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事》非牙非鸟

23、廿三瑟·入怀

　　等游公子最后风尘仆仆见到我的时候，就看到半天没在他看管下的萧亦瑟成了个肩上插着箭、脸上破了相在雪地了做了一个时辰的破落姑娘，当然，还抱着具冷冰冰的尸体。
　　后来听琵琶说，游梓熙回到院子里没见着我后，当打听到我被运上了云山，立即提着剑就冲上了云山，煞气直接云霄，连楼中最最资深的杀手都看着胆寒。我对这描述奇谭传说的调调十分不屑，不过游公子显然是没在云山上找到我，而我认为真真奇谭的所在，是他怎样在见到衡遇白后还毫发无伤地下了山，据说云山上的温泉池塌了，岩石全落入了泉中，水浊得厉害，楼主还想泡温泉的话只能等下年。
　　那么从云山威武而下的游公子，在把整座彤天楼的地皮都翻了一遍后，最后在江边的芦苇丛中找到了我。
　　很难描述游公子那刻的表情。
　　用很低俗的言语说的话，大概是肝都气疼了。

　　其实按我的身体状况来说，受了伤，着了凉，心情还极度的不好，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干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没有死，甚至都没有晕过去。
　　而我其实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什么看在眼里都在转，时快时慢，时正时反。这也算是我看不清游公子表情的一大原因。
　　模模糊糊间看到游梓熙蹲在我面前，我想侧过脖子对他笑笑，说我还没死，却发现已经动不了了，就像冻僵了的一块冰，硬要动弹就会碎裂的感觉。
　　“……萧亦瑟。”游公子的声音却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不是他愤怒之后格外寒冷的语气，像是招呼我吃饭一样。
　　我以为他会接着说“你真是好手段”“你诚心来气得我头疼的是吧”等等奚落的话语，结果，似乎，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他伸手抱住了我。

　　就像隔着一层冰，有人不畏严寒地保住了你，你能隔着冰层知道那应当是一样相当温暖的怀抱，却再也没办法感受得到，因为身体本身都冷成了冰。
　　“……松手，萧亦瑟，松手。”游梓熙在我耳边耐心说道。
　　我隐隐想起自己手里正搂着柳安的尸体，听惯了游梓熙的吩咐，这时也想松手，却没什么力气挪开手，也没力气开口，解释我不是故意不听你话的。
　　游公子自然以为我是故意的，直接伸手就想拉开我的胳膊，结果两人都听到磕拉一声，手臂早没有知觉，也不知道是脱臼还是怎样。
　　游梓熙沉默了下来，看来除非把我和柳安一起扛回去，不然也没什么办法。
　　这时候我算是恢复了些许神智，至少视线里的景物只是微微晃动，没有之前整个翻转过来的盛况。我努力把眼珠子转向游梓熙的方向，开口想说话，才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寒气，像是只吐着信子的千年老妖。
　　至少我清楚地看到了游梓熙抿了下嘴，在游公子觉得为难或者下了某个决定的时候，都会抿嘴。
　　下一刻，我僵着身子直愣愣地看着游梓熙开始解腰带，把衣衫一件件地拉开。

　　游公子虽然迫于我的淫威做了杀手，骨子却是极正派的，和他住在一起四年，从没有任何轻薄之举，别说看到他沐浴，几乎连裸-露的小腿都没见过，虽然未尝没有我毫无吸引力的原因。
　　可见彤天楼确实是个极为堕落的地方。
　　连让游梓熙这样的前度名门俊秀都宽衣解带。
　　我在荒郊野，茫茫大雪中，得以见识游梓熙的胴-体，这真是个极其违和的地方，但不妨碍我在刹那光景间，略有模糊动荡的视野里，不是只看到了白花花的一片，好歹还是看清了眼前人的身体。
　　修长、精悍，如同优雅休憩的豹。
　　不禁想到之前温泉池中的衡遇白，想来今天也算是桃花泛滥，可惜照着规律的话，只怕是不凋也要烂，还全是我自找的。
　　我发现在身体渐渐没有知觉的过程中，思绪却像渐渐脱离束缚，脱缰的野马一样，飞快的转换各种方向，又尽往乱七八糟的方向想。
　　下一刻，游梓熙张开衣袍将我整个裹在怀里。
　　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有些像新泡的花茶，疏浅又蕴藉。游梓熙的味道。

　　游梓熙被动冻得颤抖了一下，之后却没有脱开距离，反而愈发用力地将我搂在怀里，一边小心地避过触碰到柳安和我的伤口。
　　身体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水波一阵阵地推着，抽丝剥茧地一点点洗祛寒气。
　　我下巴正垫在游梓熙的肩上，能感觉到他积蓄起力量的肌肉，像是磅礴待发的战鼓，充满着激扬与活力。这真是个年轻、好看、耐心、善良又厉害的男人，和柳安一样。
　　说来我比游梓熙还小了一岁，却像个即将过世的老人垂垂暮已，苟延残喘。
　　都是活不久的人了，何苦再硬耗着他人的年华与精力，已经不该再害更多的人了。
　　我拼着力气慢慢歪下脖子，将脸靠在游梓熙的肩上。
　　雪下的真大啊。十里狂花如梦寐。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等再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后悔醒了过来，浑身像是把骨头拆了一样的疼。
　　有淡淡的阳光从窗扉照入，清浅有如花影。
　　游梓熙伏在床头小寐，眉头却皱得深。
　　其实我挺想好好看看他，认真仔细地看，可惜只一眼就看不下去，伸手想将那眉头抚平了，手刚抬起来，却立刻痛得嘶了一声。
　　游梓熙立即睁开了眼，让我看到眼中遍布的血丝和深深的疲倦。
　　游梓熙只眨了眨眼，就立即坐了起来，把我的手重新塞回被衾中，问道：“……喝不喝水？”声音沙哑着仿佛他才是病倒的那一个。
　　我点了点头。
　　这到底是第几次躺在病床上，自己都记不清了。

　　枕在游梓熙的手臂上一口口啜进温热的水，龟裂田地般的喉咙才觉得慢慢有了说话的可能。再又和以前一样喝下粥，被轻轻擦拭嘴角，慢慢躺回去，被身上的被子包成一个蚕茧状。
　　来来回回收拾完的游梓熙又坐回床边后，竟然不自禁捏了捏鼻骨来提神，他从不在任何人包括我的面前如此直白地呈现自己的疲惫。
　　“上次你不是还说有活着想做的事情，怎么，甚是轻松地就放弃了？”
　　游梓熙说话地时候并没有看我，是我望着他憔悴至极的脸。
　　询问他多久没睡的话语几乎脱口而出，就像我每次硬压下吐血的欲-望一样被生生扼住。
　　我张了张口，在嘶哑的几声怪异声响后，终于说出了称之为字眼的东西。

　　“……你走吧。”

　　不然我迟早会害死你，就像我之前害死每一个人一样，我的背上尸骨成山，别陪着我下地狱。
　　游梓熙，走罢，快走罢。

作者有话说

　　用了存稿箱，其实这章写完的时候，是凌晨3点半，明天一整个上午的课啊T T
为了抚平俺的黑眼圈，各种求虎摸。
虽然这篇文的基调实在有些灰色，但是至少有个极其脱线的作者能让看官们在最后一刻出戏噗。
最后，还是愿大家看文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