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无计多情(中) ...
-
这一日,两人早早起来,晒上草药,便被看顾药圃的下人撞见,调笑一番,只道季敏谦美人在旁,连气色也好过以往。
季敏谦一来在乎人家姑娘名节,二来记挂自己仍有婚约在身,佯怒着不予理会,径自领了晏如思走去药圃的另一边。晏如思却因□□,心底微动,一时澎湃不已。
两人正各自心神不定,摆弄药材,忽然听到由远及近一阵马蹄声。
季敏谦心中奇怪,这地界在西郊边界,平日不见人烟。正想着是什么人经过,抬头间,就见一队金戈铁马由远及近奔来。
一声马鸣,卷起滚滚烟尘,瞬间便将这小小的药圃围了起来。季敏谦不及多问,就见来人跳下马匹,持刀走到两人面前,“哗啦”一声,抱拳行礼,对着晏如思道:“晏姑娘,太后娘娘已经在京城恭候多时了,还请姑娘随我等进京。”
晏如思面色一沉,那人又转身对着季敏谦一个大礼,恭敬道:“还望季公子不要插手朝廷之事,否则在下难保六年前之事不会重演。”
一声示威,季敏谦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只是令他更为难受的是,身侧晏如思那如刀锋一般的眼神,直直射在了自己身上。
来不及解释,也无从解释……
季敏谦无奈的心底苦笑,垂眸不语。
匆匆交代了几句,季敏谦即刻回返京城。
之前连翘骑走了快马,他这一趟回程竟走了十日有余。一路上风餐露宿,好不凄惨。待到了家门,来不及通报,就看到家中一片惨淡光景,季敏谦心中犹疑惊讶,不多做停留,下了马车,急匆匆步入宅门。
季恒在大厅正中,左右不停走动,可见心中焦急。连翘站在一旁,一语不发,面色沉重,同样满是焦急。
季敏谦甫踏入厅廊,便听到连翘一声惊叫,随即快步走了过来,松了口气道:“少爷,你总算回来了。”
季恒见了也是几步赶到门口,他不似连翘少年脾气,心性外露,却难掩喜悦之情,不住上下打量季敏谦。
季敏谦唇角微抿,眉头轻蹙,“可是家中发生了什么事?”
连翘听闻顿时脸色难看至极,不知如何作答,转过头看向季恒。
季恒也是一脸为难,看着季敏谦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道:“唉……天命难违。一个月前,太后下旨,封莫婷嫣为皇妃,待皇上年满十五,便迎入宫中……”他声音减低,最后竟是别过了头,不忍去看季敏谦表情。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
乍闻之下,错愕惊情难以抑制,季敏谦浑身一震,怔愣良久,才呐呐吐出一句话来。
“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太后?”
“听说是皇上看中了婷嫣……莫小姐……”
季敏谦睁大了眼睛,不知为何,初时听闻只觉惊讶难忍,此刻知是慕容晟的心意,竟是锥心之痛,难掩心惊。一股被背叛的感情自心底油然而生,胸口好似被重重砸了一记一般,疼痛难忍。季敏谦登时“啊”的大叫一声,捂住了心口,猛然退了一步,隐隐觉得口中腥咸。
连翘急忙上前扶住,双手触碰之间,只觉得季敏谦浑身发抖,身体沉重。他惊得哀叫一声,“少爷,你是怎样?”
季恒也见了季敏谦一张脸骤然苍白,额角汗如雨下,心里也吓的不轻。上前一把抓住季敏谦手腕,细细一探,发现季敏谦竟是哀至极处,怒极攻心,一时气血上冲。
“快坐下。”忙指使连翘将季敏谦扶到一旁,亲自为他端来热茶,扶着他饮下,随后不住拍抚他后背,一边劝道:“敏谦,这……这件事已成定局,如今多想亦是无意……你……”说到此处,竟是难以继续。
眼见莫婷嫣与季敏谦相处平和,心有彼此,季恒亦是满心欢喜期待新妇过门一日,谁料事到临头却是如此结果。他知晓消息已有月余,此刻想来仍是心中难过,更何况季敏谦亲历此事,骤闻噩耗,心底的震撼痛苦难以想象。季恒一时不知如何劝说,哽咽一声无语。
季敏谦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旁听着父亲几句断续不祥的语句,语音哽咽,想自己一生不曾愧对他人,但世事总是与他设想出入甚大,每每委屈受挫皆因慕容晟。他暗道,自己已经能避则避,不露锋芒,不显山水,却仍是逃不过命运捉弄。他不知是该恨做主的上官云曦,还是该怪有意的慕容晟,只觉满心委屈。一口气血压在胸口,闷痛难当。又见父亲因自己憔悴至此,只觉不孝至极,更是凶祸之根,牙龈狠狠一咬,猛地咳出声来,竟是一口血毫无预兆的喷了出来,溅了一地,吓的一旁两人目瞪口呆。
这一口血出来,季敏谦只觉得整个人轻松许多,眼前一沉,只听到父亲与连翘急急的唤声,便双眼一沉,昏了过去。
不知昏迷了多久,季敏谦才幽幽转醒。
一睁眼就看到季恒与季敏彤候在床边,连翘站在后面,身侧有个炉子,温着药碗。
季敏彤见他醒了,怯怯的唤了一声,问道:“哥,你可好些?”
季敏谦点点头,撑着坐起身子,唤了声“爹”。
季恒忙召过连翘,从他手中接过药,便要亲自喂季敏谦。季敏谦哪里肯受,接了药碗,试了温度刚好,便一个仰头,一口饮尽。
“哥,这药不苦么?”季敏彤小孩子家的问话,引来季敏谦无声苦笑。
良药苦口,这药又如何不苦……
只是此时此刻,满嘴的苦涩抵不过心底的苦闷,再苦也不过是闭起眼,忍过一时,如何比得过心底的痛,无药可医。
季恒眼见季敏谦那苦涩一笑,亦是满心苦楚,无言安慰,只得拍了拍季敏彤的肩,示意她莫要再说。随即安抚两句,遣了季敏彤离开。想要安慰季敏谦两句,张了张嘴,却不知可以说些什么。
“父亲,多说无益……我知道,这是皇命,亦是天命。”一挥手,阻了季恒的左右为难。
眼瞳微垂,掩去痛不欲生,倒是季敏谦反过来安慰季恒。
季恒亦是苦笑一声,摇头道:“为父老了,竟要你来安慰……”
“天命难违,老天注定我与婷嫣此生有缘无分,强求无益……”无奈轻叹,季敏谦道:“敏谦早在六年前,便明白这个道理了。只是……”又是轻嘲一讽,道:“哈,时至今日,虽然明白,可接受起来,竟是如此艰难……敏谦只觉得锥心之痛,生不如死。”抬起头,竟是双目发红,目眶欲裂。
季恒于心不忍,拍着季敏谦的手背,哽咽道:“我儿心中痛苦……我心甚明,奈何……”
“奈何天不明。”季敏谦一句愤愤道出,双拳紧握。
“我儿想要做什么?”季恒心下大惊,一把抓住他手,语音发颤。
季敏谦自嘲一笑,道:“哈,我可以做什么……”拳头松开握紧,来回几次,一如他心底的挣扎,最终却是在季恒紧张万分的眼神下,松开了手掌,略略一定,抬起眼看向季恒,道:“爹您放心,敏谦什么都做不了,六年前便知道逆天而行的后果,如今的敏谦不求高官厚禄,只求一家平安。”定定看了眼季恒,他缓缓将手抽了出来。
季恒只觉得手心一空,心底也是一空。
他知季敏谦误会了自己,可千言万语却在那不肯对视的双眸前,变作了无言以对。他尚有一个消息未曾告知季敏谦,那只怕是比莫婷嫣入宫一事来的更为震撼,更为难以接受。莫婷嫣一事已叫季敏谦吐血昏迷,不知这个消息若是说出口,他会怎样。身为人父,如何忍心见亲子遭受打击,是以季恒犹豫再三,为难再三,仍是不知如何开口。
“爹……可是还有未尽之言?”季敏谦却是个敏感孝顺的人,眼见季恒满面为难,便率先出口询问。
季恒更是不知所措,“这……那……”一阵,仍是无言。
“爹,还有什么不如一次说清,我……还承受的住。”季敏谦苦笑一声,微微别开了眼。
他只怕被人看出眼底的难过软弱,唇角微颤。
“敏谦,唉……”一声哀叹,季恒亦是无奈,措词再三,问道:“你可认识灵犀族人?”
季敏谦心头一震,想起被强行带走的晏如思,面色一正,反问道:“爹问起灵犀一族,可是与太后有关?”
季恒一听,心下明了,他定是认识那灵犀族女,点头道:“不错,太后十日前请来灵犀一族的族女,到我朝作客。她对族女一见如故,有意纳为义女。”
“纳为义女?”季敏谦皱起了眉。
上官云曦觊觎灵犀药典,残害灵犀族人,与晏如思有着血海深仇,她岂是真心纳对方为义女,分明就是别有居心……当真是……哈,无耻之极。
季敏谦无话可说,唯有讽笑,转念一想,轻挑了眉眼。
“既是皇恩浩荡,这又与我有何关系?”
“太后为她义女着想,见她已到了婚配年纪,所以做主为她寻了个如意郎君……”话无需说尽,已是意思分明。
季敏谦顿时脸色难看,道:“太后义女,身份高贵,只怕季敏谦一介草民高攀不起。”
季恒苦笑道:“我也是这么说,只不过太后说,她提起这件事,那族女一听你的名字,便答应了。”
季敏谦双眼睁大,想起晏如思临行前那欲将自己碎尸万段的狠绝眼神,心下便是一凉。那人同自己一样身不由己,却不想她竟会答应这般荒唐的要求,这唯一的理由只怕是因她恨着自己。想晏如思用药如神,若她对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做些什么,当真是无人可查。季敏谦想到这里,心里更是一片冰凉。
那几日相处,两人未及情爱,却实是知己难寻。因自己未能解释便让晏如思被人带走,他自觉有愧于对方。如今对方所寻为何,他心下惶然不知,却依稀可觉,不由惴惴。婚嫁一事,自己无从过问,心底无奈万分,更是焦躁万分。
他看了眼季恒,便想开口询问,皇上可知此事。但转念一想,知如何,不知又如何,既是太后懿旨,这普天之下,又有谁人可以更改?
心下更是无语哀叹,他长叹一声,顿觉身心疲惫,只想就此闭眼睡去,不问世事。
思及此,便躺了下来,闭了眼睛,闷声道:“爹,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季恒担心他连番打击再吐血昏迷,更是心疼儿子如此委屈。见他闭了眼睛,一副不愿再继续的样子,满心的安慰无从出口,只得替他盖好被子,过了片刻,忽的眉眼一沉,道:“敏谦,爹不想你太辛苦。”微微一顿,又道:“你不愿意,爹便是辞官不做,也要向太后请命,请她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如何收回成命?
季敏谦翻转了身子,背对着季恒,无声苦笑。
若是上官云曦肯听旁人劝阻,又怎会有屠族一说?他知晓父亲一番心意,亦是下了决心。六年前父亲来不及为自己辩解,如今他已长大,看透了许多世事,不愿父亲因自己而辛苦万分,徒惹是非。不过是忍一世被人安排,可保父亲官运亨通,妹妹安然一世,他又有何不满?
只是想想容易,做却太难。他难以放下,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难以思考。头痛万分,胸口更似被大石压住一般,呼吸困难。
“爹,容我休息一下再议吧……”他摆了摆手,声音萎靡。
季恒唯有一声叹息,转身离开。
季敏谦胸肺欲裂,蜷缩起身子,忽的喉咙一阵发痒。他一把捂住口鼻,刹那间,觉得一股腥咸直冲鼻腔,嗓子丝丝疼痛,口中满是腥涩。
待过了好一阵,他才止住闷闷的咳嗽,摊开手掌竟是一片血红。
季敏谦胸口起伏不定,只觉身体虚浮,眼前一时浮现莫婷嫣笑语嫣然,顾盼怜惜的样子,一时又浮现晏如思侃侃而谈,笑顾指点的样子,纷扰之间,最后化作了六年前自己屋内,慕容晟那灿烂一笑,让他心口一阵疼痛,只觉得眼眶发热,口中再溢腥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