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事》非牙非鸟

21、廿一瑟·蒹葭

　　过城的江水已近枯水期，冷冷清清像是块细瘦的冰。江边满是颜老的蒹葭，银灰色芦花挣扎着留守在通体枯黄的芦苇枝条的头上。
　　天空素白如纸，却开始渐渐沾染上阴霾。

　　柳安放下我后，忽然转身吐出了一口血。这才知道他早已受了内伤，却带着我硬逃了三百里。
　　他却不在意似的随意擦了擦嘴角，转身对着我道歉：“在下不才，只能送姑娘到这了。”
　　我按住翻白眼的欲望，没说我被送离了多远，还得一步一步走回去。
　　“……伊姑娘快走吧。”
　　“……啊？”
　　柳安低头对着我笑道：“有我在，彤天楼那些人是顾不上你的，你快走吧，往前五里就是渔东城，进了城他们就不能在奈你何了。”
　　……还是不懂。
　　柳安看着我呆愣愣的表情，又笑了起来，只是唇齿间的鲜血有些刺眼，“倒是我忘事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好过日子。”
　　他从袖中取出两张银票，在摸了摸腰间，没找到东西，于是对我愧疚地笑了笑，取下手上的玉扳指，和银票一起放在我手上。
　　“这玉扳指应该能当上六七百两银子，足够伊姑娘买下一间小宅院了。”

　　我拿着玉扳指想，这应当是个信物，他希望我拿去渔东城的当铺，接应人来救他？那也应该直接告诉我是哪间店铺啊，等一家家找到他命早丢了？还有他拿什么确定我会乖乖听他话，难道刚刚对我下了什么毒，我没注意到？
　　不断思考着我对他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细想，以及他我同样不熟悉的柔软的语气。
　　“这些钱应当还是够姑娘过上安宁日子的，以后不需要糟蹋自己，也别再同江湖势力扯上关系，实在危险。”
　　下一刻柳安接上的话却急促焦虑起来。
　　“——他们来了！”

　　我回头望去，空旷的平原尽头，能看到许多跃动的黑点。
　　“伊瑟姑娘，现在走还有时间！”此刻内力枯竭的柳安没想着怎么逃跑，如何在这些彤天楼的杀手中活命，却想着让我怎么离开，若真是要我去送信物，等我到渔东城的时间足够他死几个来回了。
　　我开始想到一个最最不可思议的可能。

　　我抬头定定地望着柳安，他的眉头紧紧蹙着，苍白的脸上焦急的神色很是明显，却没有惶恐、失落、挫败、愤怒、绝望，一个在为自己境况而焦虑的人同时会出现的负面情绪，他却都没有，除非他并没有在为自己焦虑，还是担心另一个人逃不逃得掉。
　　心脏像是被攥住了，我开始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怎么可能呢，我立即嘲笑自己。
　　再回头看着极远处的人影，我突然开了口：“柳公子走吧。”
　　柳安错愕地睁大了眼。
　　“奴家有办法为您挡一阵，公子的身法不知比我好多少，逃走的机会大多了。”
　　柳安立即摇了摇头，竟然还笑了起来：“柳某虽非什么善人，但若要我为了自己活命而留一个弱女子在这，刘某做不到。”
　　好了这么几句废话来废话去的，大家都走不掉了。
　　我异常淡定地盘膝坐在蒹葭从中，笑道：“那就都别走了，奴家这身子本就逃不掉，等下说不定还有办法为公子想想办法。”
　　衣襟上沾满了血的柳安愣了一会，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最后沉声道：“能遇到伊瑟姑娘，是柳某今生之幸，今日不论如何，柳某拼尽一切不让伊瑟姑娘受到伤害。”
　　我淡定自若地微笑着，没再说话。遇到我是他今生之幸还是绝顶的大不幸，之后就有分晓。

　　天色愈来愈暗淡，枯萎的芦苇□□着苍老的背脊，等待着维持不下去的那一刻。
　　密密麻麻的人点缓缓变大，凌然的杀气隔在数里之外压迫而来。
　　柳安坐在我身前，抛开暗暗保护的姿势不说，他竟然就这么放心地把整个后背露给我。我确实虚弱，但拿起一把匕首插进人身体的力量还是有的。
　　而我的怀里一直都藏着柄匕首。

　　半空中传来一声凌厉至极的破空声，抬头望去，一道狭长的黑影割破空气飞速而来。
　　是箭。我眯着眼预判，射不中，也就没有动。
　　柳安也没有移动身形，却向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温暖的触感熨帖在皮肤上。
　　我没有挣扎，只是冷笑起来。这样就方便随时拉着我到身前抵挡箭矢了。

　　越来越多的箭矢好像鼓点，一下一下用力击打在枯萎的芦苇丛中，蓬松的穗缨和失水的苇叶被弹了起来，它们被抛向半空中，又像断裂了翅羽的蝴蝶跌回地面，伏然一地。
　　在漫天的芦苇穗和灰尘中，我一直眯着眼仔细注意着每一支箭，虽然想确认些东西，但若是为了谜底而丢了性命，就实在是太愚蠢了。
　　兀然，我改坐为跪，脚尖和脚腕开始蓄力。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原本射不了这么远的箭矢开始越来越近，虽然已经确认不了低坐在芦苇丛中的我们的位置，横向的扫射却开始渐渐有了威胁。。
　　手腕上柳安的手指开始使力，我没有反抗，另一只手却以伸向怀中。
　　哗——
　　有箭矢划破了柳安的袖角，没入地面。
　　柳安拉着我贴在他的后背上。
　　出去对游梓熙有些不确定，我清晰地记得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坦荡地让我靠着他的背，让我听到他的心跳声。
　　略有急促的、有力的心跳。
　　我抿住了嘴唇，握着匕首的手指暗暗用力。

　　有一支箭就像发现了我们的行踪般，迎头就以可怕的气势落来，肃杀的气息让我摈住了呼吸。
　　也就在此刻，柳安的手开始用力，电光火石之间我判断出来，他是想将我往前拉！
　　我冷笑着依旧没有反抗，然而下一个呼吸，我茫然地睁大了眼。
　　我以为柳安是要将我拉到他身前挡剑，最后却是他将我拉偏了一个方向，转身猛地扑倒在我身上。
　　一道疾影破空而至，我眼睁睁透过柳安的肩膀看着这支箭贴着柳安的耳垂落下，擦过我的脸颊后入土三分还多。
　　颧骨火辣辣的疼，但应该只擦破了皮，而柳安如果刚刚没有拉我，那支箭应该会穿透我的身体。

　　箭矢激起来的风似乎使每一株芦苇的生命都到达了最后极限，现出了柔软的形态——毛茸，蓬松，轻如蝉翼，不顾后果地向苍穹追去。
　　头顶迷茫一片。
　　柳安的脸近在咫尺，他的面色因为用力而微红，却又极快地褪向一片惨白。
　　他睁大着望着我，瞳仁像是初生婴儿般无暇透亮，里面依旧是单纯至极的情感，却刺目地让我看不下去。
　　他如同新来到时间不知黑白一样，懵懂而疑惑地低下头。
　　我想伸手遮住他的眼睛，身体却痉挛着不能动弹半分，皮下流淌的血都冷凝下来，无法再流动一样。

　　有液体不断滴落在身上，滚烫地如同劫火。
　　像是一只大鹰以无畏姿势护在我身上的柳安慢慢低下头，看到自己腹部上深深插着一柄匕首。
　　鲜血流满了我的手。这不属于我的血液仿佛能把我的骨头都灼化掉。
　　我喉咙哽噎着，却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作者有话说

　　虽然精疲力竭但不论怎样算是成功日更了T T
我骄傲T T
祝各位看文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