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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何为情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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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季敏谦离去已经半个月了,晏如思托着肚子独自坐在卧房内。自从怀孕,季敏谦对她更加无微不至,让她几乎忘记了心中的仇恨与怨怼。
一如她自己所说那般,在这无法让她选择的重重命运中,唯一让她感到欣慰和乐于接受的便是嫁与季敏谦。那个男人的温柔是用眼睛看不到,用心才可以感受到的。正因如此,她知晓自己拥有季敏谦,亦是拥有了无上的幸福。
她微微一笑,银灰色的瞳孔泛起点点的波澜,映出日光,刹那五彩斑斓,渗出了至幸之福。
她知晓季府上下对她并不友善,自季敏彤入宫之后,在这里唯一会与她平心静气交谈的,除去季敏谦之外,便是连翘。只是现在这两人都不在府上。若非自己怀了季敏谦的骨肉,只怕府上的人只会对自己视若无睹。
她不由轻叹了口气,抚摸着自己高高突起的肚子,想到季敏谦曾对她说过,若是日后孩子生下,他们便三人出游。还与她说起自己从书上看到的奇闻趣事。
想到这些,晏如思不由柔了眼角,心生向往,一时之间有了出门的想法。
踏出季府,只有两个小丫鬟跟着晏如思。其实是有不少下人想要跟着的,毕竟他们的主母身怀六甲,只是他们全被晏如思挡了下来。
走在繁华的街道,晏如思满是好奇,究竟平日的季敏谦是如何度过每一日的。
自她嫁入季府,心中怨怼,于这京城她是从不曾踏足的,就是季府,除去她与季敏谦的小院,其他地方也是能免则免。随口问了几句,季敏谦以往都做些什么,两个小丫鬟不甚了解,对于她家的大少爷,知晓的也尽是道听途说。只是对于季敏谦常年留恋于茶楼,酒楼的事倒是知晓一些,于是话语间支支吾吾。
晏如思对那些地方全无概念,便也不在意。只是想去看看,于是吩咐两名小丫鬟带路。
三人一路来到茶楼,茶楼老板立刻迎了上来。他不识季夫人,随口招呼,“里面请”。
“季敏谦平日坐在哪里?”一声轻问,丝毫不觉尴尬。
茶楼老板脚下一个踉跄,惊讶的打量这大腹便便的少妇,搓着手道:“请问您是……?”口中问着,心中却不住猜想,莫非这季少爷终于是在外惹出了事,让人找上了门?
晏如思抬起头,一双银灰的眼睛盯着茶楼老板,登时吓的老板向后一个趔趄。
“我是他妻子。”晏如思见怪不怪,淡淡开口。
那老板恍惚了一下,才连忙爬起来,口中“哦哦”的说着,一边引着三人上楼。到了二层阁楼,窗边的雅座,哈腰开口道:“这便是季少爷往日的常坐,我们还给季少爷留着呢。只不过,季少爷自从娶了妻之后,就甚少来这里了。”他涎着笑,不住解释。
晏如思坐下后,俩个小丫鬟站在一旁。老板奉上了一壶茶,转身要走,却被晏如思叫住。
“季敏谦他来这里,多是做什么?”
“这……”老板搓着手,正巧此刻楼上琴台上来了琴娘,正准备弹奏。老板说道:“其实季少爷来,无非就是听听曲,喝喝茶。”他不知这季夫人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寻他麻烦的,总之这世上是没有人愿意自己的丈夫流连茶楼,酒楼这种地方,看着别的姑娘。他小心的打量晏如思,却从那双银灰色的眼瞳中看不出情绪,一时更是心里七上八下的。
琴娘调了调琴,便开始弹奏。
曲声有着淡淡哀愁,倒也动听。
晏如思听着,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琴娘。老板额角一层冷汗,想那琴娘确实是季敏谦常来捧场的一个,她琴艺不错,和季敏谦关系也不错,时常为季敏谦单独演奏。当初真真羡慕坏了一群人。许多人猜想,只怕过不得多久,季敏谦会将这琴娘娶入门做妾。却不想季敏谦成亲之后,少来此处,与这琴娘也是再无瓜葛,让人不禁为这女子感叹了一把。
此刻老板只怕晏如思知晓这些往事,如今上门,是趁着身怀六甲来清理门户的。于是更是心下忐忑不安,不由频频打量晏如思。
晏如思未想太多,只是觉得这琴娘弹得听好听,心中也赞,难怪季敏谦喜欢来这里。
正品味着,忽然楼梯上一阵吵闹,接着一人冲了上来,不顾别人,直直奔向琴台。接着“哗啦”一声,抓住了琴娘的手,便道:“今日你来了,可还记得前两日我问你的事么?”
那琴娘本就受了惊吓,见了来人更是花容失色,身形不住颤抖。哀声求道:“这位大爷,您放过我吧。”
那背对着众人的人嘿嘿一笑,道:“放过你?我看上你了,有何不好?”
晏如思不由皱眉,听着这强抢民女的口气,心头不住狂跳,那声音还有几分熟悉,更是叫她焦躁不安。
那强霸民女的人已是一头银灰的头发,看年纪足够做那琴女祖父。这般无理,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晏如思满心怨气,那边拉扯一处,更是让她想起自己对命运的无能为力。于是气怒难平,猛地起身,就要过去。
那俩个小丫鬟见了,忙拉扯著她,只劝道莫要动气,小心动了胎气。
那边琴娘挣扎着厉害,手一挥,竟是将琴推了过去,登时将那人撞了一下,脚步踉跄险些就要摔倒。那人顿时心头火起,大叫道:“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知道我是谁么?”说着上前一把抓住了那琴娘的头发。
琴娘吃痛,大声哀叫。
那人给了琴娘一个耳光,顿时将琴娘的脸打偏了,那白皙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五个指印,周围红肿一片。
“你可知道当今太后认的义女么?我便是公主的叔父,太后钦点的郡王爷。”高高在上的语气,不可一世的嚣张态度,让周围的人频频皱眉。可牵扯到皇室,更是牵扯到太后,让所有人都不敢出声阻拦。
一时之间,唯有琴娘低声忍痛的抽泣声。
晏如思却皱起了眉,太后的义女……那是谁?叔父又是谁?这熟悉的声音让她心惊,只是这般中气十足的口气却绝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人。
“我肯要你,是你的福气。难不成你还在等那个季敏谦么?”那人一口鄙夷的态度,随即扯起琴娘的头发,“嘿嘿”笑道,“我告诉你,那个季敏谦是不会娶你的,你等也是白等。你以为他会看上你这样的女人么?不过是个卖艺的。还有我告诉你,季敏谦就是我侄女的丈夫,当今太后的义女婿,你以为你这幅摸样高攀的起么?”
这般叫嚣,琴娘错愕的抬头,脸上是被人说中的尴尬与羞愤。
“哟,还真叫我给说中了么?真是不知羞耻的贱人。”又大力拍了两下琴娘红肿的脸,那人一脸奸笑,“不过这种贱人,我喜欢。”说着就要凑过去。琴娘惊得便要躲,只是头发受制,难以动弹,只能为难的扭着身子,接着又被对方一个耳光打的不能做声。
听到季敏谦的名,晏如思就呆住了。
一旁茶楼老板错愕的看着她,她也毫无所觉。直到听得又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她才回过神,急忙冲了过去,吼叫道:“住手。”
那郡王听的喝声,先是一愣,随后不耐的转头道:“是谁坏了我的……”
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身后的晏如思。那郡王手一松,琴娘“啊”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叔父,长老……”晏如思也是同样的难以置信,双目浑圆。
“如思?你怎会在这里?”立刻换上了一副讪笑的嘴脸,扫了一眼晏如思的肚子,郡王一脸谄媚的走过来,便要伸手去扶晏如思。
晏如思退后一步,扫了一眼后面凄惨的琴娘,皱眉不语。
“如思,你怎么出府了?我听说你都不愿意踏出季府的。”
“……”晏如思不语,只觉得胸口阵阵发闷。她实在没有想到,当初在皇宫一别,为保长老以及其他族人的命,她答应留在京城与季敏谦完婚。如今再见,对方竟然成了郡王,而且是如此的耀武扬威,面目可憎。
那口气中透露出的与当今太后的亲近,实在让她无法接受。
“如思?”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晏如思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面前的长老。那一日是他劝说自己接受赐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是,那时哭的老泪纵横的长老与今日所见,仿若不是一个人,让她感到心惊,更觉得心凉。
“长老为何在这里,其他人呢?”
“其他人……”长老听了,顿时哭丧了脸,随即哀嚎一声,双膝一曲跪在了晏如思面前,哭叫着抱住她的双腿,道:“是我无能,他们……他们……全死了。”
晏如思顿觉眼前一黑,身子便向下滑去。旁人见了,也是惊的连连大叫。她若摔倒,只怕要从楼梯上滑下去。
那长老觉得手上一沉,也是一个心惊,急忙松了手。晏如思的身子便失了支柱一般向后倒了下去。
“啊!!!”后面赶来的季府丫鬟来不及扶持,双双尖叫出声。
正当所有人紧张不已的时候,忽然窗外窜入一个人影。晏如思只觉得背后一暖,已是被那人扶住了,接着体内传入一股热气,助她站稳了身形,恢复了意识。
一旁众人,也都松了口气,纷纷道是少年英雄。
这破窗而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前日护送季敏谦的樊烈。他本在街上,听到茶楼上面吵闹,上来一看就见到晏如思向后摔倒,于是想也不想的飞身扑救。待晏如思回头想要道谢,他才认出这人竟是前日在季府见过的季夫人。
晏如思未曾认出樊烈,站稳了身子,一把抓住长老的肩膀,问道:“长老,你说的可是真的?”
长老连连点头,道:“如思你不知道,当时……当时……我也是身不由己,所以才劝你下嫁,只是后来听说,听说族人们抵死不从,于是就……”他双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晏如思脚下踉跄,退了两步。樊烈立刻扶住她。
晏如思看着在面前哭的难以成声的长老,又看了看四周人看向她既是同情,又有鄙夷的眼神,随后她目光落在琴娘身上,那女子一张清秀的脸红肿不堪,犹自低声啜泣。晏如思抿了抿唇,从怀中掏出手帕,送到了琴娘面前。
琴娘受宠若惊,瞪圆了眼睛看着晏如思。
“我相公很喜欢听你弹的曲子,我……我也是……”
琴娘呐呐的接过手帕,晏如思难掩心中悲痛,转身离去。
……
晏如思在府上几日,愁眉不展,一时为了死去的族人悲痛难忍,一时又因那日所见而气愤难当。不由的心中郁结难消,时常感到胸闷气滞。心知自己需要纾解情怀,于是在府上呆了几日之后,又再上街。
想着那日的琴娘,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茶楼。
似是因为自己与那恶霸一般的长老牵扯了关系,这一次前来,茶楼老板行事小心翼翼,姿态谦卑恭敬,让晏如思一时心绪难平。
坐在老位子上,许久却不见那琴娘到来,晏如思唤来老板,一番询问。
老板被问的心底发虚,支支吾吾。但见晏如思虽然眼瞳异色,但并没有生气,只是皱眉间,几分不耐。老板想起那琴娘的遭遇,心中也满是不平,晏如思询问之事,可见她确实不知。惦念起季敏谦,于是心思一动,问道:“季夫人与郡王可是关系要好?”
晏如思心头一怔,随后点头,道:“应该是不差,如何?”
“那小人斗胆有一事相求。”老板“扑哧”一声跪地,引来四下观望。
晏如思心头一沉,忙去拉扯老板。老板却执意不肯起身,道:“季夫人,看在季少爷的份上,望您出手相助。”
晏如思手上一顿,撇开了头,道:“季敏谦的事,我一概不问。”
老板听了也是一怔,随后老泪纵横,哭道:“当真是天无天道啊……”
晏如思又是一惊,便想要说些什么,只是不待她出口询问,身旁便有人问道:“老板,你且说说是什么事?这位夫人好心,一定会帮忙的。”
老板惊得抬头,晏如思也诧异看了过去。只见樊烈一身布衣,翘着腿坐在一旁。
老板瞠目结舌,樊烈又道:“老板,你先说说看。”说着,又是鼓励的一笑。
老板见樊烈这人性情温和,又见他是那日飞身入内的侠客,想来定有方法,于是壮了几分胆子,道:“事情是这样的……”
老板娓娓道来。原来那日自晏如思离去后,郡王先是离开了,可到了傍晚时分,便带了不少人上来抢走了琴娘,说是要纳她为妾。琴娘拗不过,就被带走了,至今仍无消息。琴娘在这家茶楼已是多年,与老板相熟,老板自是当她是半个闺女。如今被人糟践,他自是难过。
季敏谦虽然为人冷漠,但是相处下来,却觉得那人是面冷心热,不仅对琴娘极好,对下人们也是少了趾高气昂的官家做派,因此虽然旁人对季敏谦心有顾忌,老板却是与他有些私交。此番也是盼着他的夫人与他一般便好。
他也知与官家交到,并非易事。
如今只想知晓琴娘是否安好,如此而已。
“这……”晏如思犹豫不已。
“没问题。”一旁樊烈却是替她答道:“季夫人与那位郡王既然是熟人,自然可以帮忙。若是可以,琴娘要是没有意思做小,夫人何不劝说郡王不要强求呢?”
“这……”晏如思暗中摸着突突跳动的腹部,眉头紧皱,对上老板一脸渴求的眼神。只是一霎,她便抬起了头,脸上仍有几分为难,却坚定道:“那好吧。”
……
“夫人,要入郡王府是不难,探听到琴娘的消息也不难。只是若是我们如今贸然进入,只怕郡王若是有心藏匿,我们也只能无功而返。”
与晏如思来到郡王府前,樊烈并没有直接进入,反而和对方隐在了角落里。
晏如思看着高墙绿瓦,还有些怔愣。
她不知道为何长老会成了郡王,也不知道这郡王府与她家竟是南辕北辙,分居在京城两端。这样的布局,就像是可以躲避一般。况且,自那日之后,长老一次也没有来寻过她。那一日分明是哭诉着悲惨的命运,为何如今却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太多疑问,让晏如思一时抽不出心思想别的。
樊烈问她的话,她只能眉头轻皱,回问道:“那你认为如何是好呢?”
樊烈抬头看了看,天色尚早。便附耳说道:“不如这样,我先入府,探听一下琴娘所在,是否安好。找到她的位置,我在出来和夫人汇合。然后一起进去要人如何?”
晏如思微思索了下,想着自己此刻有许多疑问想要询问长老,只是观长老态度,有心避开自己,只怕问了也是徒劳。倒不如让这侠士先去探路,也许除了琴娘,也可探出其他。
于是,点了点头,道:“我不知长老是何时被封为了郡王,只是望侠士在探听琴娘的同时,也左右留意一下,府上是否有异。”
樊烈听晏如思说的诡异,便问道:“是何异状?”
晏如思摇摇头,道:“我也说不上,只是觉得,长老有太多事瞒了我,我想知道真相。”只是这真相为何,一时她也难以说明。只得皱着眉,为难的看着樊烈。
樊烈为人热心,也不再多问。嘱咐晏如思,好好在这里等着自己,然后一个翻身,跃入了府邸。
过了半晌,郡王府走出一伙人,其中长老被左右夹着,眼见就是被胁迫而行。
晏如思见了,一时惊得睁大了眼睛。强烈的好奇心,让她全然将樊烈的嘱咐抛之脑后。然后左右思索一番,见那群人走了,她亦随后跟了过去……
她以为这是揭开所有谜题的终结,却不想这一去,等待她的竟是不堪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