情。

　　然后终于在对方碰触到自己的刹那，一直恐惧漂浮的心有了着落。季敏谦颤了颤嘴唇，却是无声。心下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应该推开对方，但是手却更快的抓住了对方，十指交扣。生怕对方再也不见。

　　然后身子一紧，便被对方紧紧的抱住了。鼻息间充斥着对方身上的气息，冲刷掉了四周的寒意。季敏谦仿若失而复得一般，紧紧抓住对方，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肩膀，贪婪的吮吸着对方的气息，感受着对方的温暖。

　　然而……仅是一霎，如同恶魔一般的声音响彻四周。

　　“还给我……还给我，不然就杀了你……”

　　阴冷高傲的声音，就算是化作了灰也不会忘记，那个夜夜缠着自己的可怖声音，让季敏谦遍体生寒。

　　杀了谁？夺走谁？

　　季敏谦摇着头，手抓得更紧，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不能放开手中的人。肩头的重量告诉他，自己被那人紧紧搂着，仿佛这是紧张危机中唯一可以让他安心的存在，似获得了勇气一般，季敏谦坚定摇头。

　　“你忘了晏如思的下场了么？”

　　一声质问，让季敏谦倏然心惊，手指颤抖。他不曾看到女子最后的样子，可是却知道，那导致了女子早产的人不正是这个声音的主人——上官云曦么？

　　夺去了自己的妻子，如今又要夺走……他究竟做了什么，叫对方如此的恨着自己？

　　自问着，却得不到答案。

　　心，却怕了。

　　于是，手脚冰凉。

　　不由自主的放开，眼中泛起了泪意，不得已的松手，是为了让对方安然，若只有这样一种方法，若自己永世的寂寞能换取这人的安然一生，他别无选择，亦无需选择。

　　抬手是坚定，落手却是不忍。摇着头缓缓退出，忽然间手腕一沉，却是被男人抓住。那双不容自己逃避的眼神，不赞同的看着自己，让季敏谦无法解释，亦无法推开对方。再一次被对方拉入怀中，季敏谦失了先机，本能的屈就，却在温热包裹全身的时候，骤然感到一股莫名恐慌。

　　“不要！”

　　“嗤！”利器划过，眼前的男人被刺穿，化作一团血雾，“呯”的一声炸了自己一身。

　　眼中，鼻息全是血腥。

　　季敏谦一把惊起。

　　……

　　“敏谦，我在这里，不要怕……”

　　翻身坐起便被一个熟悉的胸膛拥住，季敏谦呆滞的一时无法反应。

　　“敏谦，不用怕，我没事……大家都无恙……”

　　轻拍着对方的后背，细声安慰的人，赫然竟是慕容晟。此时，他换回了明黄的帝王服饰，一身安然，只是眼下的青黑透露出他的疲惫。让一身汗湿的季敏谦靠在肩头，听到对方如擂鼓一般的心跳，看到他醒来，反倒安下了心。

　　“敏谦，你总算醒过来了……”细细啜吻着季敏谦鬓角，磨蹭着脸颊，长长的出了口气，才将季敏谦身子扶起，拇指擦着他汗湿的额角，“你真是吓死朕了。”

　　“为什么？”

　　季敏谦完全跟不上此时的发展。明明看到慕容晟一身血红，那温热的□□喷洒在自己后背的灼热感，此刻仍有存留。可这个人却一脸无恙的在自己面前，他肯定是伤了……只是伤的如何？

　　比对方更多了一份急切，在一声询问之后，便要查看。

　　手迫不及待拉开对方的衣襟，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按在怀中。

　　“敏谦，敏谦！”

　　季敏谦回过神，望着叫着自己的男人，一脸要哭的表情。

　　慕容晟抿了抿嘴唇。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呢？看到季敏谦如此的着紧自己，即使对方不去承认心底的那份在意，他也可以感受的到。这样一幅急的快要哭出来的脸，比起过往那副不苟言笑，强作镇定的面孔更加让他喜爱。恨不得现在就将这人扑到，紧紧的搂在怀中疼爱一番。

　　然而他也明白，季敏谦的固执并不比自己少。一日不安心，那人便一日不会放松。于是只得按压下自己心底蠢蠢欲动的野兽，温柔的摸上了季敏谦的脸，将黏在脸上的发丝拨开，露出那张仍因噩梦缠身而苍白无力的俊美脸庞，心疼的蹭着下颚刺手的胡茬，慢慢滑到他有些凹陷的双颊。

　　“朕无事，只是手臂被划破了，小伤而已……”

　　季敏谦却是一脸不信。

　　“小伤？那为何流了那么多的血。当真是小伤么？还是……怕我担心？”

　　声音微颤，心下已经有了必须要看到才肯放心的决心。手微微挣动，慕容晟无奈，只得叹了口气。

　　“真的是小伤，当时那并不是我的血。”

　　季敏谦皱眉。

　　“真的，只是那名刺客，被人从后贯穿，是他的血。而我只是被擦伤了手臂而已。”攥住季敏谦双手，只怕他挣动伤到自己，慕容晟眼中满是心疼，叹道：“倒是你，晕倒了一日有余，身子可有不适？”

　　季敏谦一脸惊讶，万万想不到自己竟是昏了一日多。他张了张口，还未说话，慕容晟便道：“还是让大夫看看，以作安心。”说着，起身离床。

　　季敏谦心知自己不过是一时刺激，昏了过去，如何有事？于是，忙去拉他，却不想抓到了慕容晟手臂，对方吃痛的“嘶”一声，吸了口气凉气。

　　季敏谦忙松开手，随后又小心的避开对方那只手臂，将人拉坐下，欺身而上。

　　“伤口究竟如何，让我看看。”

　　一边说着，一边急切褪去对方衣物。

　　这一次慕容晟倒是没有阻挡，他满心喜悦的看着季敏谦一脸焦急，后怕，任由对方对自己上下其手，褪去了皇袍，露出内衬。

　　慕容晟也有随师傅习武，虽不是高手，但自保足以。身体也不似普通人那般瘦弱，反倒是肌理分明，暗含力量。

　　季敏谦触碰到那不同于自己单薄的胸膛，传递到指尖的温热让他微微一颤，霎时便有将手抽回的冲动。

　　只是心思一动，却被对方看破。

　　手指被抓住，心惊的抬头，对上对方溢满了笑意的眼。

　　“敏谦，不是要看朕的伤口么？”

　　季敏谦面颊发红，眉头紧皱。若是平常给别人看伤，反倒没有这般尴尬，只是面对这个人，便会不由自主的心跳加速，不知所措。明明比自己要年幼，却让自己如此手足无措。季敏谦只觉得更为恼火，抿着嘴，僵着脸，不肯出声。

　　孩子气的举动让慕容晟想要放声大笑。他的季敏谦是如此的可爱，让他更加爱不释手。

　　“当真无恙，不过敏谦若是想看，我便让你看。”

　　抓着季敏谦的手，划过胸膛，感到那人的脸更加红了，暗暗忍住笑意，带着对方拉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结实的胸，以及缠裹着绷带的右手大臂。

　　季敏谦本来因为那暧昧的举动，手尖流转的细腻而燥热不已，却在看到那层层裹覆时，脸瞬间苍白一片。挣开慕容晟的手，轻轻抚摸上绷带，轻声问道：“疼么？”

　　慕容晟摇头，笑道：“好在没有毒。”

　　季敏谦又是惊白了脸，他记得曾经飞向自己的飞镖在日光下，闪着蓝紫的光芒，若是这剑上也有毒……他后怕不已，摸着的手指微勾，似要抓住对方，但又怕弄痛对方，只得半曲着勾在上面，小心翼翼，心疼不已。

　　慕容晟随着他的动作，心也跟着起伏不定。

　　其实刺向自己的剑本是可以躲开的，只是想看看这个人为了自己惊慌失措的样子，想试探这个人，因此故意将手臂送了上去。然后佯装着晕倒，却没有想到这样的举动，让季敏谦受了那么大的刺激，甚至晕倒。

　　当时自己真的怕了，只怕季敏谦有什么闪失。好在那时王允赶来，将那群黑衣人抓住，自己匆匆寻了大夫为季敏谦诊治，听闻是惊吓过度导致晕倒，才算松了口气。

　　之后，审问的审问，刑求的刑求。他一概不管，任由上官云逸与王允处理。自己草草处理了伤口，便寸步不离的守在季敏谦床边，等他醒来。

　　如今他只怕季敏谦询问自己当时为何昏倒……因此几分小心的看着季敏谦。

　　季敏谦按在对方脉上探着，知晓果然无事，才算放了心。他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如今全副心神都在慕容晟身上，只求对方安好，其余的又怎能想的太多？长长的呼了口气，露出淡淡的笑容。
　　“还好只是皮外伤……”

　　慕容晟见对方并未察觉，也跟着松了口气。

　　“皇上，那些黑衣人……后来如何了？”心定下来，才有机会询问。

　　慕容晟知晓他仍是担忧，便拍了拍他肩头，将当时王允带人及时赶到，抓住了所有人，现在正在审讯一事，说了一遍。随后又整了整他的头发，道：“这些事情你不用多想，朕会处理。倒是你，一日未曾进食，可要吃些什么？或是……还要休息一下？”

　　殷殷询问，让季敏谦心头一热。他打量着少年帝王眼下的青黑，微微垂了眼。

　　“皇上，可是一日未曾休息……”不是猜测而是肯定。

　　“嗯……”在看到季敏谦不认同的眼神，他却沉沉笑了，伸手摸了摸季敏谦的脸，道：“你以为你不醒，我可以安心休息么？”

　　一句轻问，话不多，却是满含情意。季敏谦垂眉不语，却是心跳如雷，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无声抿紧了唇角。

　　“如今，见你无恙，朕也可以好好休息了。”

　　话语声中，慕容晟毫不在意的褪去了外袍，欺身而上。

　　季敏谦皱了眉，面露不解。

　　“披星戴月照顾你一日，你不会拒绝我吧？”

　　撑在季敏谦头颅两侧的手，透露出不允许拒绝的强硬，询问的语气却带着丝丝委屈讨好。

　　季敏谦眨了眨眼，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样的眼神，任谁都不会拒绝吧……

　　慕容晟看着对方放弃的眼神，沉笑一声，揽过对方的肩，搂在怀里，顺势躺在了这不算宽大的单人床上。

　　挤了两个大男人，床显得格外拥挤。慕容晟侧躺着，将季敏谦搂在怀里，右臂搭在季敏谦身上。暧昧的姿势让季敏谦紧张不已，怕弄伤了慕容晟的伤口，只好僵硬着身子，不敢动弹。

　　只是，少年皇帝还敞着衣襟……

　　鼻尖对上了对方袒露在外的胸膛，对方的气息一下子涌了过来。鼻息中充斥着和自己一样，成年男子的味道，不知为何，竟让他红了脸，却也沉浸其中，舍不得放开。不由自主的向对方怀里靠入了几分。聆听着对方的心跳，让他安心无比。

　　本来已经睡了一日一夜，此刻却在如此令人安心的环境下，睡意再度降临。

　　噩梦中对方“怦”一声散成漫天血雾的景象太过惊心动魄。季敏谦微微颤着手指，紧紧抓住慕容晟的衣襟，指节处碰触着对方滚烫的胸膛，让他贪恋不已。

　　渐渐平缓了呼吸，放松了身子，再度陷入了睡眠。

　　如此乖巧贪恋的依偎在自己怀中，这样的情景就像做梦一样。如此看来，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慕容晟扶在季敏谦后脑，将他的头深深压入自己怀中，吻着对方的头顶，然后缓缓的发出了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