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蚨游》雁过留声

40、患难真情（上）

　　季敏谦，樊烈两人突见北面窜起的红光，两人顿时心里一惊。樊烈待问发生何事，就听到季敏谦皱着眉，一声“不好”跑了出去。樊烈不敢停留，跟在他后面，一同追了出去。

　　两人近了北城角楼下，便看到楼上冲天的火光。

　　待到了楼下，樊烈还要追问乱作一团的人，究竟发生了何事。季敏谦已经眼尖的看到了楼根焦急不安的瑞福，他心底登时一震，立刻跑了过去，抓住瑞福手臂，急道：“瑞福，你为何在此？”
　　但愿与自己所想不同……然而瑞福看到季敏谦，便如同见了救星一般，紧张过度的身子立刻软了下来，反手抓住季敏谦的手臂，哭叫道：“季大人，皇上……皇上他……”一手慌乱的指着角楼。

　　季敏谦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慕容晟会在这里，更想不明白，他怎么就在那渐被火势吞噬的角楼上。现实不容他想明白，情势更不容他多想。

　　待他眼前黑雾散去，身子已经先头脑一步做出了反应。他扯开瑞福，连一句安慰也不曾说，抓过一旁水桶，便是“哗啦”一下，将自己身子浇了透心凉。然后不顾瑞福的大叫，扯下最外的湿衣盖在头上，冲进了火场。

　　樊烈抓着救火的下人，刚问清了情况，知晓皇上与彤妃正在楼上。方要与季敏谦说，就见那人冲了进去。忍不住破口骂了句“笨蛋”，也顾不得其他，同样泼湿了自己，冲了进去。

　　角楼高十层，火势是从最高的阁楼开始烧起，除了石墙，周围的柱子，窗格皆是木制，年代久远，借着火势，一点便着。加上今夜风势不小，角楼内有些梁柱已是摇摇欲坠。

　　起初的六层还没有太大的火势，也有不少下人出出进进，忙着扑火。然而到了第八层，热浪已经扑面，眼前也是一片橙黄，汹涌的火舌向外喷着，阻挡着来人。

　　季敏谦抓过一旁的下人，又是一桶水由头浇下。接着便冲上了八楼。

　　四下烟雾弥漫，更是火星四溅，脸上扑过来一股股热浪，逼得他睁不开眼睛。顶着火势，逆流而上。脚下吡吱声响，头顶亦是躁动不安。

　　季敏谦一手掩住口鼻，伏低身子，向上而行。

　　“皇上……皇上？你在哪里？……咳咳……”一边呼唤，一边止不住被烟熏的呛咳不止。眼前亦是被火势灼的发疼，他也顾不得，只怕对方看不到自己，不能及时出声，便站直了身子，不肯伏低。

　　要知道在火中站直，本是禁忌。他也顾不得这许多，生疼的眼睛极力寻找。

　　忽然楼梯边一抹黄色闪过了季敏谦的眼，他忙冲了过去。

　　身后吡吧声中，一根横梁摇摇欲坠。

　　“皇上。”握如手中的温热是如此真切，让季敏谦激动的险些落泪。

　　慕容晟没想到进来的人竟会是季敏谦，被火熏的发黑的脸，睁大了一双泛红的双眼，看起来楚楚可怜。

　　季敏谦寻得他的一霎，便觉得提在嗓子间的心回到了原味，重重的呼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

　　随后，将身上半湿的衣服罩在了慕容晟头上。

　　不料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夹在怒气的质问，不是被找到的安心。应该说，在最初被这人找到的安心与激动过后，涌上的是气愤和担心。

　　失火是意外，他害怕的想要躲闪，难以自已。但是却不代表他看到季敏谦前来，可以坦然接受。

　　无论是谁来救他，都无法让他如此的心情激动，但同样，不管是谁来，亦都不会让他如此的心惊胆颤。

　　他怎么可以，如此不管不顾，一人上来？他不是暗影，不是侍卫，不会武功。甚至比起任何一个人，都要脆弱。他如何可以，为了自己，不顾生死的这样上来？

　　为了自己如此，他很开心。

　　但是，即使是因为自己，也不允许他如此的不顾安危。

　　因此，无法不怒言相向。

　　深深掐入了手臂，季敏谦感到一丝疼痛，却只当是慕容晟的紧张所致。他想不了太多，眼看火势蔓延的厉害，于是揽过慕容晟的身子，道：“皇上，我们先出去再说。”

　　慕容晟看着他，立刻冷静了下来。方才自己一人时的彷徨无助，以为再也见不到他的不安恐惧，如今因这个人在自己身边，而不翼而飞。那人比他略高的身影遮挡在他身上，这让他心底丝丝甜蜜之外，也有着一份无法言语的不甘。

　　然而却拗不过季敏谦，只能顺着他的脚步前行。

　　被遮住视线，什么都看不清，然而却可以感觉的到，在这四下都是灼热火光的包围中，只有身后的清凉让他如身在人世，淡定自若。忍不住，心神恍惚，不由得，想将自己不敢说出口的心意，在此刻向那个人表达。

　　“敏谦……”低声唤着，慕容晟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剧烈，亦能感觉到背后那沉稳的心跳同样剧烈。

　　然而，他的告白还未出口，身上便是一沉。接着，便被身后的人扑到在地。

　　“哐”的一声巨响，慕容晟只觉得背上被重重的压了一下，让他胸口一阵沉闷。然而更让他担心的是，自头顶传来的闷哼，以及那压在自己身上的沉重。

　　“敏谦！”惊呼一声，他从对方身下钻出来，看到季敏谦半趴在地上，一根腰粗的横梁横在一旁，还窜着点点火星。方才那一下，从上落下的横梁砸下，季敏谦见躲闪不及，只能用身子挡住，将慕容晟护在了身下。

　　趴伏在面前的季敏谦一动不动，熏的发黑的脸看不出任何迹象。

　　那方才还看着自己的人，此刻闭上了眼睛……

　　慕容晟惊的睁大了眼睛，随后“啊”的一声，放声尖叫。

　　“皇上……”

　　忽然手上一紧，慕容晟立刻停止了尖叫，低头看去，季敏谦已经慢慢爬了起来，脸上一片污浊，唯有那双眼依旧清澈。

　　慕容晟心跳骤然一顿，然后喜不自禁的扑了上去，抱住季敏谦，叫道：“我以为……我以为你……”死字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慕容晟红了眼眶，泪水忍不住滑了下来。

　　季敏谦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也是惊了一跳，肩头被砸的那一下，还在狠狠叫嚣着，让他忍不住眉头紧皱。被慕容晟紧紧箍住，更是说不出的痛楚，然而他却没办法推开对方，甚至连开口阻止都做不到。

　　见慕容晟被吓的哭了，他也只是柔柔一笑，反手揽过对方肩头，轻声安慰。

　　“皇上，我没事……”看了一眼四下的火势，他用力扶住慕容晟的身子，道：“皇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出去吧。”

　　两人扶持着走下角楼，瑞福立刻迎了过来，看见慕容晟平安无事，只是衣服破烂了些，脸上被烟熏花了些。于是忙双手合十，仰天祈祷，“谢天谢地，皇上平安无事。”说着，便从季敏谦身旁扶过慕容晟。

　　经此一吓，慕容晟的酒早就醒了。他看着站在一旁的季敏谦，心头涌上千言万语，只盼现在立刻告诉他。那压抑在心头的心意，已是一刻都不愿等了。

　　“敏谦……”

　　“季大人？”

　　他与瑞福同时开口，只因心中仍有着不确定，竟是在声音上被对方盖了下去。见季敏谦转过了头回应瑞福，慕容晟只觉得心头火起，瞬间脸就沉了下来。

　　只是，此刻非常时期，旁人谁也没有主意。

　　“瑞福，何事？”

　　“季大人……您就看到了皇上一人？”瑞福忐忑开口。

　　季敏谦皱紧了眉头，“上面还有人？”他仰头看去，火势比起方才自己上去，不知大了多少，此刻隐隐有着难以扑救之势。

　　“是……”瑞福犹豫不安，嗫嚅道：“是彤妃，恐怕还在上面……”

　　“谁？”季敏谦犹恐自己听错了，瞠目疑问。

　　“是……彤妃……”瑞福小声回答。那可是季大人的亲妹妹，不知大人心中该有多么难受。

　　果然，季敏谦听闻之后，脸色立刻变了。变得惊慌无措，变的悔恨交加。他瞪着那角楼看了一眼，慕容晟便要开口安慰，季敏谦已经眼神一变，甩开了慕容晟的手，冲到水车旁，又淋了自己一身水，头也不回的冲了进去。

　　慕容晟一时惊呆，没来得及阻挡，之后便是一心悔恨。拳头狠狠一攥，大步朝水车走去，那架势便是要同季敏谦一般，追进去。

　　瑞福看的心惊肉跳，他两次都没能拦住季敏谦，已是自责不已，此刻更不能让皇上再冒险，于是横了心，从后面一把抱住慕容晟，叫道：“皇上息怒，皇上慎行。”

　　慕容晟被对方抱的动弹不得，怒火更炙。猛地一个转身，用了平日侍卫教自己的功夫，将瑞福甩了出去，接着便要冲入。

　　瑞福看的急红了眼，又扑了过去。“噗通”一声扑到在慕容晟脚下，抱着他双腿。

　　慕容晟气急，怒道：“让开，你莫要以为平日宠你，如今就可以拦阻朕。”

　　“瑞福不敢，只是瑞福不想季大人一番心意白费。”瑞福哭喊出声，鼻涕眼泪一股脑揉在了慕容晟明黄锦袍上，“皇上，季大人听说皇上在里面，就什么也顾不上，冲进去了。季大人为了皇上什么都不顾，皇上不要辜负季大人一番心意。”

　　“朕……”慕容晟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心头的震撼以及迫于无奈的停滞不前，让他一时脑中一片空白。

　　“季大人对皇上……皇上若是此时进去，又如何叫季大人安心？瑞福无用，瑞福拦不住季大人，但是瑞福不能不拦住皇上，您可是皇上啊……”

　　慕容晟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

　　一句“皇上”足以叫慕容晟认清事实。他是皇上，他坐拥天下。

　　天下任何人都可以为他死，但是他却不能仅为了一个人而冒险……慕容晟眼睁睁的看着角楼的火冲天而起，此刻也只能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再不能有更多的动作。

　　被束缚的悲凉，以及对季敏谦的担忧，让慕容晟浑身发冷，牙关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一阵吵闹，有两个漆黑的人影从角楼里冲了出来，慕容晟双眼一亮，立刻跑了过去。见其中一人身形娇小，奔出了角楼，便轻叫了一声，脱离另一个黑影，向慕容晟这边跑来。

　　火光映射，慕容晟瞧得分明，那跑来的人正是季敏彤。

　　他心顿时平复，立刻走了过去。季敏彤劫后余生，受惊不小，见了慕容晟便想也不想的扑到了对方怀里。

　　慕容晟眉头轻皱，待对方在自己怀中停下了颤抖的身子，他才轻轻扶正了季敏彤，让对方离开了自己的怀抱，随后抬起头看向角楼，却没有看到心里惦念的人影。

　　一时，心又开始焦躁难安。

　　“敏彤，是谁救你出来的？”强迫自己镇定，压抑着满心的恐惧询问。

　　“是……他。”季敏彤眼睛扫了一圈周围，才伸手颤颤的指着一个背影说道。

　　慕容晟猛然心头一惊，那背影可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人，更何况若真是季敏谦，季敏彤又如何会脱离对方，直奔自己。顿时心凉了大半截，抬头看去，角楼在大火中，摇摇欲坠。七层的地方火势最为凶险，火苗从四周的窗格蹿出，发出刺耳的声音，将上面的楼层遮掩。

　　慕容晟如坠冰窖，一把推开身侧的季敏彤，恍恍惚惚的便向角楼走去。

　　“皇上？”

　　“皇上！”

　　身后是季敏彤和瑞福的叫声，慕容晟却充耳不闻，眼见就要走到角楼下了，忽然一个身影在他面前跪倒，阻住了他的去路。

　　“皇上。”

　　慕容晟冷冷的看着眼前的身影，他知道这个人是方才救季敏彤出来的那人，看着他一身侍卫服侍，不由厉声道：“让开。”

　　“皇上，这里危险，皇上还是不要靠近了。”

　　“我叫你让开！”隐隐生怒，慕容晟双眼充血，那样子犹如厉鬼，叫人生寒。

　　然而跪在他面前的人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低垂着头颅，却是身姿挺拔。

　　“皇上，前面危险，皇上还是快些回宫吧。”身后跟上的瑞福，连忙凑过来低声劝阻。

　　慕容晟闻言，狠狠瞪了过去。

　　瑞福小心的抬头，却对上慕容晟一双猩红的双眼，狠戾的目光紧紧的咬住他，登时让瑞福双腿一软，跪了下来，身子不住颤抖。

　　慕容晟又将脸转了回去，面对跪在眼前的樊烈，阴沉道：“我再说一遍，让开。”

　　“樊烈斗胆，可否问皇上，为何执意进入？”樊烈抬起头，纵然慕容晟气势逼人，他依旧不避不闪。

　　慕容晟少有与人如此对峙，如果是平日，他定然觉得新奇，甚至对眼前这人产生好感。然而今日，这人却一再阻拦他去寻季敏谦，这让他心底忍不住生起了暴虐的情绪。攥紧了拳头，压抑着全身勃发的怒意，仅是瞪着樊烈，不容对方挑衅自己的威严。

　　“是……季大人……”低垂着头，细声出言的是匍匐一旁，不住颤抖的瑞福。

　　“瑞福！”怒意难消的一声狂吼，惊的瑞福不敢再言，身子缩的更紧，颤的更厉害。

　　“季……大人？”樊烈睁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不由抬起头看着慕容晟，寻求肯定的答案。

　　慕容晟瞪着瑞福，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愿眼前这个人知晓是什么人在楼内，然而掩藏在心底不容窥视的秘密被说穿，他却忽然觉得一阵轻松。回过头打量樊烈，却仍是抿唇不语。

　　“我哥他……”一直在身后的季敏彤惊呼，也是不敢相信，抬眼看着那穷凶火势，眼泪便在眼眶中打滚。

　　“还不是因为你！”忍不住将气撒在了对方身上。

　　慕容晟一声指责，让季敏彤哀呼一声，捂住嘴失声哭了出来。

　　慕容晟却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过头继续盯着角楼，上前踏出一步，沉声道：“让开。”

　　“皇上！”身后是瑞福的惊叫。

　　“皇上。”身前是樊烈的沉着应答，“皇上，樊烈定会将季大人安全救出，请皇上在此稍作等候。”说着，起身便要再行入楼。

　　此刻，火势已经难以收拾，自八楼向上，楼顶摇摇欲坠。想必是当中的横梁立柱已经焚毁不少，再过不久就要坍塌。

　　慕容晟猛地一把上前，抓住了湿了一身的樊烈。

　　“皇上？”

　　“……定要将他安全的带出来……”低下了高傲的头，用着近乎恳求的声音说出心愿。

　　樊烈一时震撼，随后立刻镇定下来，点头道：“樊烈定当不负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