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无计多情（上） ...
-
“那妖女找到了么？”纤纤玉手轻挑书柬，柔顺眉眼微扬鄙夷，淡淡扫了眼跪于眼前的侍卫，出口的话语冰冷如刀。
“这……”侍卫一阵犹豫，叩首请罪：“属下无能，让那妖女逃了……”
“逃了？”眉眼一挑，柔顺仿若一霎结冰，不复存在。细长眉眼只有阴冷。“啪”的一声，书柬路在案台上，却也叫侍卫心里咯噔一声。
“逃去了哪里呢？你们一队人马，二十个大男人追赶一个弱质女流，难道也做不好么？”
侍卫冷汗直流，只觉背后湿冷一片，断不明太后之意，只得嗫嚅道：“启禀太后，那妖女善用毒物，我等二十人非是武力不敌，而是……”声音骤然一顿，侍卫小心答道：“而是那妖女故布迷阵，用失魂引，断愁肠，一路布置，使得我们……”
他不知该说“一时不查”，还是“不敌对方”，无论哪一种说法都似乎是承认己方能力不足，于是一时无言。
上官云曦似不愿追究，只是看了那侍卫一眼，冷冷问道：“那妖女逃去了哪里？”
“西郊后山……”
上官云曦气息一滞，手下一停，定了片刻不曾开口。
当年无双公子路子清在西郊出了意外，下落不明，之后便是与慕容昊轩天涯阻断，生死两隔。当时上官云曦为后，与慕容昊轩有了子嗣。只是后来路子清又回了京城。而上官云曦也因此被困于宫中，与慕容昊轩在人前是鹣鲽情深的夫妻，背后却是冷眼旁观，形同陌路，做了个有名无实的皇后，自路子清出事之后，西郊便成了禁地。
自那时，多年来不曾有人踏足。
此刻听闻她欲寻的妖女遁入西郊，上官云曦心头不由突突直跳，略作沉吟，终是说道：“西郊如何？入山搜寻就是。势必要寻得这个妖女。”
那侍卫暗自一愣，只得领命退出。
待人一走，上官云曦便觉身心俱疲，额头隐隐作痛，不由靠在了躺椅上，轻柔额角。伸手仕官见了，忙上前服侍。揉捏两下，见上官云曦闭了明眸，面色也柔了下来，便低头靠近，低声问道：“太后娘娘，那妖女既是不知好歹，太后又何须多有留情？”
上官云曦沉默片刻，仿若入睡，她身后仕官也不敢多言，只得轻柔额角。
过了片刻，才听上官云曦冷哼一声，道：“哼，区区一个妖女，若非她手上握有灵犀族典，我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那仕官闻言手下一顿。卑微如他，也听说过天下医者宝典灵犀族典。
灵犀族典本是灵犀一族所有之物，记录了不少疑难杂症的医治方法，是医者一直向往和崇拜之物。灵犀一族居住在极东之地，一族族人皆是碧眼黑发，看起来与旁人不同。也因此灵犀一族一直以来都很神秘，被人称作妖物，亦被人称作神物。
上官云曦头痛之症不得解法，一直以来只能依靠季恒药物延缓镇定，听闻灵犀一族的存在，更知灵犀族典不仅可以医治百病，还可以益寿延年，长生不老。上官云曦便亲自派人去请灵犀族长入京为她医病，谁料灵犀一族因生的易于常人，因此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听闻当今太后寻医，亦不愿涉足红尘。
上官云曦自当政以来，何曾被人拒绝，一时气愤，下令诛杀全族。灵犀一族惨遭屠杀，最终只留下一女晏如思。身为族长的女儿，她是唯一一个知晓，也是通晓灵犀族典的人。上官云曦命人将她带入京城，谁料她在入京之前，竟用随身带的毒药将一干护卫放到，自己逃了出去，之后便如侍卫所言，在西郊失去了踪影。
侍卫忌惮先帝遗训，不敢入内。
上官云曦血洗灵犀一族，却不曾找见灵犀族典，事后她才知晓灵犀族典是由族长代代相传，唯一的书本记录也被晏如思给毁了。不然她也不需要如此紧张，如今见晏如思下落不明，她只觉烦躁。
微一挥手，止住了身后仕官动作。坐直身子，微垂眼眸。
“妖女也好，毒女也好，我便不信她有逆天之能。”冷冷一眼，“不过是一个西郊，就是踏平也要将晏如思给我找出来。”
气势一震，帷幔轻扬，她身后仕官亦是一震，不敢多言。
……
上官云曦口中的妖女，毒女此刻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在她一旁，季敏谦托腮而坐，思绪沉凝。
自他将女子带回，立刻休书一封，由连翘带回京城。
那双太过明显的眼瞳，昭示了女子的身份，虽然不知道她叫什么，却心知肚明，她定是与灵犀一族有关。那女子犹如幼兽般的防备姿态，让连翘不敢贸然离去，只怕她伤害季敏谦。
季敏谦无奈只得好言相劝，才将他劝走。
连翘一走，便只剩下那女子和季敏谦两个人。那女子放松了精神，立刻就昏了过去。惊了季敏谦一跳，把脉之下，才发现她是睡着了。也不知她在那山洞中有多久没有睡过了，此刻，她躺在床上，掩去了一双惊人的异色双瞳，细看之下，反倒是增添了一丝柔和安宁。
季敏谦打了盆热水，撩开女子的额发，为她擦抹脸颊。女子的鼻骨很高，眼窝深陷，五官极为凸显，不似季敏谦平日所见的女子一般，有着一股别样的异域风情。
季敏谦细细端详，思绪渐渐飘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屋外月上树梢，床上的人忽然“嘤咛”一声，唤回了季敏谦的思绪。
他仰头看向窗外，微微一怔，感到一股视线盯着自己。低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眼瞳，充满了戒备和茫然，让他心神一阵恍惚。
“姑娘……”
“你是谁？”
话音未尽，便被对方打断，女子声音低沉，让季敏谦听的怔愣一顿，随即微微一笑，道：“在下季敏谦。”
“晏如思。”
“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于对方的自报家门。
“我的名字。”晏如思倒是毫不客气，大眼四下打量了一番所在的木屋，微微转动间，回想着发生的一切，接着眯起了眼睛，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季敏谦觉得这问题问的有趣，不由低笑出声，却见女子面露不悦，连忙说道：“在下不过是山野村民……”
晏如思又是一阵打量，起初犹疑，最后却是信服了一般，垂下了眼眸。
“姑娘，不知姑娘是何来历？”
晏如思一顿，低头沉思片刻，未见答复。
季敏谦不好强求，正要开口说罢了，对方开口道：“我相信你是个好人，我便告诉你好了，我是……”
未等她开口道出，季敏谦一挥手，几分无奈，几分好笑道：“姑娘何以见得我是好人？”
眼见这姑娘虽是一脸防备，可短短几句便信了自己，季敏谦一时间也不知该说是自己面善，还是这姑娘太易信人。
晏如思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季敏谦，见对方眼含笑意，那细长的眉眼看起来似在算计，可眼瞳中却看不出丝毫的计算阴谋，反而是一片纯净，让人信服。
她吸了口气，道：“我看得出，你不是野心勃勃的人。”随后一双过大的眼睛看着季敏谦，反倒是叫季敏谦面颊发热。
“我是灵犀族人，你可听说过？”季敏谦未曾答话，晏如思便是自嘲一笑，道：“想你居住山中，只怕是没听过……不过你见了我的眼睛，也知道我同一般人不一样。”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姑娘眼睛不过是颜色易于常人罢了。”
季敏谦说的轻描淡写，晏如思却是眼睛瞪大了一圈，道：“你们苍朝人都是如你这般么？”
“如我哪般？”
“见了我不惊不怕，听闻之后也是波澜不惊？”
“也并非所有人都同我一般，只不过我比较容易接受罢了……毕竟天下之大，当真是无奇不有。”
见季敏谦这么说，晏如思也好似松了口气，垂下了一直紧绷的双肩。她点点头，接着道：“我们一族本是住在苍朝极东之地，与世人无争。一族世世代代传承灵犀药典，却不想被外人觊觎，残害我一族。”她说道此处，一时激动，攥紧拳头，愤愤不已。
何谓被外人觊觎，如何被残害一族？
季敏谦面上波澜不惊，心下却是惊涛骇浪。他离京一个月时间，不知京中发生了什么，只是此刻听来，普天之下，可以做到残害一族，如此不计后果的，他也只能想到那高高在上，权倾天下的一人。
想到上官云曦，过往的阴影席上心头，一时脸上也是阴霾密布。
晏如思见了，住了话语。
季敏谦察觉自己失态，一时也不知如何接口，只得尴尬撇嘴，投去同情的一眼。
仅是一眼，晏如思却觉得对方与自己当真是同病相怜，那一眼比起旁人的同情，多了一分了解，三分无奈。晏如思竟是心头一跳，对季敏谦这说不上是关怀安慰，还是同情的眼神，从心底升起一份心疼，一份感慨。
冤屈仍在，愁苦依旧难平，她却因季敏谦的这个眼神，真真正正第一次感到了宽慰。
苦笑着低头，看向自己不知何时被擦净的手，晏如思有些怔然。
“这是……我见姑娘一身邋遢，于是自作主张，为姑娘擦拭了手和脸，逾越之处，还望姑娘见谅。”季敏谦急忙告罪，脸孔又一次暗暗发红。
“无……无妨……”晏如思也是几分尴尬，不知所措。
两人同时抬头，与对方眼神相交，又是一阵面热，急忙避开，彼此皆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默片刻，越发尴尬。季敏谦方要开口，忽然听到一阵响若擂鼓的声音，他一时怔愣，看向声音的来源，正是晏如思的肚腹。晏如思登时面若朝霞，瞪圆了眼睛，羞得无地自容。
季敏谦忙假意咳了一声，道：“天色也不早了，我这便准备些饭菜，姑娘稍后。”
晏如思面红过耳，羞得头颅低垂，闷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季敏谦莞尔一笑，缓步走出。
连翘不在，吃食方面他只好自力更生。好在昨日饭菜仍有些剩，他同看顾药圃的人借了火，熬了粥，端给晏如思食用。
也不知晏如思饿了多久，吃了两大碗粥。待见季敏谦只吃了一小碗，她才有些讪讪。
季敏谦微微一笑，端起碗径自收拾。晏如思看着他的背影，悠悠问道：“你收留我，不怕我连累你么？”
季敏谦动作微微一顿，头也不回的低声道：“在下并非不怕，只是留姑娘一个人在那山洞里，在下更是于心不忍。”
晏如思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无语。这答案她或许心中早已清楚，只是听到之时，心中却是一甜，忍不住垂头笑了出来。
季敏谦自是看不到这些，他收拾妥当，留晏如思睡在自己床上，而他自己去了外间，连翘的床铺。
次日，晏如思见了季敏谦屋外的药圃，问道：“你是大夫？”
季敏谦摆弄药材的身影顿时一震，无奈苦笑一声，摇头道：“我不是大夫，只是对草药略有研究而已。”
“略有研究？”晏如思走到季敏谦身侧，看着他手上的药，道：“这种丽参不仅补气延年，它的根须加上百叶草更是对医治头风之症，有很好的疗效。”
“是么？”季敏谦沉吟不语。
“嗯，百叶草配龙胆花，再加上锦三色的果实，根茎一起熬服，也有镇定头疾之效。”微微一顿，晏如思看着季敏谦略作思考的神情，问道：“你家可是有人患有头疾？”
季敏谦微微一顿，点头道：“是，经年不治，总是头疼难忍，犹如万箭穿刺。虽然施针按压穴位，但只能镇得一时，更何况头痛的情况越发严重，这些日子但是针灸和普通的安神药物已经不能奏效。我听说丽参，百叶草，龙胆花皆有镇定安神，止痛补益之效，只是不知该如何配比入药。”
晏如思略作沉吟，打量眼前一片珍贵药材，过了许久，缓缓道：“我这里有一副安神镇定之药，不知你是否愿意尝试一番？”
季敏谦闻言双眼一亮，心下大喜。
晏如思见他喜形于色，也是心花怒放，面颊微热，一时娇羞万分。
季敏谦拱手一揖，恭然道：“多谢姑娘不吝赐教。”
晏如思面颊又是一红，微微别开，道：“这是小事一桩，若是我可以见到病患，兴许可以对症下药。”
季敏谦闻言一怔，随后低着头无声苦笑，缓缓摇头道：“她不愿见人，也不能见人。我亦是听长辈诉说病症，推断病理，从而用药缓解……”
晏如思只当是他家人有难言之隐，只得点头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不甚在意，季敏谦却是心头乱跳，胡乱想着，若是晏如思有朝一日知晓，自己诊治的对象便是当今太后上官云曦，便是她的灭族仇人，只怕到时她定会当自己是两面三刀的小人。
只是，季恒身为上官云曦的御医，虽然他对上官云曦有恨，却不愿自己父亲为难，更不忍患者难过，本着医者父母心，一心救治。好在他不用当面问诊，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
他犹豫着是否要解释，晏如思却已转身道：“不如我们进屋慢慢说吧。”
季敏谦眼见解释的机会已逝，摇了摇头，心下几分无奈，跟在晏如思身后走了进去。
虽是讨论头痛之症，可季敏谦和晏如思两人皆对药物医理有着不凡见解，开始讨教，便如多年不见的知己一般，极为投机。一时谈的高兴，竟是不知时日。晏如思更是不吝赐教，将灵犀药典悉数讲解。季敏谦亦是将多年来的自我研究告知，两人一番交谈，竟是将灵犀药典再次扩充。
投机之人少有得见，加之这里远离京城是非，两人是失意人，又都是在此地寻得少有的自在安然，一旦开始交往便停不下来，如此相交，不知不觉，三日便过。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无计多情（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