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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何解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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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天九年,七月酷暑。
皇上刚刚封妃,父凭女贵,朝中势力重新划分,不少贡品相继从外地送入京城。
与此同时,南方旱涝,庄稼失收。京中一片喜庆祥和,地方官员瞒而不报,直到八月,瘟病爆发,蔓延之势难以阻挡。
不少村庄因瘟疫毁灭,幸存者纷纷投奔省县大城,城中官员只怕瘟病蔓延,故而将灾民挡于城外。不少灾民因此饿死,累死,也有发病而亡。一时人心惶惶,无奈之下,只得向京城逃难。
此刻京中,还不知各地情况如此惨烈,仍旧处于一片祥和之中。
哪个妃子是皇上的宠爱,才是现在京城中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与父亲同处御医馆的季敏谦虽然官品低微,只能为宫女下人看病,而且不能随意出入后宫,但却比其他人更加忙碌。
他天生生了个睥睨天下的高傲眼神,可相处下来便知他本人平易近人,比起其他太医更是毫无架子,医病也从不问贵贱,因此颇得宫中上下喜爱,但凡有病来御医馆问诊拿药的,都会寻他。加之他儿时便时常入宫,不少人都知晓,对他更是亲近。
他妹妹是皇上的妃子,父亲又是御医之首,他以往评价是个浪荡子。其他御医对他可以进入御医馆,心存偏见,故而与他颇为疏远。
平常有空,也无人与他说话,他便靠在窗边品读医书。
今日的御医馆格外的安静,因为酷暑难耐,宫中不少人都患了热病,可以出入后宫的御医纷纷出诊,便只剩了他一人看守御医馆。
艳阳高照,即使是体温低于常人的季敏谦也感到阵阵难受,心思有些恍惚。
抬手扯开了领子,让体内的热气散发出去,又将披于身后的长发撩到一边,曲腿跨在踏蹬上,一手捧书,一手搭在窗格上,看着窗外发呆。
这便是众御医回返时看到的景象。
平日的难以靠近在此刻都荡然无存,眉角上挑的高傲眼神几分迷离,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季敏谦裸露的纤长脖颈以及隐约可见的锁骨上,洒下点点金光,看来不似凡人。
几位御医看着这景象,一时呆愣,谁也没有说话。
一阵脚步声从背后袭来,接着季恒拨开挡在门口的众人,一脚踏入。再看到季敏谦的时候,急忙上前,挡住其他人,一手拨开季敏谦高跷的腿,怒吼道:“你这是成何体统。”
季敏谦想的正出神,被人打扰,先是一愣,随后抬头见是一脸怒容的自家父亲,眉头顿时一皱。
“你这是什么意思?”季恒又是高声叱问。
季敏谦眉眼微敛,起身赔礼,道:“是敏谦有失仪态,还望大人恕罪。”
动作谦卑有礼,话语却是不卑不亢,从他的眼神也看不出任何反省。
收了书,转身回到角落,他专有的席位,不发一语,便将全数心思都放在手上捧的那本医书上。
季恒看着他,心中有气,却是再难发作。
季敏谦与他在这御医馆中便如同陌生人一般,平日也对他只称呼“大人”,疏远的全然看不出是父子。尽管如此,御医馆的其他人仍是对他颇有偏见,全当季敏谦是凭着父亲,与那入宫的妹妹,才会破格提拔,而他本人本就是个纨绔子弟,又何来真材实料?
季敏谦与御医馆格格不入,季恒看在眼里,却是无计可施。
他不止一次的问过自己,当初让他入宫的决定是否正确。可正确如否,如今已无退路。
而且宫中还有一个传言,那便是季敏谦与皇上的关系。自己的儿子自然不是魅惑主上的人,只是方才见到季敏谦的一霎,就连自己都错乱了心跳,屏住了呼吸。其他人呆愣的反应,以及暗藏的心思,他可想而知。
其实,这些季敏谦也是知晓的吧……
看到季敏谦已经拉拢了领子,书本高高竖起,遮住了自己的脸,同时遮住了别人的目光,季恒又是一叹。
回到自己的座位,几名御医便围了过来。
“季大人,听说您今日入宫,可有看到彤妃?”
虽然已过三个月,季恒对彤妃的称呼,一时还未能联想到季敏彤。愣了一下,才摇了摇头。
“听说,皇上这三个月最喜欢的便是彤妃了,隔三差五就会去看望她。”
“是啊,听说彤妃前几日身子有恙,皇上听了,立刻召御医前去问诊,可紧张着呢。”
季恒又是一愣,他不曾听闻这件事,于是一脸疑惑。
“前几日有人为彤妃问诊?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不怒而威,几名御医面面相觑。
“究竟是怎么回事。”一边询问,一边翻开记录查找,可翻来翻去,也不曾见任何记录。
“这……没有么?”一名御医抓着后脑,道:“我也是今日听个宫女说起的,就在两日前的夜间,还是瑞福总管来唤的人。”
“两日前?”季恒一惊,那日当值的不正是……他侧目扫向季敏谦,见那人毫无反应,便“啪”的一声合上了记录,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俨然一副不愿再说的样子。
几名御医本想借着这机会,巴结一下这位未来的权贵,却不想碰到了钉子,踢到了铁板,闹了个不愉快。只得各自讪笑,纷纷离开。
这一夜又是季敏谦当值,季恒临走时,来到季敏谦面前。
“今夜只有你一人当值。”
季敏谦从书本中抬起头,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瞳直勾勾的看着季恒,等着他的下文。
“你该记得,太后予以你的权力,不可擅自出入后宫,只可留守御医馆。”
季敏谦垂下了眼帘,停顿了片刻,霍然抬头道:“季大人认为,若是如此深夜,只有我一人,宫中有人重病,无法前来,我是要出诊救命,还是见死不救。”
季恒气息一滞,半晌方道:“既是重病,你该通知我。”
“哈”季敏谦哼笑一声,“通知大人,若是来不及,此罪谁担?”
季恒无语。
“若是太后,公主,亦或是皇上有事,大人也要我先行等待么?”
季恒语窒。他抿着唇,想起御医馆的当值安排,他原本是从未安排季敏谦夜间当值,只是一个月前,皇上亲自过问此事,不得已才作此安排。他本想问太后是否知晓此事,可皇上当时的气势不容多问。
他本以为此举不过是皇上不想季敏谦太过特别,直到今日,他才看出其中问题。
而季敏谦却未与他提及分毫。
“你两日前可有替彤妃问诊?”
季敏谦不作回答,只是看着季恒,已然默认。
季恒顿时气恼,“你明知道你的身份……”
不待他说完,季敏谦霍然起身,直视季恒,道:“君命难违,季大人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冷冷凝视,那双黝黑的眼瞳深不见底,却似有着埋怨,以及指责。仿佛说着,在这世上唯有他没有资格作此指责。
季恒心头一震,不由退后一步,颤声道:“你……可是在怪我。”
自那日让季敏谦入宫,不曾问出口的问题,如今等待着对方回答,如同等待着对自己宣判死刑,让他心情沉重。
季敏谦深深的看着季恒,看不出思绪,叫季恒更加紧张。
许久,季敏谦才重重的叹了口气。
“季大人快些回去吧,如思如今身怀六甲,还望季大人替我多多照看。”
逐人之意亦是显而易见。
季恒无奈,踏出房门前,仍是不放心的回头,但见季敏谦已经低下了头,只得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听到脚步声远去,季敏谦才抬起头,久久难言。
方才的问题真的好难回答,不愿回答是真,不知如何回答亦是真。
怪他么?身为自己的父亲,答应为太后医治,是卖了人情,让太后对他不能再随意处置。但是,也成为了他入宫的契机。其实,作何选择,对他而言,都是两难。若非父亲自作主张,自己怕是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请命入宫。
然而正是因为父亲做了选择,才让自己可以去怪,可以去恨。但季敏谦心里明白,这不过是借口。
自己怪不了任何人。
放下书册,立于窗边,看着逐渐暗淡的天空,长叹一声。
自从一个月前开始当值夜班,每到入夜时分,他便被唤入宫中,只怕今夜也是同样。
正想着,身后传来敲门声,转身便见瑞福立于门口,一脸恭敬。
“季大人。”瑞福开口,小心翼翼。
季敏谦向瑞福招手,边说道:“这里没人,进来吧。”
瑞福这才缓了脸色,虽仍是一脸恭敬,却也悄悄瞥着季敏谦。他自小便认识季敏谦,对对方心存敬仰。方才见对方立于窗边,思绪渐远,心中便有种不舒服的感觉。更加之那一次太后侮辱季敏谦,他亦是帮凶,一直以来,他便不知该如何面对对方。每次见面都是满心尴尬。
季敏谦瞟了一眼小心翼翼的瑞福,心下轻叹了口气。
“可是彤妃又身体不适?”
瑞福点点头,道:“彤妃娘娘胃口不佳,只怕是天气所致,一直觉得胸口沉闷。”
季敏彤虽然幼时并不强健,但是在季敏谦的调理下,已是大有好转。一直以来,少有病痛。这一个月来却是时常胸闷,其他御医也曾看过,却不得其理。
季敏谦却是心知肚明,微微摇头,对瑞福道:“那么,劳烦带路。”
一路跟着瑞福来到尘寰宫,小巧精致的宫殿,不是太过华丽,小桥流水一应俱全,摆设布局似极了季府。可见皇上为季敏彤仍是下了一番心思。
本来担心季敏彤太过天真,在这复杂的皇宫中难以自处。这个顾虑在第一次来到这座宫殿时便消失无踪。季敏谦相信,皇上会好好待季敏彤。
慕容晟坐在床边,床上帷幔重重垂下,门窗紧闭,让本来亮堂的屋子笼罩在一片昏暗中,更是比起外面多了闷热。
季敏谦一踏入,便皱起了眉。
侍奉季敏彤的宫女早就被遣了出去,瑞福待人进入,便将门关上了。
季敏谦向慕容晟行礼,只是膝盖微弯,便被对方一把托住了手肘,抬头便见对方面色不愉。
“你答应过朕什么?”慕容晟瞪着季敏谦。
“此刻身在皇宫,便该遵循君臣之礼。”季敏谦答得合理得体,却仍是站直了身子,并没有跪拜。
慕容晟见状撇嘴,收了手,道:“但是站起的却真快。”
“哈,”季敏谦轻笑一声,“君臣之礼要守,可君命更是不可违。况且,我是个一诺千金的君子啊。”
你我二人之时,不是君臣,只是你与我。
为太后医治之后,季敏谦与慕容晟之间改变许多,亦答应了慕容晟不少要求,这便是其中之一。第一次来到尘寰宫为季敏彤问诊,便被要求随意,无需多礼。季敏彤不谙世事,对季敏谦仰慕非常,看到自己夫婿与兄长关系融洽,欣喜非凡,满是欢喜。
季敏谦虽然觉得于理不合,但看到妹妹与慕容晟都非常欢喜,也就随了两人。
瑞福知晓内中关系,自是不会多言。
季敏谦难得轻松,不觉也有了说笑的心情。
慕容晟听了季敏谦说笑,心情大好。却又故作不喜,沉了脸,故作埋怨道:“玩弄朕,该是死罪。”
“那请皇上赐我死罪。”季敏谦不惊不怕,反而跪下请罪。
反倒是慕容晟吓了一跳,起身一把抓住季敏谦手臂,怒道:“我不许你这么说。不许说死,不许说罪。”
季敏谦任何一句话,他都会当真,当真到心痛万分,哪怕只是一个玩笑。
看着慕容晟瞪圆了眼睛,怒意横生,除去怒气,还有恐惧。季敏谦对自己的一时玩笑感到几分后悔。
刚要出口安慰,床上季敏彤也掀开了帷幔,同样瞪着季敏谦,叫道:“哥,我不许你胡说。”
嗔怒的样子让季敏谦更是心有愧疚。
手臂一紧,便被慕容晟拉了起来。
眼见对方有意训斥,季敏谦有些不自在的转开了头。看到季敏彤面色苍白,布满额头,登时心头一紧。
挣开慕容晟的手,疾步走到床边,探上季敏彤的额,发现她竟在发热。急忙将她按回床上,眼里也多了几分严厉,道:“你在发热,知道么?”
季敏彤心虚的缩了脖子,一看便知她早已知晓。
难怪门窗紧闭。季敏谦忍不住便要斥责,可他还未开口,季敏彤已经委屈的说道:“若是说了,父亲定不会让兄长前来。”
胸口的气一时间消散,只剩无奈。抓住被下季敏彤的腕,细细把脉,察觉只是普通发热,才稍稍放心。
转头看了眼慕容晟,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埋怨。
自是在埋怨朕没有好好照顾季敏彤了。
慕容晟心下也有委屈,他知晓今日季敏谦当值,所以才在这个时候来看季敏彤,为的就是让季敏彤装病,然后叫来季敏谦。可谁知季敏彤今日是真的身体不适,他又不是大夫,如何能知。
眼见季敏谦在桌边写字,然后就准备回去抓药,慕容晟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手臂,道:“你留在这里,药让瑞福去抓就好了。”
季敏谦觉得一阵头痛,道:“皇上,御医馆取药,需要记录。况且瑞福也不知该抓什么药。”
慕容晟皱眉,脱口问道:“难道御医馆没有别人了么?”
“确实是没有别人了。”
慕容晟一愣,想起是自己特地安排季敏谦轮值之时,只有一人。为此他还沾沾自喜,因为无人知晓他叫季敏谦前来,可如今却在后悔。
前几次诓骗季敏谦前来,是因为季敏彤胸闷一事非是空穴来风。季敏谦亦不敢大意,知晓自己被诓骗,自是生气。只是季敏彤摆上一张万分愧疚,又非常寂寞的脸孔,加上一旁慕容晟也是一样期待委屈的看着他,天大的气也难以继续。
每次在两人软磨硬泡下,总会呆上近一个时辰才会离开。
虽然时间不短,但是对于慕容晟而言,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满足。只是坐在一起聊天,而且大多数时间是季敏彤缠在季敏谦身旁,这叫慕容晟嫉妒万分,却又无可奈何。但尽管如此,他仍是对可以见到季敏谦而感到雀跃万分。
只要再忍上一段时日,只要在忍一忍……慕容晟如此劝诫自己。
可是如今季敏彤当真病了,只怕季敏谦要回去煎药,然后待季敏彤喝了药,便会要求对方休息,也会要求自己休息。也就是说,今日不能在于他交谈了。
不想放他离开……可是,他已经开始皱眉了。
在他的心中,是不是季敏彤比自己更加重要呢?
心中不由乱想,在松开手的一霎,慕容晟要求道:“朕和你一同去。”
“去做什么?”季敏谦错愕间,本能询问。
“煎药。”有些赌气的开口,眉眼不善。随后不愿对方多问的推搡着,边走边道:“别啰嗦了,快些去煎药。”
……
对于慕容晟的要求,季敏谦没有拒绝。好在季敏彤只是普通发热,并无大碍,他亦不是太过心急。带着慕容晟来到御医馆,便放慕容晟一人,径自取药煎药。
慕容晟身后跟着瑞福,绕着御医馆走了一周,四下打量。
他满是好奇,想着平日里季敏谦便是在这里工作,想象他是如何工作的,想象他平常的表情动作,不由的笑了出来。绕着各个书桌看过去,最后在角落里看到熟悉的笔迹,知晓这是季敏谦的位子,却偏僻的叫他皱紧了眉头。
“这便是敏谦的位置么?”面色不愉的问着瑞福。
“是……”瑞福回的战战兢兢。他知晓季敏谦在御医馆并不自在,这是皇上强留下季敏谦在御医馆的必然结果,只是皇上并不知情。
慕容晟难以置信的摸着季敏谦的字迹。
“他本该坐在首席的。”愤愤不平的指责。
只是连他自己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随后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捂着脸孔,低语道:“我不想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他本是设想以季敏谦的才学能力,定然可以让御医馆中的御医对他另眼相看,只要了解他的人越多,喜爱他的人也会越多。到时候,即使是太后,想要动他,也要三思而行。可是现在,他知道季敏谦并不开心。
满心的愧疚,缓步踱到季敏谦身后。浓重的药味儿掩盖了季敏谦原有的气息,氤氲四起的蒸汽也将季敏谦的身影熏陶的斑驳一片,这让他感到不适应,好像那人就要融化了一般。
快步走到季敏谦身后,猝不及防的一把抱住了对方的腰。
比想象中腰细,虽然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可是却比自己纤瘦,总觉得很容易就会被摧折。
季敏谦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随后察觉到是慕容晟。抱着自己的姿势与小时候一模一样,熟悉的气氛让季敏谦泛起的奇妙感觉荡然无存。
他知晓慕容晟在不安。
“没关系,敏彤只不过是小病,喝了药,睡一觉就会痊愈了。”
只是他以为慕容晟是因季敏彤的虚弱而不安。
慕容晟是寂寞的。季敏谦想每次季敏彤装病的时候,慕容晟都在一旁,也许他对季敏彤是真心的。这两人一个是自己疼爱的亲妹妹,一个是一直对自己亲近的少年。若他们真心交好,他自是乐见其成,而且感到万分欣慰。
却也忍不住会感到寂寞。
“嗯……”慕容晟知道季敏谦误会了,但是他没有解释。
松开了手,陪坐在一旁,看着季敏谦煎药,动作熟练,不由出神。
将药煎上,季敏谦转身回到屋内,填写问诊记录。慕容晟跟在他身后,让他颇有些不自在,不由回头道:“这药还要煎半个时辰,皇上若是觉得无趣,可以回去。”
“你觉得朕烦了?”
大眼灼灼的看着季敏谦,季敏谦微微一愣,嘴角微挑。
“这……倒不是。”
“那是朕妨碍你了?”
“这……自然不是。”
“那为何要朕离开?”慕容晟一脸不满。
季敏谦看着慕容晟有些无奈。那眼神看的慕容晟有些心虚,他怕对方责怪自己,将他硬扯入宫中,如此的不开心。
本来还说趾高气昂,却瞬间变得满是犹豫,眼神也跟着错开,全然心虚。
季敏谦不解,是自己又让对方误会了什么么?
收好记录,转身回去煎药。慕容晟虽然满脸心虚,仍是跟了过去,端坐在季敏谦身后,看着他煎药。
季敏谦被那股视线看的几分不自在,想了想还是说道:“煎药确实无趣,我只是怕皇上感到无聊,而且皇上也没有必要留在这里,看我煎药。”
“朕不觉得无聊。”脱口而出,几分赌气的涵义。
“嗯……是么?”想是小孩子的心性,季敏谦也没有多想,顿了一下,身后那股灼然的视线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让他无法忽视。只得转过身,面对慕容晟,问道:“皇上可是有话与我说?”
慕容晟一滞,撇了撇嘴,眼神游移,半晌才道:“我是有事想问。”
难见的少年心性,季敏谦轻笑了起来。
“哦?是什么?”
“是……我想问……”你可会怪我……
话没有问出口,季敏谦已经径自开口,问道:“关于敏彤?”
突来的询问让慕容晟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他尴尬的打量季敏谦,见对方不似对自己生气,稍感放心。可又觉得对方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季敏彤身上,又觉得非常不满。佯怒的瞪了季敏谦一眼,见对方无辜的眨眼,自己又无法生气,只得一脸别扭的撇嘴道,“不是。”
这幅样子反倒无私显见私,连慕容晟自己都觉得别扭,于是红了脸。
“朕只是想问,不,是敏彤想问……你在这里好不好?”
果然是因为敏彤……季敏谦微微一笑,心底有些不舒服。他看了一眼慕容晟,便将那抹异样强压了下去。
扫向桌台,因慕容晟的问题微微失神。
“这里,还好。”
看到季敏谦失神的样子,慕容晟的心猛然一痛,有些不忍的低下头,低声道:“是么?可我不觉得。”
“嗯?什么?”季敏谦没有听清,只得凑了过去。
猛然映入眼中的面孔,让慕容晟心惊了一跳,连忙后仰了身子,却没有避开那眼神,反而直直的看了过去。反倒让季敏谦有些不好意思,撤回了身子。
“我不觉得你还好。”不知是因季敏谦的退离,还是因他那明显说谎的语气,慕容晟气恼的吼了出来。
季敏谦瞪大了眼睛,愣在当场。
慕容晟别开头,满脸的别扭,却是别样的关心。
季敏谦看着这样的慕容晟,忽然觉得自己留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好。
不得不承认,慕容晟一眼看穿了他在这里的格格不入,来自对方的直白询问,叫他不知该如何回答。用“还好”,“挺好”,“没什么”这样自欺欺人的话来打发对方,已经是季敏谦惯用的手法,可是因为提问的人是慕容晟,他因此而失神,想要说“不好”,可是他不知道究竟哪里不好,于是回答了“还好”,却叫对方不满的指正。
这时,他心底当真觉得,这里还好。
于是笑了出来,为自己的豁然开朗,也为对方那因自己而起伏不定的心神。
“我觉得还好,是因为这里让我觉得有了归属感,至少我觉得自己在这里是有用的。可以给人医病,可以救助别人,这都让我感到满足。”
“可是他们在排挤你。”没有叫嚣,只是皱着眉头,陈述事实。
慕容晟本就比别人敏感,更何况事关季敏谦。但是对于现状他无力改变,只是暗自恨着自己的能力低微。
季敏谦却摇了头,温柔的笑着。
“这里有人需要我,所以我觉得这里很好。”
他目光笔直的看着慕容晟,因为这个少年在关心他,所以他才觉得在这个地方并不孤单。过去在这里的确是度日如年,被周围异样的目光打量,虽然早已习惯,但是却依旧感到周身不自在。
然而自一个月前,开始与敏彤见面,与慕容晟相处,让他觉得有所期待。
即便慕容晟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他仍旧觉得比起呆在任何一个地方,呆在这个人身边,才能让他心神放松。
这是除了晏如思身边,第二个让他感到轻松的地方。
他淡淡的笑了,眼角渗出了温柔,嘴角溢出了淡淡的幸福。
他将这样的心情传达给了慕容晟。
慕容晟深深的吸了口气,觉得心口沉闷闷的,有什么就要破壳而出,想要此刻深深的将对方抱住,又或者想要狠狠的扑到对方怀中,但是这些全被他压抑了下去,绞紧了双手,紧紧的盯着对方,强忍着心情,久久不能回神。
或许他自己不知道,此刻的目光是多么的具有侵占性,又同时是那样的温柔。像是想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一般的凌厉非凡,却又好似怕惊扰了对方一样的小心翼翼。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季敏谦没有看到,站在两人身后的瑞福也没有看到。
慕容晟压着胸口,按捺着狂跳不已的心脏,深沉的看着季敏谦,低声说道:“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