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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最终挽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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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阴暗,只有水滴声,偶尔渗透。晏如思抱着双臂,蜷缩在角落里,尽量睁大眼睛,却只能看到黑暗,不见五指。
恐惧,心慌……更多的是疑惑,不解。
她为何在这个地方……
混沌的大脑什么都想不明白,唯一记得是她在睡梦中,被一群人抓着,投入了大牢。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颤抖着双手,护住了小腹。手掌下传来的突突的跳动声,是她此刻唯一的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阴暗的长廊传来锁链晃动的声音,接着火把闪烁,一群人向这里接近。
晏如思眯起了眼睛,适应着突来的光线。她听见人声交谈,最后有人嘱咐道:“只能在这里停留片刻,大人尽快。”
“我知道……多谢。”
那声音听来便是季恒,晏如思混沌的思绪少复清明,拖动着身子靠到了牢门。
季恒匆匆而来,看到的便是一身单薄的晏如思靠坐在木栏前,双手护着小腹,十分可怜。
那腹中的是他的孙子,季恒如何可以视而不见。纵然对晏如思有着许多的不谅解,但对于她腹中骨肉以及她与季敏谦的情谊,季恒却是无法坐视不理。
急忙命人打开了牢门,从怀中取下厚重的被子盖在晏如思身上。迎上晏如思一双迷离,却又几分清明的银灰眼瞳,那双眼闪烁着亮光,波光粼粼,好似千言万语诉不尽,但又似一方平静足安慰。这样说不出道不明的眼神,季恒曾无数次在季敏谦眼中看到过,那种明明雄心万丈,却又迷茫不语的样子,顿时让他满腹心疼。
“委屈你了……”无言安慰,最终吐露的只是这句。
晏如思恍惚了一番,忽然加在身上的重量,以及那透过薄衫传来的温暖,让她微微失神。待看清来人,她颤抖着唇角,轻唤。
“老爷……”
那双眼忽然有了惊惧,慌乱。伸出手抓住季恒,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季恒重重叹气。
握住那双冰凉的手,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颤抖,放平了声音,问道:“如思,你今日白天可是出府了?”
晏如思眉眼微沉,未答,已是默认。
季恒又是重重一声叹气。
“你可知道,蔚安郡王死了,就在……就在你回府不久之后,死在了他家后巷。”
“什么?”猛然瞪大了眼睛,晏如思惊的花容失色,不知所措。双手颤抖的更加厉害,摇头道:“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死了……”
“还有,你可知道在茶楼叫座的琴娘,也被发现死在了一处。”
“……”颤抖着嘴唇,晏如思只是摇头。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记忆犹如洪水一般涌来,纷乱的,无章的。只是那当中不曾有过任何杀人的片段。
她记得自己看到长老与人一路,似被挟持。她便悄声跟在后面,想要看个究竟。然后就看到那群人带着长老到了后巷,低声耳语一番之后,给了长老一个包袱。
她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但是看到长老揭开包袱一角之后,便双眼发光,露出贪婪无比的样子,她也可以想象得到那包袱之中是些什么。长老那副恶心的小人嘴脸深深印在她脑海中,让她唾弃。却又有无数的问题想要询问,于是在那群人离去后,她壮着胆子,自角落中现身,唤住了长老。
“长老。”
长老先是一惊,随后满眼紧张的抱住了怀中的包袱。
“你想要什么?”眼中满是戒备,丝毫没有当初同处一族的和蔼可亲。
这才是长老的真面目么?晏如思心头划过痛,却故作镇定。
“长老,我只是想知道,我们的族人是怎么死去的……”声音颤抖,她不敢去听,却又逼着自己去询问。
长老听闻这个问题,立刻跪了下来,哭丧着脸,哭诉着当日太后是如何的狠下杀手。与前日在酒楼时如出一辙。可是晏如思看着他紧抱着那明显是金银珠宝的包袱,想起方才那张仅是垂涎,无耻的样子,此刻竟是半分也无法相信。
皱着眉,寒着脸,晏如思咬着唇角,问道:“方才那些是什么人?”
长老心中一惊,立刻收紧了手。这动作看的晏如思更加失望。
“长老,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她说着,要去取长老怀中的包裹。
“这……什么都不是。”长老抱着包裹在地上拖行后退。晏如思眼中划过一丝焦急,急切问道:“长老,为什么所有族人都死了,你却可以高官厚率做了个郡王?”
长老闻言眼神闪烁,晏如思心头犹如被巨石撞击一般,猛然生疼。那在脑海中盘旋不去的疑问似乎在这个眼神间得到了答案,却是她最不想得到的答案。
她颤了声,缩了手,愁苦询问:“可是有什么苦衷……么?”难掩语气中的害怕,眼神晃过长老手中的包袱,在他一时失神间,伸手抽动了一角。
“哗啦……”一声,金子由包裹中滚了出来。
晏如思目瞪口呆,纤纤十指指着长老,半晌无语。
长老也是先是惊呆,随后恼羞成怒的一把推开晏如思。晏如思身形晃动了一下,就跌坐在了地上,腹中一阵翻滚,却也难以叫她回神。只见长老豁然翻身,捡着四下滚落的金子,揣入怀中,眼中尽是贪婪。
晏如思顿时心如寒冰,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长老却似发疯了一般,捡起所有的金子,目光凶狠的盯着晏如思,开始口不择言。他说当初与太后的约定,便是将晏如思骗入宫。又说出了当日所有的一切,包括灭族一事,朝廷可以找到他们也是因为长老暗中通风报信,为的不过是今日的荣华富贵。
他早已厌倦了山中贫苦的日子,一心向往着京城的繁花锦绣。晏如思也好,灵犀族也好,都是他平步青云的踏板。
晏如思听得无法反应,一时呆呆的坐在地上,任由长老指着她的鼻尖破口大骂。
“若不是我,今日你能嫁给季敏谦么?还为他怀了孩子,你这也该感谢我。”
声声质问,让晏如思原本的愤怒无法出口。她确实从心底感激过,可以在无数次的失望,无能为力之后,得到季敏谦。她想那必定是上天对她唯一的怜悯,却不想此时,这样的怜悯却成了对方在她面前脱罪的借口。
腹中感到一阵翻搅,晏如思一把按住小腹,眉眼中流露痛苦。
长老却是仰天长啸。
“你不也和我一样,在族人死了之后,装作一无所知的享受着现在的一切。你现在不是也觉得非常幸福么?这些难道不应该感谢我么?”
忽然面色一变,狰狞万分。
“你能如同受害者一样享受着季敏谦的爱护,可以如此单纯的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你,让季敏谦来满足安慰你,全都要感谢我。其实你不过和我一样,踩踏着族人的鲜血,享受着现有的一切。你和我是一样的……”
“不是!不是的!”无力的挥动着双手,晏如思满身大汗,极力想要逃开。
她本是满心的恨,满心的怨,却在长老的指责下,开始自问。自己感激着现在的一切么,当真是对族人的生死不顾么?就如长老所言,自己心安理得的相守着作为受害者,来自季敏谦的一切安慰。
如此说来,自己该如何自处?
她抬头看着长老,以往印象中那张和蔼的面孔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无耻龌龊,近乎陌生的面孔。心在一霎被愤怒充斥,她不顾一切,翻身跃起,一巴掌扇在了长老的脸上。纵然浑身无力,但破釜沉舟的一巴掌对于一个老人而言,仍是沉重。
长老身形不稳,跌坐在地。
晏如思昂然站在面前,一双银灰色的瞳孔泛着血色红光,犹如野狼一般,寒心瘆人。
长老惊得瞪大了眼睛,双手乱挥。他当真怕极了这样的眼神,仿佛夜夜如梦,来与他索命的族人一般。他惊得四下逃窜,口中大声咒骂。
晏如思一巴掌挥过去,已经是身心俱疲。下腹的坠痛感让她感到一阵阵害怕,低头看去,因打人而发红的手掌一样泛着灼热,那样的痛好似当日被灭族时的满眼血红。她哀叫一声,转身跑远。
记忆到此为止,那之后她回了府,只觉得下腹难过,为自己调制了安胎药,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昏昏睡去。接着,便在睡梦中,被人抓来了此处。
此刻,她慌乱的看着季恒,摇头低语。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肩头忽然一沉,是季恒一双大手稳住了她的身形,更是稳住了她慌乱不已的心。
季恒难有的严肃,看着她,低沉开口:“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若不告诉我,我如何……如何帮你?”
“帮我?”晏如思抬起眼,满是惊奇,还有怀疑。这个不曾与自己多说过半句话的公公,如今说要帮自己……在她的世界中,唯一可相信的只有季敏谦而已。
“是……”又是一声叹息,季恒眼中有了难过和愧疚,“我的确对你有偏见,也的确不喜欢你。但是,敏谦对你一片心意,我不是看不到。他是我的儿子,如今他不在京,我自然要为了他,保护你。况且,你还有了我家的骨肉,有了敏谦的血脉。”宽厚的大手按在晏如思的腹部,让她感受到一丝温暖,更是安下了因季敏谦不在身边而慌乱不已的心。
她低下头,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出了事情始末。那关于灭族的一切,以及她所见,长老的所作所为。说着说着,她无声哭泣。是为族人的不甘,亦是对长老的不耻,还有夹杂着对自己的怀疑,最后泣不成声。
季恒的心因这哭诉的女子而泛着疼。这女子的可怜他一直知晓,只是想起她与季敏谦被迫成婚,即便是在婚典上,也让敏谦吃足了苦头。这份恨意,这份怨气,他作为父亲,亦是臣子无法对主上发泄,于是只能无声发泄在这个女子身上。然而,她亦是可怜人……如今听她诉说,知晓她的无能为力,季恒觉得这个女子,与季敏谦是何曾相似。季恒清楚,为何季敏谦会对她如此厚爱。
情相近,心相惜。
他俩人如同互相慰藉的困兽,唯有彼此。
季恒苦叹一声,与她说道:“你放心,我会为你打点一切,定然会还你公道。”
“可以么?”晏如思抬起眼,有了期盼,可也有着担忧。她心知太后对她,对季敏谦有着说不出的恨意,她也知晓今日发生的这一切,分明是有人设计,目的一目了然。她不怕死,却记挂腹中骨肉,以及远在京外的季敏谦。
一时心绪难平,她咬住了下唇,拉住了季恒。
“敏谦,敏谦可知晓?”
她但愿他不知。
季恒摇头,道:“还未来得及通知他……”未出口的叹息,是不知能否通知到他。毕竟季敏谦前去流民营,太后分明是希望他在那里自生自灭。这事是否会告知季敏谦,全在上位者是否要断他生机。
“不要告诉他……”晏如思摇着头,“他们一定想……一定想……”说不出的担忧,却是慌乱了眼,翻乱了心。
“我知道。”季恒安慰着,可是心底也在恍惚着。不告诉他……这件事全然由不得自己。但他此刻唯有如此安慰。
出了牢房,知道不可能放出晏如思,只得嘱咐牢头好好照看。季恒看着暗淡无光的天,想着此事的来龙去脉。晏如思与蔚安郡王发生争执,有人看见。之后蔚安王便死在了后巷,一旁还有琴娘的尸体。于是有人说,是晏如思不忿蔚安王所做,于是一时气愤,出手伤人。至于琴娘,却是因为她与季敏谦的一番往事,招惹季夫人嫉妒,所以惨下毒手。
而那两个人确实死状非常,皆是死于毒物。
味毒的匕首就在尸体旁边找到,沾了两个人的血,也比对了伤口,确认无误。
擅长用毒,这件事归罪于晏如思这个大腹便便的女人也是合情合理。也正因季府上下对这位季夫人常有疏忽,所以她何时回府,根本无人知晓。
这连环案件,环环相扣。
季恒知晓是有人故意为之,只是那人……是否是他可以动的了的?又或者,他是否可以为晏如思伸冤?
问题难解,季恒现在唯一可以想到的,只有遍访好友,望借着上官云逸,王允等人可以将此事从长计议。
只是,想到那可能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人,季恒便周身打了个寒战,心头一片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