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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天青烟雨(上) ...

  •   路行十日,终于到了瘟疫重灾之地,离渊。自第一日起,季敏谦便夜宿在慕容晟的房间内。他本意并非如此,只是拗不过慕容晟,只得答应。白日里便同慕容晟驱坐一辆车撵,旁人自然不敢贸然探视。

      季敏谦日夜担忧,只怕自己行踪败露,让上官云曦找到把柄,更是怕影响天子名声。可一路上倒是太平万分,季敏谦不敢大意,心下也是存疑不少。上官云曦几次陷害,都不声不响,他只怕这次也是同样,对方按兵不动,实则已是通晓全部。

      皇上南巡,终点便是离渊。在这里逗留了三日之后,队伍便要启程回返。最后一席当晚,慕容晟特意寻来了陈酿,与季敏谦共饮。季敏谦本是推拒,但被慕容晟可怜兮兮的眼神一看,加上对方哀叹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宫,这便是最后的一番言论一说,季敏谦也只得作陪。

      慕容晟向季敏谦不住谈起席间地方官员说起的一些趣事,一边劝着季敏谦喝酒。不知不觉,季敏谦便喝了许多,头脑昏沉沉的,然后便迷迷糊糊的被人扶到了床上,醉的不省人事。

      次日清晨醒来,只觉得头阵阵发疼。无力的抬手揉着额头,才发现外面日光刺眼,看时辰只怕是早已过了出发的时间,而自己此刻还在驿馆的床上。

      季敏谦猛然惊醒,瞪大了眼睛。又是一阵刺眼阳光,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将手挡在了眼前。
      “敏谦,你醒了?”

      忽然一道阴影替他遮去了日光,站在窗前,一身朴素青衫,正自说话的可不正是慕容晟。

      季敏谦见了慕容晟有些恍惚,回神间,忙幡然坐起,就要行礼。肩头一沉,却是被对方止住了动作,就见慕容晟一手捧了个碗,坐到床边,道:“敏谦,可是头疼的厉害?喝了这醒酒汤,会舒服些。”

      这般被慕容晟亲昵对待已经不是首次,这一路行来,与慕容晟同房不同床,身为人臣,本该比皇上起身更早,可事实却是每一日清晨都是自己被慕容晟唤醒。那渗透着淡然笑意的温柔语调让他每每听来,都不由面红。在车上,慕容晟更是摒弃了君臣之礼,对他照顾有加。起初他颇不自在,百般回避,慕容晟毫不在意,仍旧故我。因此后来虽不是坦然接受,但也不会拒绝。

      此刻也是如此,他面色尴尬,道了声谢,想去接那碗汤,却被对方避了过去。慕容晟扶起季敏谦,将碗送到他唇边,示意他就着碗喝下去。

      季敏谦皱眉,艰难道:“皇上,这样于理不合。”

      慕容晟也皱起了眉,面露几分不悦,道:“敏谦,我说过这里只有你与我两人,无需多礼。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多说。”

      季敏谦为难的看着慕容晟。

      “你若是不喝,便如我所说的那般,我便一直如何,直到你……”

      “我喝……”季敏谦不待他说完,便就着对方的手一口饮尽。甘苦味在舌尖上漫开,一如心底的感受。

      季敏谦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亦不是冥顽不灵的人。本来他不愿多想,但是自那日火场之后,他便时刻想起慕容晟那日对自己的执着,今次又共处一室,对于慕容晟显而易见的情感,他已不能装作毫不知情。

      慕容晟毕竟年轻,他此刻的执着,也许只是一时的贪玩。

      季敏谦苦涩的抿唇。

      “怎么了?还是难受的厉害么?”慕容晟看着季敏谦为难的表情,亦在担心。他上前为对方揉着额角,却被对方慌忙挡住,心底不悦,可仍是收回了手。

      “若是当真难受的厉害,就再躺下休息一日。”慕容晟清楚的知道对方仍是拒绝着自己亲昵的举动,然而偶有的接受,也皆是因为自己执意的威胁。

      敏谦终究是不愿正视这份令自己焦躁不已的心情么?

      慕容晟的心底亦是苦涩一片,不由的转开了头,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皇上?”慕容晟这般失落的样子,是自己不愿看到的,心跟着泛起酸涩,想要寻些话题,于是为难道:“可是敏谦误了时辰?”

      “不是。”听到季敏谦与自己主动说话,慕容晟心情稍好。

      “敏谦不用担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计划之中?”

      “是啊,敏谦只需要相信我,好好休息就好,等你睡醒,咱们便启程。”慕容晟一脸温柔,伸手向季敏谦脸上探去。季敏谦被他看得几分心跳加速,慌忙闭上了双眼,最后感到对方宽厚的手掌覆在自己双眼上,遮去了晃眼的日光,却是难以遮去他面上突如其来的滚烫,以及那一声声尤为清晰的心跳。

      待他醒来才知晓,御撵队伍早就走了。慕容晟早有主意,留下樊烈以及五名侍卫,准备从另一条路游山玩水回京。季敏谦觉得慕容晟这行为太过大胆,对方却只是笑笑不语。他几分赌气的和慕容晟上了一辆乍看来朴素十分,内中却是别有洞天的马车,不发一语。

      季敏谦一直不说话。起初慕容晟还耐得住,只是片刻,便难以忍受。

      他看了一眼垂眉静坐的季敏谦,起初还觉得玩味,想说敏谦何时会开口质问自己,此刻他却只能心下苦笑,暗叹注定自己要先行妥协。

      “敏谦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皇上既然已经有了完全安排,敏谦问与不问又有何分别?”

      慕容晟苦笑一声。

      “敏谦这是生气了?”打量不语的季敏谦须臾,慕容晟挑眉问道:“敏谦是因为我瞒着你而生气么?”

      “岂敢。”季敏谦不知自己为何这般气大,但是单独面对慕容晟的时候,他无需小心翼翼,更无需压抑情怀,反而多了份让人捉摸不透的心性。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季敏谦,慕容晟对此不仅不感到气愤,反而欣喜若狂。

      “那是敏谦在担忧我,所以生气?”

      季敏谦忍不住瞟了一眼慕容晟,见对方犹自一脸笑意,便硬声道:“皇上安排慎密,哪里需要敏谦担心?”

      怎么说都不对……慕容晟不由得笑了出来。

      季敏谦见对方一脸嬉笑,不知反省,眉头一皱,沉了脸,不再说话。

      慕容晟摇了摇头,感慨道:“敏谦,你太小瞧我了。”

      季敏谦没有作答,却是疑惑的挑起了眼,看向慕容晟。

      “敏谦总以为我还是孩童,总以为我还在太后手中,难以翻身,总以为我还是那个只顾一己私欲,从不设想太多的无知稚儿。”

      季敏谦抿了下唇,没有说话。

      “此番出行,朕早已准备一切,这一路行来,看了不少民风民情,也算对太后有了交代。但是……正如敏谦那日所讲,官员见了皇上,是一副嘴脸,做出来的,都是给朕看的,做不得真。当真要知晓民间苦楚,唯有舍了这一身尊贵,身处其中。所以朕才会作此安排,去看下朕掌管的天下究竟是何样貌。”

      慕容晟这一番陈词霸气万千,让季敏谦一时睁大了眼睛,但觉胸怀激荡。

      “御撵旁有瑞福跟着,朕很放心,绝不会露了马脚。”

      想起上官云曦的安排,季敏谦难掩忧心。

      “皇上有此安排,瑞福也是皇上亲信,只是,太后那边……”

      “太后确实势力庞大,但是朕这些年来,也不只是任人摆布的人偶。”一声沉喝,让季敏谦不由侧目。

      慕容晟招了招手,让季敏谦坐到他身旁。季敏谦全副心神都在他这番豪言之上,自是早已没有了之前的气闷,于是听话的坐了过来,这让慕容晟心下暗喜。

      他握住季敏谦的手腕,低声道:“朕不是傀儡,朕只是在等待时机。”

      “皇上?”

      “朕亦不打算瞒你,待到了寄宿的地方,朕便告知你全部,如何?”

      安慰的言语,让季敏谦心安,更是那份深沉的眼神,让他难以抗拒。曾经少年如今已是不同往昔,季敏谦望入那深不见底的眼瞳,不由自主的点头道:“好。”

      ……

      小镇上只有一家酒楼,小气的可怜。季敏谦还想着这要如何是好,慕容晟锦衣玉食惯了,如何能住这样的地方。谁料他们却不是在酒楼留宿,而是在镇子上早已租下一栋独院。此时此刻,如此周全安排,也不得不让季敏谦相信,慕容晟对偷跑这件事早有了完全准备。

      吃过晚饭,慕容晟便拉着季敏谦散步。

      院子里,慕容晟忽然停下脚步,对季敏谦道:“敏谦,你可知晓父王留下的暗影?”

      季敏谦一愣,对于宫中这些事他只是略有耳闻,自开国皇帝慕容昭开始,慕容家便有暗影护卫,这群人武功高强,身处暗处,而且只听命与皇上一人。听闻曾经唯二非皇帝本人,可以指示暗影的人,除去曾经的凤王柳怀一,便只有先帝之时,名噪一时的无双公子路子清。

      对于那两个人,传闻不少。对于暗影,自是也有提及。

      季敏谦点了点头,却不甚明了的看着慕容晟。

      “父王留下的暗影在朕年幼之时,曾经听命与当今太后。”

      慕容晟款款道来,季敏谦心头一惊,知晓他是要告知自己白日所说的,事情全部的真相。本以为那只是皇上一时的安抚,却不想竟是真的。季敏谦心中难掩感动,却也有几分心惊。想要阻止,却被对方一摆手,阻了话头。

      “我说过告诉你,也从未打算瞒骗你。有些事情,事关乎你,自然要让你知晓。”一双深沉的眼看着季敏谦,让他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意乱。

      慕容晟顿了顿,接着道:“父王走的时候,前暗影的几位首领我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只是记得父王走后几年,他们便一一辞官,远离朝堂。有人说他们去了边关,寻朕的叔父。也有人说,下落不明。只是太后并未制止他们的离去。”

      慕容晟一声轻嘲。

      “太后为政,一意孤行。就是身边最为亲密,与父王一路走过风雨无数的暗影,也都看不下去了。当年朕年幼,无力执政,才会被她牵制,让她将暗影整个势力握于掌中,不仅在后宫监视众人,更是在朝堂布下眼线,凡有不称心者,不必上奏,格杀勿论。”

      季敏谦听得心惊,母子为权相争,这本是绝对机密。而且这些事他不知晓,更是从未想过上官云曦曾有这样的手段,如今听来,一时难以反应。

      慕容晟见了他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苦笑一声。

      “朕幼时也不知晓……后来,后来才发现……”想起因自己一时戏言而在宫中惨遭杀害,尸骨无存的人,慕容晟也有几分哽咽。

      “总之,你认为太后虎毒不食子,但是她对旁人,对这天下,却是最毒妇人心。”想起她对季敏谦荼毒,慕容晟不由握紧了拳头,暗恨着当时自己的无能,更是心恨着身为自己母亲的那名女子。

      季敏谦又哪里知晓慕容晟是因自己而气怒,他以为对方是因上官云曦的暴政而惋惜,于是上前握住了慕容晟紧握成拳的手,低声唤道:“皇上……”想要安慰,却一时词穷。只能干涩的闭了嘴巴。

      慕容晟却因为手上突来的柔软而放松了心情,张开拳头,十指交错的反握住对方,察觉对方只是一霎那的僵硬却没有抽离,让他心下暗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自朕成年,太后便该交还大权,就算朝堂上她仍有一席之地,但暗影却早该归还。谁知她不肯放弃朝堂高位,也不愿放手暗影管权。因此自三年前,暗影便分做了两派,一派是太后主旨,一派是拥护皇帝。两派暗中较劲,朕也是那时开始,准备着今日的一切。”

      季敏谦听得心惊,他当真不知道慕容晟自三年前便开始着手一切。他仍是以为眼前这个人还是怕寂寞,犯错会讨好自己,害怕了会依赖自己的孩童。却不想,何时他已经长大。

      季敏谦还在为这事实震惊不已,慕容晟已经挥手做了个手势。接着便有两名蒙面黑衣人窜入院内,单膝跪地。

      季敏谦惊得轻呼一声,连忙强自镇定。

      “敏谦,这两人便是朕如今暗影的双王,青龙卫政,玄武冷冰心。”

      季敏谦打量过去,跪在眼前的两人一男一女,皆是不足二十,看不到面容,但是眼睛却是炯炯有神。卫政气势内敛,冷冰心周身冷傲,一眼看去就知是人才。季敏谦不由又打量身侧的慕容晟,暗想何时开始,这个人已经变得如此了得。

      “从今以后,你俩人除了保护朕,还要保护季敏谦。”

      “是……”一声间断应答,毫无质疑。

      季敏谦却是惊讶的睁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急切唤道:“皇上。”

      “还有,今后见他如见朕,他之要求,无需询问朕。”

      这份特权来的突然,季敏谦方才还在想着路子清与柳怀一究竟是怎样的人,才可以被帝王如此器重,如今这份殊荣落在自己身上,登时叫他吓了一跳。不待反应,已是抽回了手,双腿跪地。

      “皇上,如此殊荣,臣受之有愧。”

      慕容晟看着跪于面前,看似沉稳,却已经动摇的季敏谦,心中说不上是被他拒绝的痛,还是见他退让的气,只是万般滋味在心头,却决不允许自己的命令被人质疑。

      “朕说了便是,敏谦觉得受之有愧,与其拒绝朕,倒不如努力让自己当之无愧。”

      一句“当之无愧”包含太多,这份如同帝王一样的尊贵,既是让他成为了暗影,除去皇上的另一个主子,其中意味早已不难明了。季敏谦想要拒绝,想要回避的感情此时此刻被毫不留情的摆到眼前,让他不能不去正视。

      他哆嗦着唇,脸上掺杂无奈,矛盾,犹豫,不解,神情复杂的望向慕容晟。

      “皇上,臣有妻儿……担不起……”

      慕容晟亦沉沉望入这双犹豫不决,却绝非无情无义的眼瞳。

      “朕知晓你有妻有儿,朕也知晓你心中的矛盾犹豫。朕不需要你此时此刻给朕答复。”他重重呼出一口气,道:“这一路尚且漫长,朕给你时间好好考虑,不过……”话锋一转,亦是带了不容反驳的霸气,“待回京之时,你定要给朕一个答复。而朕,不接受除‘是’以外的答复。”

      慕容晟沉下了目光,那份温柔沉淀之后,是不容忽视的胁迫。季敏谦手足无措,心头烦乱,却被慕容晟一手拉了起来,他再一挥手,那两名暗影瞬间身影全无。他拉着季敏谦走到院子中的石凳上坐下,转而笑道:“除了他两人,还有另外双王,白虎和朱雀。不过他俩人尚有任务,待回京之后,在介绍与你。”慕容晟言语间,一派和气,全然不似方才的示威压迫。

      季敏谦却是难以收拾心情,神情戒备。

      慕容晟也不在意,自顾说着。

      “太后以为在朕身边安插了眼线,监视着朕的一举一动,便可以掌控朕,掌控朕的天下。朕就让她先这般认为,将计就计,迟早有一日,她会按耐不住,露出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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