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山间异魅（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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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咱们出门已有一月，公子这次打算何时回返？”连翘站在药圃外，手拿着筛漏，不停抖动，一边问着蹲在药圃里观察药材生长的季敏谦。
季敏谦头也没回，仍旧摆弄着手里的一株幼苗，“连翘，可是想家了？”
看着眼前这人不在意的态度，以及那淡定到不能再淡定的身影，口中毫不在意的说着讽刺的话，语气却如同说着“今天天气真好”一般，连翘忍不住抽动了嘴角。深深的吸了口气，压下心底咆哮的冲动。
西郊这处药圃，是季敏谦两年前栽种的。
一年前他本是陪着季敏谦出京游玩，回城的时候因为大雨在山间过夜。那次天一亮他便找不到季敏谦了，急的整个人满处乱转。后来找了大半个山头，才在这里找到了季敏谦。当时见季敏谦蹲在地上，满手都是泥巴，时而放在鼻下嗅闻，时而捻探。之后，他便告诉连翘这里适合种植草药。
接着便唤来了一批工人，在这里建了药圃，搭了个木屋。
之后，季敏谦不知从哪儿找来了几个乞丐，为他种药。每年他都会在夏季将过之时，来此采药。
连翘并不是想家，只是不愿季敏谦留在这里，好似个平民一般，和那几个乞丐混在一起。更何况，季敏谦在这里住的是木屋，如今又是夏末，蚊虫本就居多。他皮糙肉厚仍是被叮咬的十分难耐，季敏谦与他相比，皮肉嫩了许多，他只怕季敏谦在这里，住的不舒坦。
他这份心思，季敏谦又怎么会不明白。
只是这附近的地尤为肥沃，虽是在京城附近，泥土质感却似极了南方温湿之地，有些珍贵的药材在这里更易生长。至于那几个找来的乞丐，倒真是季敏谦怜悯对方，寻来为他看顾草药的。
起初这些乞丐什么都不懂，他便在这里留了半年的时间，细心教导。最初的一年，他时常来此检视药材。那几个乞丐也懂得知恩图报，起初虽有些笨拙，但如今却已经将草药照顾的妥妥当当，几个乞丐不认字，却也在季敏谦偶尔的点播中，熟习了草药的一些基本常识。
季敏谦心里也替这几人欢喜，他在这里虽然清苦一些，可是却远离了京城，远离了那让他心情郁卒的地方。因此比之京城，他更喜欢留在这里。只是连翘关心他，他不愿多言，自己心底的郁结，便每每用“想家”来打趣连翘。
连翘不敢胡乱走入药圃。他跟随季恒多年，对草药也是相当清楚，自然知晓这园子里的草药可不普通，生怕自己一个脚下不留神，踩烂了。只得站在外面，叹了口气，放下筛漏，哄开围在身旁的蚊虫，道：“公子，过阵子就是中秋了，怎么也要回去了吧。”
季敏谦微微挑了眉毛，起身道：“这里距离京城不过两日路程。”皱着眉扫了眼连翘，他问道：“连翘，你在焦虑什么？”
连翘微微撇嘴，摇了摇头。
“你可是担心一个多月陪着我在这里，京城我父亲身旁没有人伺候，心下不安？”
连翘又撇了撇嘴，这当然是一个原因，可另一个原因却是他心疼季敏谦。这话他不便说，只得摇了摇头。
季敏谦掸去手上的泥土，迈出药圃。
“若是你不放心京中，不如先回去，过两日待这药成了，我也就回去了。”
“那怎么可以。”连翘摇了摇头，走到季敏谦身旁。取过他擦手的布巾，细细为他擦去手上的污泥，道：“我若是走了，这里就剩你一个人，我更不放心。”
季敏谦乐了出来，指了指另一边的几个人，道：“你当他们不是人？”
“我什么意思，你分明清楚。”连翘气的瞪了一眼季敏谦。
季敏谦抿唇一笑，却叫连翘微微怔愣。京城的季敏谦很少笑，很少说话，可是这里的季敏谦却变得不一样，变得开朗了，变得……可爱了？
连翘吓了一跳，忙甩着自己的头，将脑中奇怪的想法甩开。
将布巾放在一旁，背对着季敏谦，道：“你每次出远门，老爷虽然口中不说，实际心里却是格外担心的。”
“这……我知道。”季敏谦微垂了头，嘴角的笑几分苦涩。
连翘一时也是无语。季敏谦不愿多言，看了看天色，道：“今日天气不错，不如随我四处走走吧。”说罢，转身看着连翘。
逆着光的季敏谦好似在身后镀上了一层金漆，那淡淡勾起的细长凤眼，有着说不出的柔和。连翘回过头，正好看到这一幕，一时间心头突突猛然跳了几下。忙压下心底不正常的跳动，转过头低低道了声“好”。
口中虽然应了好，可跟着季敏谦一路走离木屋，进了山里，连翘就开始后悔。季敏谦开始还在他身侧，只是信步游赏，与他说些药理。过了片刻，季敏谦便被这大自然的秀丽风光所吸引，不时的发出感慨，吟诵诗句。
他立于峭壁之上，负手俯瞰的样子，好似飘然而至的天上谪仙。连翘几次看的心跳加速，但在那之后，却也是浓浓的心疼。当年一事，刻印在多少人心中，季敏谦本该是这般的不受拘束，胸怀天下。可如今……却只能，任由满心的雄心壮志无处施展，而他们这些局外人，除去心疼，除去惋惜，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如今的季敏谦在外人眼里是个不学无术，整日只会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可又谁知道，他心中的无奈，痛恨，以及那如同放弃一般的自我放逐？
连翘自小入府，看着季敏谦长大，知道他的才华，知道他的聪慧。正因如此，连翘比别人更心疼他，替他惋惜。可他也知晓，季敏谦虽然如今如此，可他最不愿的就是别人的怜悯。所以才会面无表情，摆出一副什么都不需要的样子，以此来保护自己。
想到这里，连翘又是一阵心疼。
再抬头，他心下猛然一惊，那原本站立在山头的季敏谦，此刻却是踪影全无。
连翘吓的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手脚并用的爬过去，站在方才季敏谦站过的地方，四下张望，却是见不到一个人影。
此刻，连翘后悔的连死的心都有了。
……
这边再说季敏谦，他站在山石峭壁上，俯瞰远方，从这里可以隐隐看到京城。季敏谦想起自己多年的委屈，心中沉痛，不由感慨。一词作罢，心中郁结少有缓解，便想唤连翘。回头看去，却见对方怔怔看着自己的方向发呆。他不知对方在想些什么，看那眼神他看了无数次，如同京城中人看待自己一般，除去惋惜还是惋惜。
季敏谦心头一痛，思绪万千，如此失意的样子，他最不愿旁人看到，尤其是自己的家人。
于是趁着连翘失神之际，他转身跳下峭壁，沿着山路走去。
走出数步，才觉得自己好笑，这般孩子气，不说一声转身就走，当真是不似自己了。只是离了人群，他才恢复了该有的，属于少年的任性。
十九年岁，或许正是任性的时候，他却早已忘却。
不知连翘是否焦急……思索着，便要回身召唤。转头却只有背后山风阵阵，哪儿还见得着半个人影。
季敏谦微微一怔，想是连翘寻到了另一条路，好在这山不大，总会遇见。再不济，大家都是大人，也总能寻得回木屋的路。这般一想，心下稍安。季敏谦也就顾不上连翘一个人在山那边急的团团转，反而一个人沿着山石向着山腹走去。
走着走着，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个山洞，入口尺寸仅能容纳一人，而且还要矮身入内。不知为何，季敏谦心头微微跳动。若是平日他当即转头就走，今日却觉得那山风吹出，竟让他心底泛起好奇，不由自主的便走到了洞口，想要一探究竟。
洞口看去，内中漆黑一片，不时传出青苔的潮湿气。季敏谦深吸了口气，一撩袍角，挨着身子，钻了进去。
洞内道路狭小，季敏谦走的极为辛苦。不时听到水声，他伸手探路，摸到的皆是潮湿的石头，上面一片青苔粘腻异常。季敏谦不喜的皱眉，不知为何，这种污浊的环境，他本该掉头回去，如今却是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又是几步磕磕绊绊，他侧耳倾听，听到里面的水滴声渐渐清晰了起来。里面定有泉眼，如此一想，季敏谦又有了精神。要知道这山中的泉眼怕是山泉水经历数万峰渗流而入，既可谓曰无根之水，比起外面的溪水，湖波之水，不知清澈凛冽多少。
季敏谦一心探泉，不由加快了脚步。
在往前走了几步，不仅水声清晰，而且季敏谦还嗅到了一股清新的味道。季敏谦本就比旁人嗅觉灵敏，七岁之时，便可透过嗅觉辨别草药。他闻着那一股说不出是什么的清新味道，感觉像是女子的脂粉香，又像是药香，觉得很好闻，忍不住又多呼吸了两口，也跟着那股子气息，向前走去。
正走着，忽然脚下不知碰到了什么，磕绊了一下，季敏谦险些摔倒。他连忙扶住了一旁的石头，稳住身形。
而脚下绊倒自己的东西也“噌”的一下缩了回去。季敏谦心里面一惊，张口便道：“谁？”
他话音放落，就觉察到眼前有身影站了起来，他尚来不及反应，小腿已经被对方狠狠的踢了一脚。
本来他还不确定对方是什么，但这一脚踢来，正中他的胫骨。对方必定是个人，而且力道不小。胫骨又是人极为怕痛的所在，季敏谦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手上青苔打滑，一个没扶住，他就向前摔了下去。
“哎呀。”
一声哀叫，季敏谦手下碰触到一团柔软的东西，且不用说他也明白自己抓到了什么，想不到这乌黑一片的山洞中竟然有个女子，更想不到他被对方踢了一脚，还摸到了对方的……
季敏谦虽然常出入烟花之地，但他对女子仍是敬重万分，从来不曾有过逾越之举，更何况他还有个知书达理的未婚妻，对女子他接触虽多，却多为谈天说地。
这般举动实属意外，登下便觉得脸上一热，通红一片。
“抱歉……唔！”话未说完，对方已经抓住了他的手，狠狠的一口咬了上去。
季敏谦始料未及，皱着眉闷哼出声。
石洞狭小，他不得不用另一手支在石壁上，因为被踢了一脚，如今他是一腿前驱，半跪在地。另一手被对方抓住，狠狠咬下。他不敢挥手甩开那女子，也不敢乱动，生怕碰触到不该碰触的地方。
一时无计可施，只得默默忍受对方。
过了许久，那女子像是咬累了，渐渐松了口。他凭借着感觉，半蹲下身子。面对那女子，轻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季敏谦的声音偏低哑，听起来好似安慰一般。
那女子身子微微一颤，松开了季敏谦的手。
他也没有急着抽回，反而抓住了那女子的手腕，细细探着。那女子只是轻挣了一下，但察觉到对方是在为自己把脉，也就放松了下来。
这姑娘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太过紧张，呈现疲累之势。
季敏谦收回手，扶着女子的手肘，距离得当，谦恭有礼。
“姑娘，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那女子不答话，季敏谦略有疑惑。不知这女子是什么来历，她躲在这里，怕是有苦衷，可是她一介女流，自己确实不能将她留下。
微微思索一番，他低声道：“姑娘，不如先随在下出去，如何？”
他扶着墙壁起身，顺带拉起了那女子。那女子并未阻挡，季敏谦稍稍安心。
“姑娘，这里潮气太重，姑娘常在此停留，只怕体内会积有秽气。在下在山脚有处住处，若是姑娘不介意，可以随我来。”季敏谦小心说明，他又怕这姑娘当自己是坏人，忙又说道：“姑娘放心，在下只是无意间走进来的。”
那女子沉默许久，久到季敏谦心底七上八下，想着自己突然入内，只怕是鸠占鹊巢，不然这姑娘也不会如此大的反应。若是要她同自己走，这姑娘发起疯来，自己又该如何是好？此时若是连翘跟在身边就好了……
季敏谦这边感慨万分，那边女子身形微动，站了起来，反手抓住了季敏谦的衣袖。
季敏谦一愣，眨了眨眼睛。
那女子像是催促一般，推了他手臂一下。
季敏谦微微一笑，道：“姑娘，这路不是很好走，姑娘要小心了。”说着，转身在前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走出山洞。
季敏谦边走，心下边在琢磨。这姑娘为何如此轻易就和自己离开了……
只是不给他多想的时间，前面就已经看到了亮光，洞口近在眼前。
季敏谦闻到山外那清爽的空气，精神顿时一振，脚下不由快了几分。
这走了一趟山洞，虽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可季敏谦却有了种恍若在世的感觉。
一出洞口，就听到连翘唤他的声音。他微微一笑，刚要回应，忽然感到衣袖一紧，却是被那姑娘抓了一下。
他一愣，想是那女子不知外面有人，一时受惊。于是便要转身安慰。
回头间，正对上那女子探出洞口抬起的头，纠结在一起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污浊不堪的脸，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只是女子的一双眼睛，竟是如狼一般的灰色。
此刻这双诡异的双瞳，正折射出五光十色，幽幽的闪着光芒，牢牢的盯在了季敏谦的脸上。
如狼一般的眼色，也有着狼一般的孤独倔强。季敏谦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一时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觉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般，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山间异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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