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廿二瑟·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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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早已枯萎衰老，没有了植株和叶片的浓郁绿色，如同大地的皱纹，在寒冬里日复一日地加深。
背脊贴着冰冷坚硬的地面，有伏倒的断梗砥砺着皮肤。温度似乎能传染，我忽然觉得冷得无法承受。
其实柳安现在有余力杀我，报这一刀之仇，换做以前，我一定会挤出满面的泪水，说是拿匕首想自杀，免得成为累赘，却不想误伤了，我会求他杀了我，我对不起救了我性命的大恩人。我以前不会以这为耻，只要能够活命，我可以牺牲一切东西。
骨血深处却开始攀爬出一种深深的情绪，它们带着倒刺一点点顺着血脉爬向心脏，它们让我想捂住自己的脸，想逃走，想让时光倒流到我握住匕首的前一刻，想要将身上这个温柔而善良的男人的伤口抚平。
我知道它们的名字，后悔，愧疚，羞耻。
仿佛一夜间又回到了十四岁的深夜，我蜷在房间的角落里一天一夜，不想动弹不想说话不想吃饭，只是深深埋在膝盖间的阴影中，惶惶然不知为何。
只是后悔，后悔，深入骨髓地后悔。
可在那人笑着问我是否后悔时，我看着他如雪的衣袂和温和的笑容,说了不。我对他撒了谎，倒是骗了自己很多年。
现在早已不用再撒谎，却忘了当谎言重复太多，反而真能骗到自己，很多行为已经成了习惯，成瘾成魔，化作体内的顽疾。
虽然成功地活了这么多年，可当初是为他人活下去的一条命，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她有多残缺。
比如已经失去信任任何人的能力。
比如赤-裸-裸的自私和残忍。
比如不论悲喜都会出现的虚假笑容。
一个人怎么能活得这么肮脏呢。
最后我没有哭，反而笑了起来，我强迫着自己把闪躲的眼神挪向身上的柳安。
他确实是个极英挺的人，斜飞入鬓的眉，清亮的眼，高挺的鼻梁和方正的下巴，他有着宽阔的肩膀，是个善良而值得依赖的好人。
“……杀了我吧。”我说道。
谎话说了太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真是可悲。
“是我笨了，都进了彤天楼，衡遇白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硬带着你走，不是救你反而是害你，是我活该。”
“你其实……不叫伊瑟吧，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么。”
男人因为力竭撑着身子坐在地上，却没再低头看腹部上插着的匕首，只是扬着苍白的脸望着我，清澈的瞳仁里倒映着絮影。
我看着柳安，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却说不出话来，只能转过脸。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这样被恩将仇报都不怨恨。
在越来越近的箭雨中，我慢慢站了起来，没有管身后人焦急的叫喊。
直到终于有箭射进了我的肩膀。应当再往下两分啊，那里有一颗黑色的心脏。
在我被箭矢的劲道重新撞回地面后，还想再站起来时，箭停了。应当是有人认出我了吧，还是我连还上一命的资格都没有。
柳安捂着伤口一把扯住我的手臂，他愤怒地大叫道：“——你在做什么？”
“其实不疼的，无情无义的人很难觉得痛，也很难会死。”我突然开口道，才发现像是久病未愈，声音沙哑难听的厉害。
伸手想把卡在锁骨下的箭拔出来，却是没什么力气，于是放弃了。
然后我说了三个字，那是我的名字。“但你不要记住她，她不是个好人。”我想这应该是句真话吧。
不知道为什么，彤天楼的杀手们没有再追上来，反而撤退了。是不是连他们都知道，和我在一起的柳安，不会活下来。
枭是一种怎样狠戾的动物，因为杀生而有了让自己活下去的养料。而老枭呢，不直接杀人，却能依靠让别人杀人而得钱财，两手清白过得舒坦，这样的人不过是没必要杀人罢了，又怎么是不会呢。杀手和枭，倒是互相都理解明白的很。
任由滚烫的鲜血顺着手臂从指间滴落，我却在想，这么无情的人，血却还是热的。
喉咙里满是燥热的腥气，我硬压着，没有吐出来。
却有微凉的指尖触摸在脸上，我怔愣着侧过头。
柳安帮我擦拭掉飞溅到脸上的鲜血，轻声说道：“我却不要。”他却要记得我，是要来找我报仇么。
“你身子差，心底不信任何人，还不肯欠人半点东西，我救了你就一定要挡一箭回来，”柳安望着我的眼慢慢开口，“……你应当很多年都过得不开心吧。”
柳安低下身，把头靠在我的腿上，咳了几声，擦了擦嘴角的血沫，低声道：“其实我也算不上好人，一生也没过得畅快过，杀过很多无辜的人，想归隐山林却总是没办法，咳咳……其实今日来彤天楼，我知道自己没办法活着离开。”
“却很高兴能见到你。”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你的样子，你在奏瑟，月光灯影照在你的脸上，却让我看到你眼底深深的疲惫，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你抬头看我的样子我一直记得，”柳安慢慢笑了起来，半抬起眼望着我，“我觉得很心疼。”
“可以跟我说说咳咳——说说你的故事么，什么都好，我不想到死的时候只知道自己喜欢姑娘的名字。”
看到我脸上的神色，柳安又安慰道：“我不怪你，你也知道我原本就活不过今天的，这样也挺好……你要是不愿意，就不说吧，只是希望你能先坐一会，等我闭上眼了再离开，好么。”
我垂着眼突然开了口。
“我还小的时候，家里穷得厉害，我饿得受不了了，只好出去偷吃的。”
柳安笑了起来，黯淡的瞳仁似乎又凉了一些，安静地听着。
风卷败絮，三步一徘徊。
“结果遇到了一个书生，我当时就觉得，天下竟然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我偷馒头的时候被抓个正着，当时心里很害怕，书生却说，我这个年纪在寻常人家父母不知道要多疼爱，哪里要我出来偷着抢着才能活下去，他说自己是个游学的书生，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当然愿意，因为他把自己的干粮给了我，连父母都是先给弟弟吃饱了让我饿着，他却愿意把自己的吃的给我。”
“我跟着他走了好多地方，他教我认字，教我道理，教我弹琴奏瑟，等我后来有些懂事了，才知道书生其实也很穷，却从没苦着我。我当时觉得他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要我为他死也愿意。”
“后来书生告诉我说，他想考取功名，可是京城路漫漫，盘缠不说，连书都买不起。我当时想啊，他连功名都不要都愿意养活我，我一定要报答他，当时想钱想疯了，出去偷东西的时候差点被人打死，还让书生在人前难堪了好久。最后的最后，我还是找到办法了。”
“我进了城里最好的青楼楚馆。那是个小城，像我这样会识字会弹琴的小姑娘挺金贵的。”
“我入了贱籍，成了个歌女。学舞学唱的时候馆子里的老鸨常常打我，还总是遇上一些大腹便便让人厌恶的老头子，有时候觉得自己轻贱极了，夜里常常哭，可当拿到钱的时候，想到能给书生买上一件新袍子，就能开心上好今天。”
柳安却突然打断了我，“当时那个书生没有拦你？就任由你进了那种地方，甚至还接了你挣的钱？”
我笑着没说话。
柳安的表情冷了下来，“他是故意的，当初带你走做的就是这般打算。”
我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天下谁又凭什么对一个人好不要回报，他养着我活了下来，我就自然要汇报。
口上却没争辩，只是继续说着：“后来啊，我的钱挣得越来越多，书生能买书学习了，后来有钱上京赶考了，也就离开了，他走的时候说会回来看我，我就开开心心地继续留了下来，等着他回来带我走，却忘了他只是说要回来看我，什么时候说要带我走呢。”
“再后来啊，书生高中了，一下子青鸿上天，做了好大的官，还娶了户部侍郎的女儿，成了京城新贵。一年，两年，三年，我却还在等着，努力地打听他所有的消息，为他大志得报而开心，他娶了妻我都不在乎，想着无名无份只要能在他身边都是好的。”
“可知道有一天我才想到，他已经不再是个穷苦的书生了，他是京城里的大官，妻子是名门贵女，而我呢，只是一座小城里下-贱的歌妓，哪有资格留在他身边。”
“后来听到消息说他奉旨南下，会路过那座小城，我却连夜离开了，不敢再见他。”
我的手轻轻搂着柳安的脖颈，觉得他的身体越来越冷，才停下声来看他。
柳安吃力地抬起眼来望着我，脸是苍白冰冷的，眼底却全是柔软的情绪。
“如果能让我早些遇到你……”他慢慢说道，有血沫慢慢从嘴角溢出，我开始帮他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低着头继续说：“后来一个人走走停停，去了很多地方，虽然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但比以前的日子却要舒坦很多，我过得很好，很满足。”
“你还是别遇上我了，白白糟蹋自己的一段人生，你应当值得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你们在湖边柳下初遇，你捡起她遗失的手帕，她温柔，善良，没有见过这世间的肮脏，你们门当户对，喜结连理，后来，你们白头偕老，同棺而眠。”
“我，我不要别人……”咳着血的柳安却执拗着开口。
我手指颤抖着捧住他的脸，脸上又像堆起笑容却没有半分力气，最后只能说：“好，那就下辈子，下辈子我努力做一个温柔善良的闺阁女子，住在小楼里，青石街道后，等你骑着马来找我。”
柳安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在回光返照的最后一刻，他握住了我的手，连同手心里的他的玉扳指，他含着血笑了起来，他说：“好……下辈子。”
天地万物都在此刻屏气，我却再也闻不到半点呼吸。
四下里开始响起簌簌的声音，眼前却有些看不清了，只觉得有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肩上。
等我猛眨过眼，才看到不断有纯白轻柔的东西落在身上。
茫茫然抬起头，苍穹下飘满了白絮，像是春天咳回来的梨花瓣，却终究是染了病，美得惊心，也冷得惊心。
二十五岁这年的第一场雪，落在鬓上慢慢白头。
等到有雪花落在眼中时，又冷又烫似乎流出了液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流泪了。
我愿意是没有的。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廿二瑟·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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