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蚨游》雁过留声

45、天青烟雨（下）

　　季敏谦心头烦乱，与之后慕容晟所言，听了七八，却难以入心。慕容晟也看得出季敏谦的心神恍惚，也知晓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自己那一番话所起。他并非急于求成，只是想要季敏谦明白自己如今已非昔日孩童，已有能力可以保护他。更是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迫使他正视。

　　他这一番举动，却是让季敏谦心底产生了巨大的动摇。然而他仍记着惨死的晏如思，亦清楚的知晓慕容晟是季敏彤的夫君，自己的妹夫……如此尴尬的身份交错一起，他又如何能坦然面对对方那不容自己否决的感情。

　　因此，这一回他倒真是乱了心神。只要慕容晟靠近，他便紧张的不知所措。不仅对慕容晟的示好毫不犹豫的拒绝，更是对于两人独处，能避就避。

　　慕容晟看在眼里，急在心底。

　　就这样一路行了三日，两人之间的尴尬就是瞎子也能感觉的出来。随行的樊烈等人每每见了两人便如坐针毡，季敏谦对别人态度仍是依旧，只是只要他与别人温润说话，慕容晟便会拉沉了脸，因此其他侍卫都不敢与季敏谦接触，唯有樊烈偶尔会与他交谈几句。

　　这一日，众人来到洛华城外的一个小镇子。几日犹如冷战的态度，已让慕容晟不胜其烦，一直拉垂着面孔，纵然是个漂亮的人，却也叫人望而生畏。若是过往，季敏谦定会上前安抚，可是如今他却装作视而不见，走在前面。

　　经过一个街角，季敏谦忽然脚下一绊，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倒是身后慕容晟看的分明，立刻扶住了他。

　　季敏谦尴尬避让，低头见是一个小乞丐抓住了自己衣摆。只见那小乞丐一身破烂，脏兮兮的脸看不出样貌，一团乱发绕在一起，倒是依稀可以辨别出是个小姑娘。

　　季敏谦泛起恻隐之心，见她如此可怜，便入怀掏出了一些碎银子，放在手中，弯下腰，平摊到小姑娘面前。

　　那小姑娘眨了眨眼睛，盯着季敏谦半晌不语。季敏谦也不急着离开，就那样弯着腰。倒是慕容晟看的心疼，更是不耐。阴冷的目光狠狠看向那小姑娘。

　　小姑娘浑身打了个寒颤，小心的看向一旁那个面容阴冷的俊美青年，更是被那目光看得一个机灵，抖抖索索的便要抽回手。

　　季敏谦见了，一腿前驱，半跪下来，抓住小姑娘细瘦的手腕，柔声道：“你别怕，这些银子给你，过会儿我再差人送来些衣服什么，如何？”随后想了又觉不妥，问道：“你可要与我们随行？”

　　那小姑娘盯着他片刻，摇了摇头。然后在季敏谦不解的皱眉中，指了指身后的草席，道：“救救爷爷。”

　　季敏谦看过去，那草席卷成一团，里面竟然有个人。他心下错愕，走过去掀开草席，便传来了一股腐臭，里面一个干枯的老头双目凹陷，粗糙的脸上已经有了黑斑，显然已经过世了一段时间了。

　　季敏谦皱着眉，回望那小姑娘。身后慕容晟已经已袖掩鼻，掩不去眼中的厌恶。

　　小姑娘拉扯着季敏谦的衣摆，嗫嚅道：“救救爷爷……”

　　季敏谦犹豫片刻，反握住小姑娘的手，道：“对不住，你爷爷他已经……”

　　“救救爷爷……”小姑娘像是听不明白一般，又重复了一句，看着季敏谦的双眼一片呆滞。

　　慕容晟皱眉不语，这小姑娘只怕是傻的，或是死了爷爷疯了，只顾抓着过路人不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看其他路人瞟向这边，能避则避。这小姑娘只怕在此也非一日了，旁人若真是真是被她拉住，只管踢开走路就是。也就是季敏谦不明就里，又以善待人才会停下。

　　又扫过那小姑娘抓在季敏谦月白衣衫下摆的手，那下摆已是一片黑乎乎的手印，慕容晟顿时心中不喜。

　　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季敏谦将他拉起，面色不善道：“这是个傻姑娘，不要管了。”

　　季敏谦身为医者自是不愿见死不救，他虽然在京城日日走动，但少有这般惨状，因此此刻见了，便觉得不该袖手不理。听慕容晟所言，更觉得对方薄情寡义，不由皱眉道：“她也是可怜人……这天下尚有这般多的乞儿，实在是……”

　　慕容晟不待他说完，便知他那份善心发作，只怕不妥善处理不会离开，嫌恶的看了眼那小姑娘，不得不低声下气凑近道：“不如这样，你看她傻乎乎的，我们也不能带上路。我让人安排一下，找户人家好好照看她，至于她爷爷，我帮忙代为安葬，如何？”

　　“当真？可是……”季敏谦先是一喜而笑，随后犹豫皱眉。

　　慕容晟心有不愿，也只得点头，道：“自然，我对你向来说话算话。”

　　暧昧言语过耳，季敏谦脸上微红，轻轻点头。

　　“我也答应你，这天下在我手中，断然不会再有这样的可怜人。”

　　乞儿也好，贫民也罢。慕容晟全然不放在眼里，只是季敏谦为这些人露出愁容，他却不能视而不见。这一番出逃，本是有心与季敏谦游山玩水，却不想之前逼他太紧，让他对自己总是防备万分。而且一路上，对方心神也总是放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让他实在心下不爽。可这也是他喜爱季敏谦的地方……

　　不由一叹，慕容晟唤来侍卫，将那小姑娘带走，细细安排一切，然后便拉着季敏谦离开。走远两步，见季敏谦仍是不放心的回望，慕容晟心头一沉，目光阴沉的扫过那小姑娘的背影，唇角抿了抿。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冲着角落，做了个眼神，比了个的动作。

　　这种无关紧要的人，根本无需存在在这世上，更不需要分站季敏谦一份心神。

　　随后阴冷复又不见，换颜微微一笑，凑上季敏谦的耳廓道：“你再看下去，我便要生气了。”

　　季敏谦一个心惊，察觉自己的手还握在对方手里，忙抽了出来，脸上阵青阵白。

　　慕容晟扫了他一眼，眼神颇为受伤。季敏谦也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不知如何安慰，皱着眉不动声色。慕容晟耸了耸肩，无所谓的当先离去。季敏谦见状，眨了眨眼，忙跟了过去。

　　两人经过一个古玩摊子，忽然一只杯子翻倒，向着季敏谦滚去。

　　季敏谦眼疾手快，忙扶住那即将落下台面粉身碎骨的杯子，然后大大松了口气。随后看去，便被这杯子上的图案吸引过去。

　　那是一片烟雨朦胧，青雾缭绕之中，是一团看不清的迷影。虽说看不清，却又吐露出些许意味，耐人寻味。季敏谦摆弄着，啧啧称奇。

　　慕容晟见他停步，也跟了过来，看见他手中的杯子，在台面上逡巡一番，在另一端看到了另一只形迹相似的杯子。他伸手去取，拿在手中把玩。

　　摊主见两人衣着光鲜艳丽，长的也是俊朗非凡，一看便知是非常人士，于是上前，道：“两位真是好眼光，这一对杯子可是罕有之物。”

　　“哦？是如何罕有？”摊主一句引来了慕容晟的兴致，于是随口追问。

　　“客官，你可不知。这杯子单看不过是做工精美，但是一对合起来正是一副鸾凤和鸣。”

　　慕容晟听着，将手中的杯子向季敏谦的靠去，两个杯子相挨，果然那一团看不清意味的青色合二为一，拼凑一起，竟是一条龙凤交缠的景致。而且旁边的青雾也好似变了形状，如同祥云朵朵。
　　季敏谦看的双眼一亮，不由玩味的笑了出来。

　　“这当真神奇。”慕容晟也不住称赞。他将两个杯子分开，又看不出端倪，并靠在一起却是一副惊人美景。此刻被他和季敏谦各执一个，更是意义非凡。他心神一动，扫向季敏谦，见对方虽然专注于手中之物，可却觉得那人微微发热的手指，亦是传递着与自己一般的喜悦激荡。

　　“客官，这杯子本就是一对，当年曾有一对才子佳人，只是因为家中身份不同，女子是有钱人家的闺女，男子却只是个穷书生。两人不能光明正大一起，但是两人是两情相悦，男子送与女子一对青瓷杯，俩人曾发下誓言，黄泉碧落，定不分离。”

　　季敏谦听得几分出神，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女子被迫嫁与旁人，男子被女子家中陷害，落罪惨死。女子听闻噩耗，大受打击，随之悬梁自尽。俩人生前不能同室，死后亦不能同裘。在他们死后，女子家中惨遭恶变，当时判处男子死罪的官员也是死状惨淡。大家都说这是天神显灵，之后众人便自发将两人葬于一处。合葬之日，天上忽降祥云，天放异彩，一对龙凤冲天而起，待众人醒觉，两人尸身亦是不见踪影，唯有墓前留下那一对青瓷杯，并靠而放，便是两位手中这一对。”

　　慕容晟听闻这杯子是死人所用，更是一对致死不白头的怨侣所有，心中便生不喜，遂要放开。可见季敏谦不为所动，可见他对这杯子的喜爱。不由劝道：“敏谦，这杯子怕是不吉利，还是放下吧……”

　　季敏谦挑了挑眉，还没说话，摊主急忙说道：“这位客官，你不知道。这杯子本是空无一物，只是普通青瓷，但是那之后杯上便有了这幅图案，若说无缘便无人信了。”

　　慕容晟眉头一皱，面露不耐。

　　“这里还有个传说，凡是有缘人拥有这对杯子，便是被那对男女守护，定可白头到老，世代不分。”

　　慕容晟此刻动容，眉眼微挑，问道：“此话当真？”

　　季敏谦却是心头一跳，忙道：“鬼神之说，岂可当真？”

　　那摊主不知两人之间矛盾，但看慕容晟神情，也知他对身旁这位心有惦念。再去看另一位，对他靠近不曾排斥，仅有的躲避也只是尴尬无措。摊主见过不少人，自是明白这两人心中有情，只怕当中是有所误会。

　　他微微一笑，道：“虽是鬼神之说，做不得准。但是，凡是拥有他的人，至今都是和和美美。就算只是鬼神之说，也是个好兆头不是么？”说着，他看向慕容晟，见对方一脸满意，他也不由心下喜悦。

　　季敏谦听了摊主之言，忙摆手道：“不，我们不是……”手肘一紧，却是被慕容晟拉住。

　　他似笑非笑，问道：“不是什么？”

　　季敏谦不知如何解释，只得涨红了脸。尴尬的放下杯子，拉着慕容晟便要离开。

　　只是刚要转身，那杯子忽然又“呯”的一声倒了，向着季敏谦滚来。

　　季敏谦，慕容晟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

　　那摊主见了，双眼一亮，忙笑道：“看来两位当真是有缘人，既是有缘人，何不将他带走呢？这也是这杯子的意思。”

　　季敏谦摇了摇头，将杯子放回原处，又要转身。这次又是“啪”一声轻响，却是另一只杯子向着两人滚来。这次俩人再度面面相觑。

　　那摊主不由抚唇笑道：“既是有缘，何必不认呢？”

　　他说的是人与杯子，可再两人耳中听来却好似说的是他俩人。

　　慕容晟见这杯子神奇，与方才那传奇早就信了十足，只盼着若是自己与季敏谦一人一只，此生乃至世代定会生死不离。季敏谦却是心中七上八下，不由暗想，莫非他与慕容晟当真如那传说所言，缘牵万世？

　　这般想着，不由转头去看，正巧对方也是万般心思在心头的看着自己，那一眼情意绵绵，温柔款款，让季敏谦霎时心头狂跳，那故作不识的心思怕是再也掩饰不了，急忙转开了头，红了一张俊颜。

　　那红晕蔓延至脖颈，看的慕容晟一阵欣喜。他笑着将杯子递给摊主，道：“劳烦您帮我装起来。”

　　摊主道了声“好”，寻了盒子，仔细将杯子包好。扫了一眼慕容晟，便转手塞入了季敏谦手中。

　　季敏谦一脸尴尬，却是不得不接。他只觉得接入手中的不是杯子，而是俩人的缘分，一时觉得手头沉重，可是心却在接过的一霎，仿佛豁然开朗，松了口气。

　　慕容晟笑着入怀掏银子，摊主摆手道：“不用了客官。”

　　季敏谦抬头，道：“这怎么可以？”

　　慕容晟扫了一眼几分急切的季敏谦，也跟着笑道：“就是，我们怎么可以不劳而获？”

　　“这也不算什么，这杯子既是遇见了有缘人，亦是他的造化，两位无需给钱，这……就当是我送两位的礼物，日后两位好事之日，切莫忘记便是。”

　　一句调笑，季敏谦顿时红了脸，便要反驳。奈何一旁慕容晟已经哈哈大笑起来，随后一把扯住季敏谦的手臂，大声道：“多谢您的礼物，到时候定会准备一杯薄酒，感谢您今日成全之情。”一边拉着季敏谦疾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