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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患难真情(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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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回不停的焦灼踱步,双手来来回回绞在一起。慕容晟无法心安,仍旧伫立在角楼下,望着冲天的熊熊火势。季敏彤因受惊过度,被他强行送回了宫。
更深露重,慕容晟顾不得全身湿冷。如今的他只觉得一秒钟也有一世般漫长,无能为力的等待灼烧着他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下面一群人叫喊着小心,纷纷避让。
慕容晟来不及反应,已经被瑞福拉开。接着便看到角楼一角坍塌,房顶木梁狠狠坠落。
慕容晟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坠落的房梁好似是砸在了他胸口一般,一股剧烈的疼痛蔓延自左胸蔓延开来,让他忍不住捂住了胸口,张大了嘴,犹如死鱼一般,仿若苟延残喘。
“快,水……”
“再快一些!”
不停的有人呼唤,慕容晟却都充耳不闻。如今脑海中只能浮现出自己身在火场时,被那人紧紧护在身下的感觉,以及如今生死不知的恐惧。随之而来的是遍身冰冷,手脚发抖。
“他会无恙吧?”不确定的开口,失了镇定。慕容晟恳求的眼神看着瑞福,祈求对方给出肯定的答复。
瑞福又何尝不是心急如焚,他知道太多,懂得太多,更是一直在慕容晟身旁,见证着这少年皇帝用尽心力的爱。他如何可以说“不知道”,他又如何可以说“是”。唯有咬着牙,眼里亦渗出了泪。
慕容晟只觉得心越来越冷,眼前也是阵阵发黑。
他不愿去想,不愿去听。不愿去相信,季敏谦会有任何不测。然而现在映入眼前的惨状,他又如何能说服自己,季敏谦在火场中,此刻仍是毫发无损?
他仰头看着暗无星辰的夜空,此刻也被火光映的通红一片,顿时觉得心越来越沉……
“快看!那边有人!”不知是谁的一声呼喊,立刻惊起了慕容晟。
他甩开瑞福,快速向着人声跑了过去。
仰头看去,在熊熊火光中,两人相互扶持,站在角楼的顶端。极目看去,那高大的身影便是与自己立下誓约的樊烈,而被他搭在肩头的高挑身影,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季敏谦。
慕容晟忍不住捂住了嘴,热泪盈眶。
“啊!!”众人一声惊呼,慕容晟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樊烈一手双手将季敏谦搂在怀里,纵身一跃,便从角楼上跳了下来。他跳下来,穿过火焰,接着在角楼第四层的房檐上一点,便向着地面跳了下来。众人惊呼不断,就见樊烈双足落地,驾驭不了冲击力,搂着季敏谦又滚了两滚,才停了下来。
接着,周围便是一片雀跃欢呼。
樊烈自怀中将季敏谦扶起来,仔细摸着他双臂,问道:“你没事吧?”
季敏谦救人不成反被困在火中,若非眼前这人,只怕他已经葬身火海。况且知晓这人救了自己妹妹,心底变对他有所改观。虽然浑身都疼,但自己是大夫,自然知晓并不碍事,于是点头道:“多谢你,我无事。”
樊烈呼出一口气,起身拍了拍衣袖,道:“你没事就好,你若是死了,估计我就要给你陪葬了。”
他当时应下皇上,定会带季敏谦出来。可是入了火场才发现情况危急,若非当时楼顶坍塌,他只怕也无法安然出来。此时想来也有几分后怕,不过细想,今日之后,自己定然会平步青云,受皇上器重,一时又喜不自禁,面上也流露出几分得色。
他说者无心,季敏谦却是听者有意,况且他扫到对方得意神态,一时又心有不悦。
“我该在这里恭喜你,即将升官进爵了?”
“这个好说好说。”樊烈得意的摆手,却叫季敏谦不由翻了个白眼。
周身泛着疼,尤其是肩膀。季敏谦不愿与樊烈多说,想情况皇上与敏彤该是已经回宫了,他便调整着呼吸,决定离开。
刚站起身,便看见慕容晟朝这边走来。
季敏谦心中惊讶,见对方到了身前,忙下跪行礼。一旁樊烈也是同样。
“啪”的一声脆响,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就见慕容晟一个耳光扇在了季敏谦脸上。他劫后体虚,也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打翻,跌坐在了地上。
瞪大眼睛,不明所以的抬起头,就看到慕容晟一双急红了的眼。让季敏谦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张了张嘴。
樊烈见此惊变,也是吓了一跳。他不知为何皇上如此震怒,正要叩头求情。就见慕容晟一个箭步上前,将季敏谦紧紧的搂抱在胸前。
樊烈惊的瞪大了双眼。
“谁允许你不顾自己的安危去救我的?”
“谁允许你想也不想的去救别人的?”
“谁允许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冒这样的险,受这样的伤的?”
“谁允许你,甩开我的?”
“不是答应过我了,不会离开我么?”
“季敏谦,你当真好大的胆子!”
最后一句,却已经是怒吼出声,只是慕容晟搂抱着季敏谦的姿势,虽紧固,却不曾当真用力伤到对方。
樊烈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不知该如何是好。
季敏谦也是呆呆的,不知如何反应。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抬起手,安抚的拍了拍慕容晟肩头,柔声唤道:“皇上,敏谦无事安好,皇上可以放手了么?”
“不放,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放。”
突来的告白,让季敏谦的手僵直在空中,不知如何回应。樊烈也是瞠目结舌,他此刻不知为何,心下狂乱不安,总有个想法,想要将慕容晟拉开。然而那是大不敬的做法,因此他紧紧盯着季敏谦的手,企图妄想他推开身上的帝王。
“皇上……”一声轻唤,夹杂了太多的无奈。少年对他的依赖以及霸道,让他无所适从。在他心底,少年永远便只是少年,如同弟弟一样的存在。不可多想,不敢多想。然而太过暧昧的言语却每每让他失了回绝的气力,随着对方万劫不复。
对方从不曾说出如此露骨的告白,他总有理由不去多想。但是现在,却叫他手足无措。
“别在这样让朕不放心了……”察觉到对方的僵硬,亦知晓对方的举棋不定,惊慌失措。慕容晟率先做出的退让。
朕不逼你,来日方长,总有一日,朕可以光明正大的拥抱你。
心底有着这样的信念,然而手却不愿就此放开。他知道自己一旦松开,季敏谦一定会迫不及待的逃离。
不忍欺近,却也不舍离开。
“皇上!”一声厉喝,惊醒了沉浸不醒的慕容晟,也惊醒了慌乱不已的季敏谦。两人立刻错开了身子,抬头向声源看去,只见上官云曦阴沉着脸,静立在前。
慕容晟立刻站直了身子,松开了季敏谦,回首向上官云曦请安。
季敏谦也是顿时冰凉了手足,叩头行礼。
“嗯,”一声应和,让所有人都起了身,随后上官云曦转向樊烈,问道:“是你救了皇上?”
樊烈尚未回答,便觉得背后两道扎人的视线射来,叫他心头一震。他虽然想要晋升,但也不会抢别人的功劳,于是说道:“太后,不是我救了皇上,是季大人……不顾生命危险,率先冲入火场,救出了皇上。”
他说着事实,也下意识的替季敏谦说着好话。
背后那两道扎人的视线稍显缓和。
“哦?是么?”上官云曦看向季敏谦,对方只是垂头不语。
上官云曦扫了眼众人。火烧了大半夜,她本已就寝,后来被人告知皇上身陷火场,她这才赶来。赶到之时,细节早已有人上前通报,她自然知晓是季敏谦救了皇上,只是方才那一幕太过刺眼,让她忍不住硬声质问。
“娘……”
“皇上,”上官云曦瞥了眼慕容晟,说道:“天已经不早了,皇上还是早早去休息吧。”
“娘……”慕容晟皱起了眉,扫了眼身旁的季敏谦,随后不掩担忧,又毫不退让的直视上官云曦。
上官云曦被这目光逼的一阵恍惚,眉头紧皱。忍不住额角一个抽痛,让她闭了闭眼。过了许久,才睁开眼,冷冷的看着季敏谦,不知心底在想些什么。
“娘。”又是一声不容漠视。慕容晟身形一错,挡在了季敏谦身前。
上官云曦看着这阻挡在自己面前,毫无退让的身姿,又是心绪翻腾。由额角蔓延至整个后脑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当日救了自己,起死回生的人是季敏谦。然而胸口一股恶气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吞咽。只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了皇上,自己今日不得不在此退让一步。
上官云曦深深的吸了口气,镇定了心神,缓缓开口道:“皇上放心,季敏谦救驾有功,这点我还是明白的。”她一抖袖,道:“今日之事,功过之说,明日当论。今日天色已晚,其余人仍忙于救火,皇上明日一早还要上朝,况且季敏谦和……这侍卫也要休息,今日就此作罢,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今日不谈,已是上官云曦百般无奈的退让。
慕容晟心知肚明,更是见好就收,当下一礼,便扶着上官云曦转身回宫。临行前,巧妙的转头对季敏谦眨了眨眼睛。
这一幕没有落在上官云曦眼中,却叫樊烈看了个正着,他心底暗暗惊讶,转头去看季敏谦,只能看到对方无奈苦涩,扯动着嘴角,说不出是笑还是因为周身疼痛而做出的反应。
……
天明之时,火势才被扑灭。
与此同时,赏赐亦送到了御医馆。
樊烈因救驾有功,破格提升为御前随行侍卫,日后皇上出行,当随行左右。季敏谦亦因为救驾有功,而获得了不少封赏,只是官位仍同过往。
角楼失火,皇上深陷其中,论过自是不能降于帝王,因此受牵连之人,唯有那同在角楼的彤妃。太后有旨,彤妃贪玩失责,被勒令在宫中闭门反省,旁人不得探视,为期一年。
……
获得封赏,当真如自己所想般的加官进爵,樊烈有着说不出的狂喜和骄傲。
他在御医馆治疗伤痛,接旨之后,太后更是命季敏谦为他上药,一时心中更是说不出的得意万分。他看着季敏谦捣药,准备纱布绷带,然后走到自己背后,褪去自己衣裳,不知为何脸上竟有些丝丝发烫。
那双游走于自己后背的手有着过热的温度,带着药粉扫在患处,有些发痒,不由的满心不自在的躲了一下。
背后的人立刻停了动作。
只是声音依旧冰冷,“疼么?”却也透出沙哑,听着让人很不舒服。
樊烈想要关心,可是却又觉得如此做的话,岂不是便宜了对方。硬是别扭的不肯回头,硬哼了一声,道:“不是,就你这点力道,怎么可能弄痛我。”
“说的也是,那么在下继续了。”说着,那略带温热的手指又缠了上来。
樊烈勉力压抑着心底的鼓噪,细细品味着背后指尖的游走,随后是缠绕上来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胸膛,裹覆着绷带。
他又不自在的绷直了身子,直到贴在身上那股温热退开,他才犹如从水中出头一般,大大的出了口气。可不自觉的,身上已被汗水浸湿。
接着,果不其然听到背后那人说道:“你出了好多汗……”说着,手从背后绕过头颅,贴服在自己额上。樊烈僵住不敢出声,听到背后那人说道:“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
接着,他僵坐在座位上,不知为何,不敢回头看那人。
过了片刻,他不自在的寻了个话题,道:“看起来,皇家还真是大方,赏了你不少黄金,珠宝。”
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却不见有人答话。
樊烈挑了挑眉,不由又道:“可惜了,没有给你赏赐官位,不然也不会让季大人服侍我了。”话音间,明显的得色。
只是,背后仍不见声音。
樊烈不耐烦,更是因被对方无视而气愤。霍的起身转头便要怒吼。这一回头,就让他登时火起。只见季敏谦赤裸着上半身,背对着自己,右手低垂,左手费力的够着右肩那一片烧焦的痕迹。
樊烈几步抢过去,一把抓住季敏谦悬空的左手。
只因右肩受伤,他右手无力,左手又不甚灵活,始终够不到后肩的伤处,一时身子微微发颤。
“你受了伤,不会叫人帮忙么?”忍不住对眼前的人大吼。
樊烈此刻有些可以体会,当时为何皇上会愤怒的给了这人一个耳光。他根本就是该打,自己不方便,却不知道出声,面子当真这般重要么?
“太后只是让我给大人疗伤,并没有叫大人为我疗伤。”一句话更是堵的樊烈说不出话来。
“好,你好!”不知该说什么,却是固执的不肯松开手。
若是过去,以樊烈的性子定会甩手离开,可是此刻看着低着头的季敏谦,被火熏得发黑的脖颈,以及那过于白皙的脊背,右肩的一片焦黑格外刺眼,让他如何都不能让这个人一人在此。于是,眼珠一转,不怒反笑。伸手在那片焦黑上轻轻一按,不消大力,便听到季敏谦一声闷哼,右手颤抖。
“你想让我走,我偏不走。你现在这样又能如何?”樊烈得意的将季敏谦左手扯过放下,然后从一旁取过伤药,便要为季敏谦擦抹。
“我自然不能如何,毕竟我比不过大人,如今是皇上身旁的红人。”这话季敏谦说的咬牙切齿,因背后樊烈的碰触时而夹杂着丝丝喘息。
樊烈狠狠的瞪了一眼季敏谦,说道:“你也就现在能逞口舌之快了。”说着,手上用力一按,登时惹来季敏谦一声痛呼。
比起樊烈的伤,季敏谦肩头的伤更加严重,只怕日后会留下痕迹。樊烈听得那声哀叫,立刻缓了力道,在季敏谦看不到的地方,眼中露出了心疼。
裹好了纱布,樊烈不无感慨的道:“只怕日后要留痕迹了……”
季敏谦微微挑眉,擦去额角的汗水,径自穿起了上衣。
同是男人,身上留下伤痕并没什么,可是想那伤痕在季敏谦身上,就觉得格外的刺眼。所以才不经意的说出了口,随后便觉得不妥,樊烈只得摸摸鼻子,不再多说。
季敏谦披好衣服,就准备离开。外面也传来了交谈声。
樊烈见状,问道:“喂,季大人,你这是要去哪儿?”说着,想要搭上对方的肩,但想到那右肩上的伤,手一下子顿住。随后在季敏谦转身投来警告意味的眼神下,讪讪的放下了。
“回家。”
“回家?”樊烈一怔,随后才幡然醒觉,如今已是天光大亮。
“是,季谋家中尚有幼儿需要照顾,更值结束,自然是要回家的。”说完,便转身离去。
樊烈还在发愣,随即发现季敏谦已经走远,忙大叫了一声“等等我”,追了上去。
在晨曦中,就看到两道身影,并排而行,最后缓缓消失在宫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