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无声话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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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太后凤体安康，再次临朝。在此期间，皇上封了季敏谦官职，做了御医，入了官典。更是有意升做御医之首，专一侍奉于皇上左右。
太后知晓自然是不喜的，当下大发雷霆。
犹记得太后曾搬下懿旨，季敏谦终生不得入仕。可如今皇上开的也是金口玉言。以往慕容晟对上官云曦诸多忍让，这一次却是据理力争。两方争执不下，最终却是各退一步。
季敏谦入宫为医，却只能为宫女，下人问诊。
慕容晟费尽心力将人带入宫中，仍旧不能日日得见，满心不快。上官云曦的病情并未根治，不知何时还会复发，以酒入脉，麻痹神经，也不过是一时之计。唯有季敏谦可施行的大胆医治之法，上官云曦为求保命，自是对他少了针对。
除去每日到宫内当值，季敏谦的生活依旧如过往一般，平淡如水。
转眼便又是一年。
诚天九年，慕容晟年满十五，这一年他将纳妃，按照约定，也正是莫婷嫣入宫之时。
多年未曾踏入季家大门，莫婷嫣站在门口，一时感慨良多。若不是身侧上官玥秀推了一下，只怕不知何时她才能回神。走过厅廊，每一处所见一如往昔，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她将嫁入帝王之家，而那个曾与自己山盟海誓的男子也早已属于另一个女人。
多年来的不闻不问，放下了执着，却放不下对那个人的牵念。
每走一步，就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叹息，莫婷嫣那向来平静的眼瞳，也不由隐隐泛起涟漪。
“两位姐姐可算是来了。”
一声脆嫩的呼唤，让莫婷嫣暮然回神，抬头便见一袭淡粉匆匆而来，腰间佩环叮叮作响。正是季家千金季敏彤。
她一路小跑而来，脸上红扑扑一片，更显娇艳。
上官玥秀忍不住斥道：“跑这么急做什么，我们又不会跑掉。”
季敏彤脸一红，嗫嚅道：“只是婷嫣姐许久不曾来我家，所以一时欢喜……”
“怎么？婷嫣姐许久不来，就让你欢喜如此，我也是同样，怎不见你欢天喜地？”上官玥秀向前逼近一步。
“这……”季敏彤不知所措，随之退后一步。
情势尴尬，莫婷嫣上前一步，将季敏彤揽于身后，道：“好了，玥秀与你说笑呢。”
季敏彤闻言，松了口气。
上官玥秀却是一双美目，若有所思的扫过两人，最后上挑了嘴角，道：“婷嫣姐对敏彤还是如此悉心照顾。”言语中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讽。
莫婷嫣不再多言，牵起季敏彤，便熟门熟路的向她的绣楼走去。上官玥秀在后面悠悠一眼，“婷嫣姐对这里当真熟悉。”
莫婷嫣浑身一僵，脚下一顿，松开了季敏彤的手，对她道：“妹妹，快些带路吧。”
季敏彤“嗯”了一声，不敢插话。莫婷嫣在她身侧，缓步同行。上官玥秀看着两人背影，随即跟上。
坐在窗边，莫婷嫣显得几分心不在焉。自从与季敏谦前缘难续的那时开始，她便不曾踏足过这里半步，一是因彼此身份不同，为免旁人闲言闲语，二是怕触景伤情，难以面对。如今自小楼向外眺望，正对着季敏谦居住的院落。
莫婷嫣想起与季敏谦定亲之时，便是在那小院中，心头一颤，满是感慨。
本已决定有生之年，不会在踏足这里，可是却在入宫之前，仍是来了这里。
若是一会儿见到季敏谦，该如何是好？
思绪划过心尖，竟是难以言明的几分雀跃期待。不由心脏扑扑狂跳，多年的镇定平静，因心底的悸动而渐渐崩毁。
忽然，身旁一暖。莫婷嫣身形一顿，察觉是季敏彤靠了过来，又放松了身子。随后上官玥秀坐到了她另一边。
“婷嫣姐在看什么？”季敏彤随之眺望。
“不……只是随意看看。”不愿多做解释，莫婷嫣故作敷衍。
“嗯？”季敏彤毫无心机，便不多想。大眼眺望了自家庭园，忽然指着一处，兴奋道：“婷嫣姐好久没来，不知这里也变了些许。”
“哦？是么？”不待莫婷嫣出言，反倒是上官玥秀问了一句。
季敏彤低应一声，指着花园旁一处小院落，道：“婷嫣姐还记得那里么？原来种满了花。”
莫婷嫣看过去，心下微酸。她如何不记得，那个院子本是季夫人栽种的满园芍药，季夫人过身后便无人打理，自己见了觉得可惜，便同季敏谦一同重新栽种了花，不单是芍药，还有牡丹，百合。各季花卉，常开不败。
那也是她与季敏谦时常相处的所在。
“……如今那里种的都是我大嫂的药。”
中间不曾听进，唯有最后一句唤回了思绪。
莫婷嫣按住了手臂，状似不在意的问道：“是么？”
“嗯，那药园子都是我哥亲自打理的，平时只有我哥，嫂子，还有连翘能进，别人都不许进呢。我哥可宝贝那些药了。”带着骄傲，季敏彤眼中闪烁着晶亮，纵然外面对季敏谦众说纷纭，但她对兄长依旧是自心底深深爱慕着。
被兄长精心保护着的纯洁少女，尚不知这世间的残酷凄苦。她们三人将要同时入宫侍奉皇上，将要共事一夫。不知到了那时，是否还可以如现在这般，嬉笑玩闹，毫无隔阂。
莫婷嫣看着天真烂漫的季敏彤，不知是喜是忧。只是难以忽视心底那股酸涩，是对少女仍怀有赤子之心的羡慕，也是对少女得到兄长庇护的嫉妒。
这份嫉妒，或许只是因为少女的兄长是季敏谦。
想到这里，莫婷嫣无所适从。
心下鄙视着自己，为难的垂下了眼。
“看！是我哥！”
少女仍不知旁人抱有的心思，看到敬爱的兄长，一时难以自持的激动起来，半个身子也随之探出了窗外。
莫婷嫣猛然抬起头，那道一直藏于心底，不敢正视的身影映入眼帘，让她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那个男子依旧劲瘦，比起三年前更见成熟沉稳。分别时那道被沉痛无奈压低的背影如今已经挺直，瘦削的双肩微微展开，护在双臂之间的是一名女子。
凭栏眺望，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可是即使隔的挺远，也能感觉到男子的小心翼翼以及关怀备至。
骤然相见的紧张和期待在看到那一双相互扶持的身影时，消弭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正视的尴尬与难堪。
如今仍旧沉浸在过去之中的，只有自己么？他怀中的女子就是他的妻子么？
莫婷嫣一时悲从心来，难以克制的红了眼眶。纠结于心底的疑问，难以出口。
“那女子便是你的嫂嫂么？”上官玥秀同样看着那一对倩影。不经意的询问，目光瞟向了低头不语的莫婷嫣。
“嗯，是……虽然嫂嫂看起来有些冷漠，但是人却很好。”前半句仍有些犹豫，后面却是极为肯定。
“你哥爱她么？”
莫婷嫣听到上官玥秀的问题，袖下的拳头不由紧攥。
纯真的少女尚不知在这世间有着太多的无奈何，有着太多有情人难成眷属的悲剧。在她的眼中，兄长爱护着嫂嫂，而嫂嫂也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兄长。那两人之间或许有着情爱，但更有着共同患难的扶持理解。他们的相处没有争吵，有的只是彼此的互舔伤口，包容谅解。
这样的相处让少女欣羡不已，她眼中满是憧憬，脱口而出，“当然，不然为何会如此……哎呀，我说不出，但是可以感觉的到，他们彼此恩爱。”
季敏彤说到“情爱”羞红了脸。
莫婷嫣袖下的拳头攥的更紧，隐隐感到掌心刺痛。
上官玥秀看不到莫婷嫣的表情，心思一转，靠近她问道：“婷嫣姐，你还好吧？”
莫婷嫣心下一惊，忙抬起眼故作镇定，点头轻笑道：“嗯，看到他们如此恩爱，我也真心替他们欢喜。”
故作镇定，还是衷心祝福。上官玥秀打量着莫婷嫣，却从那双掩去了风情的眼中看不出半点端倪。心下无趣，不由说道：“若非当初，如今只怕站在那里的该是姐姐。”
莫婷嫣心头一颤，呵斥道：“休要胡言。我与季敏谦早已不复过往，你如此胡言，是要败坏我的名声，还是有心挑拨他夫妻之情？”转而又道：“这话你与此处说说便罢，若是在外张扬，只怕惹祸上身。”
瞬间瞪了双眼，气势骤升，让上官玥秀顿感压力倍增。本是有心试探，却不想让对方训斥了一顿，无法回嘴。心中不甘，却也只得撇了嘴角，别开了眼。
季敏彤未将心神放于两人身上，一直沉浸在对季敏谦夫妻恩爱的欣羡中，听了莫婷嫣骤然高声，才回神。眨着一双天真的大眼，尤带不解的看着两人。
莫婷嫣面上尴尬，只得转开话题。
“看你哥那般小心，可是你嫂嫂身体不适？”一句话问出，又觉不妥，好似自己颇为关心对方一般，一时面上发热。
好在季敏彤不曾有查，答道：“并非不适，而是……”故作一脸神秘，眼中掩不去喜悦，低声道：“有喜了。”
“有喜了？”上官玥秀挑起了眉角，“那真是要恭喜。”笑意盈盈，话是对季敏彤所说，目光却始终看着莫婷嫣。
莫婷嫣抬起眼，点头道：“确实要恭喜。”
季敏彤笑的一脸天真，真心以为两人道喜，说道：“两位姐姐还未曾与我嫂嫂见过面，不如认识一下？”
莫婷嫣有些为难，尚未答话，一旁上官玥秀浅笑道：“好啊。”
莫婷嫣更见尴尬，想要推拒，就见季敏彤直起了身子，猛晃动着手臂。
许是兄妹间的感应，本想拉住季敏彤，告知她“这么远的距离，季敏谦定然不会看到”的莫婷嫣只觉得一道视线看向这边，她顿时心如擂鼓，狂跳不已。耳旁听到季敏彤兴奋的唤着“哥”，抬眼看去，恰与那一双幽深的深邃目光相交一处，一时百感交集。
季敏谦一手护着身旁的妻子，另一手已然抬起，想要回应季敏彤，却在与莫婷嫣视线交汇的刹那，僵在了当场。
即使相隔很远，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可是那交汇的视线却让彼此的心碰触在了一起。无需多言便知对方同自己一般，埋于心底那份不为人知的缱绻情长，愧疚不甘在蠢蠢欲动。
彼此难耐心底的惊讶，回神处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婷嫣率先别开了视线，压抑着狂跳的心，迫切寻找着可以转换的话题。忽然手腕一紧，已是被季敏彤拉住，离开了窗边。起身之际，她转头寻找那抹身影，只看到那人弯低了身子，似是与身旁的妻子低语。
马上就要与他见面了，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他已经成亲了，而且将为人父，自己也将嫁为人妇，从此再无相见之机。
那一日在自己家中，接过对方退还的玉佩，该说的便已经说尽。两人前缘已尽，如今已是无话可说。
明明当时已经下了决心，现在却在动摇。
脑海中无数心绪拂过，却仍是寻不出个方向。离那个人越来越近，踏入庭园的一霎，连四周的空气中都弥漫着那人的气息，这让莫婷嫣无法冷静。
被季敏彤拉到季敏谦夫妇面前，仍旧手足无措。抬眼看去，对方却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双黝黑的眼瞳中看不到半分涟漪。
心，顿时一阵疼痛。
再看向他身旁的女子，深邃的五官，犹显凌厉，尤其是那双银灰色的眼瞳，有着说不出的诡异。但也许是因为身在季敏谦旁边，女子那股凌厉的气势竟被对方温柔的气息冲散了许多。
莫婷嫣不得不承认，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很般配。
“你近来可好？”先出声的是季敏谦。没有心痛，没有无奈，更没有隐忍着的悲苦。他言语间平静亲切，便如同问候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一般。他眼神中倒映着莫婷嫣的面容，不见怜惜，不见压抑，可见的只是淡淡的欣喜。
方才相隔数丈，眼神交汇刹那的僵硬与冲击仿佛梦境般不真实。
莫婷嫣被季敏谦看着，开始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我很好。”点了点头，回以浅笑。
或许无关情爱，在季敏谦身旁，莫婷嫣总能平静下自己。
三年的时间过去，如今的季敏谦牵着另一个女子，他身形在没有当初的孤寂，他的眼神更加沉稳成熟，是因为要担负起两个人的人生，还是因为那即将出世的小生命。
想到晏如思有孕，莫婷嫣不由的看向了她的腹部。那里仍是平坦一片，看不出分毫。可是两人身上围绕的温柔却透露出将为父母的喜悦。
也许是惯性使然，在季敏谦身旁，莫婷嫣总是难掩心思。
季敏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一同落在晏如思的腹部，随即眼神柔和，将手覆盖在那孕育着自己血脉的腹部，他温柔浅笑。
“刚刚两个月。”轻柔的声音难掩喜悦，季敏谦与晏如思双手交叠，向莫婷嫣，上官玥秀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妻子，晏如思。”
晏如思一派大方，款款行礼。
莫婷嫣连忙相扶，目光灼灼。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见到晏如思，莫婷嫣心下没有半分的妒忌，看着两人相互依偎，她心中有着些许的失落，也有着淡淡的释怀。
看到他一切安好，自己也该放心了……
他怀中的是他的责任，而自己，该是去服侍另一个男人，已尽自己人妻之责。
呼出一口气，方才的悸动全然放下。
再抬眼，已是一片平静。
季敏谦搂着晏如思，让她半靠在自己怀中。视线交汇，不用多言，在彼此眼中，他们看到了仍然放不下的牵挂，以及一份勇于面对前路的坚定，不再犹豫，亦无需犹豫。
未曾多言，轻轻点头。季敏谦便扶着晏如思回房休息。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莫婷嫣只觉得压在心底三年的巨石，让自己踌躇不前的那份执着终于被她放下了。
她拉住季敏彤的手，真心的喜悦，衷心的祝福。
“敏谦真幸福，我很欢喜。”
季敏彤被她感染，也跟着欢愉的笑了出来。
上官玥秀看着两人，没有说话，轻轻的扯了嘴角，露出浅笑。
同年五月，莫婷嫣，季敏彤，上官玥秀以及另外四位官家女子一同入宫封妃。
莫婷嫣受封静妃，赐住朗贤殿。
季敏彤受封彤妃，赐住尘寰宫。
上官玥秀受封玥妃，赐住毓秀宫。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无声话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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