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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良宵阑珊 他离开的时 ...


  •   四十一座缝纫工作间,整齐排列在WH学院的工艺教室里。选手之间的操作不设隔栏,现场到处可见的摄像机,足以保证这项赛事的公平公正。

      机械的裁剪缝纫、以及打磨配饰的撞击声此起彼伏。有人自信满满,主动结交起周围的选手,高谈阔论;也有人惴惴不安,眉头紧锁,恨不得与世隔绝。

      冷年年平静又从容,她在这集体化的操作间里,不受任何人的干扰,飞快又精准地处理着手上的工艺。
      制版图上的数据精确到厘米,所有的工艺她都成竹在胸。但她深知,婚纱本来就比普通的成衣和礼服制作难度大,工艺也更复杂。每一片蕾丝,每一片刺绣的对接都要求绝对精准,稍有瑕疵,最终的成果都可能大打折扣。

      冷年年一针针缝纫着婚纱的裙摆,优雅的动作引来了周边对手的好奇,但她心无旁骛,她知道,时间不允许她分心。

      所有选手在现场的表现,都通过他们身边的摄像头,传到了后台观察室的大屏幕里。
      赫晏之单独调出17号分镜头,安静地凝望着画面里的冷年年。

      “你喜欢她。”恩雅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终于忍不住出声,“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现场?”

      赫晏之愣了一下,他没有否定姐姐的判断,“她是个可爱的姑娘。这场比赛对她而言至关重要,我并不想干扰道她。”

      “她也是个认真的姑娘。没想到,你和你的祖父、曾祖父一样,最终也爱上了中国姑娘。当然,我不得不说,你的眼光不错。”

      “她很善良。她被顾家的人保护得很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即使遇到麻烦,也能很好的净化自己。有时候我觉得她很柔弱,但更多的时候,她却让我觉得很坚强。让人忍不住,想要尽自己的余生的力量来保护她。”

      “我亲爱的弟弟,马上要成为另一个女人的男人了,说起来还真是有点心酸。不过,不要以为你这样夸她,身为评委的我,就会在比赛中给她加分。事实上,她的设计图稿已经暴露出了,她在创意方面的局限性——太东方化,未必会赢得其西方市场的喜爱。”

      恩雅对待工作向来中肯,一丝不苟。

      赫晏之却欣赏着每一个阶段、每一面的冷年年。但是有些话,他不得不说。

      “姐姐,我想我必须告诉你,年年从小在顾氏长大,最初是作为顾宵良故人的女儿被收养的……那位故人名叫冷玉,是慕子瑜先生的妻子。”

      慕子瑜。听到这个遥远又深刻的名字,恩雅内心一震,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你没有听错,正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慕子瑜先生。冷年年……是他的亲生女儿。”

      ……

      午间,组委会为所有的选手,提供了日式和西式的餐点。送到冷年年这里的,却是地地道道的中餐:珊瑚白菜、雪花牛肉,热菜是虾仁冬菇和烧四素,还有豆腐鱼汤和香喷喷的米饭。
      每样菜品都是迷你量,色香味俱全。休息间里或嚼着饭团,或切着牛排的人,个个垂涎不已。

      冷颜一看菜单,便猜到这一切又是“田螺先生”的心意。然而时间和精力不允许她品尝美食,她只喝了几口鱼汤,便匆匆忙忙赶回缝纫台,继续投入比赛。

      下午两点,工艺制作环节准时结束,所有的缝纫台终止供电,冷年年总算粘好了披肩上的最后一片晶粉。

      她把制作好的婚纱撑开,挂在檀木模特架上,柔白圣洁的光芒瞬间点亮了全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经典的束腰设计,致敬了维多利亚时代,飘逸的托尾,令人联想到戴安娜王妃。轻盈的头纱和披肩更是点睛之笔,让整件婚纱看上去,仿佛童话里的公主一样美丽。
      更特别的是,整件婚纱看不见明显的配饰,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玫瑰花香。

      “天哪,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婚纱!”一个英国女选手忍不住感叹。
      甚至有人提出,比赛后能够试穿、拍照的请求。

      “抱歉,这是为我妈妈设计的婚纱。”冷年年微笑着拒绝了她们。

      模特和评委们再次入场,细心的人留意到,这一次恩雅没有出现。

      评委们逐个检查选手们的成果,很快做出了最基本的评判,并汇总到主持人手上。

      “5号选手,缝纫质量不合格,出局。”
      “14号选手,大范围改动原设计稿,出局。”
      “18号选手,领结没有制作完毕,出局。”
      “22号选手,内衬线头过于凌乱,出局。”
      ……
      “眼高手低是服装设计师的大忌,不要为只是画画图稿就行了。手上的活不过关,你们可是连街头作坊里的裁缝学徒都不如!”
      丽萨女士的声音不亚于地狱死神的宣判,一刻钟之后,26人被淘汰,只剩下15人有资格进入下一个环节。

      “带上【最爱】,你们还需要从初赛的作品中再挑选5套成品,组合成你们最得意的作品系列,才能享受你们的T台秀。记住,挑选模特模特造型,你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所以不要婆婆妈妈,时间就是荣誉,时间就是金钱!”
      丽萨女士完美退场,留下的十五名选手,没有人再去质疑大赛的评委业性。他们蜂拥而上,为自己的作品挑选最适合的模特。

      最后留给冷年年的,是六名明显东方面孔的模特。她们内敛的气质,和健康的麦色皮肤,另冷年年很满意。

      冷年年把模特们带到闵斯澈造型室,她惊喜地发现,本次驻场的造型师们,主要来自香港的安迪团队。
      三言两语,几个眼神交换,安迪就明白了她的需求,“放心吧宝贝,师父都交待过了,你会得到想要的。”

      不得不说,国际新锐赛的赛制,苛刻得令人发指,评委们也一个个都任性得逆天。仅仅在选装造型的环节,又有4名选手,由于系列搭配不协调,造型审美不配套,而残忍出局。

      一个小时之后,冷年年带着她的东方佳丽们,骄傲地站上了典礼堂的T台。

      随着背景音乐《桃夭》的最后一个音符的静止,冷年年从幕后走上T台,聚光灯和摄像头集中在她身上,她不卑不亢,平静地接受台下评委们的“拷问”。

      评委们还沉浸在刚刚的视觉盛宴中,他们忍不住赞叹:“实在是太漂亮太神奇了,尤其是最后出场的婚纱!所以你的设计灵感,来自哪里?”
      冷年年认真地解读自己的作品:“我的设计灵感主要来自我的祖国,中国。【古汉服】、【喜庆红】、【端庄典雅】、【柔中带刚】是本系列设计的关键词。六套造型,裙装、裤装、外套、礼服、婚纱全部涉及到了,既有生活装,又有通勤装。当然,我最擅长的还是婚纱礼服的设计。我希望自己通过新锐大赛,能让更多的人,了解中国设计师,了解中国的服装文化。”

      “模特们的妆容很特别,背景音乐也很好听,里面含有什么中国元素吗?”
      “根据模特们的服饰风格,我拜托造型师为他们设计了最适合她们的经典盘发,模特额头的花钿也是中国古典彩妆的重要标志。至于背景音乐,名字叫做《桃夭》,是中国先秦的婚礼诗歌,音乐中女声吟唱的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整个编曲除了现代乐器,还加入了中国的古琴和编钟,因而在节奏上,比常规的走秀音乐要慢一个节拍,但是更好的诠释了婚礼的纯洁和隆重。”

      丽萨女士也兴奋地点评:“不得不说在你之前,我对T台上中国元素的理解,还停留在十年之前维密和迪奥的诠释:苍白的妆容,沉重的头饰,缭乱的印花,耀眼的色系……这些一度让我对中国风敬而远之。但是今天看了你的设计作品,我会忍不住把它们打包带回家,如果未来这些产品流入门店,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丽萨顺便把话题转给有些沉默的恩雅:“恩雅老师,您怎么看?”

      恩雅默了默:“前五套中国风时装的确很精彩,当然,最出彩的还是最后这套婚纱。为什么把它定义为你的【最爱】?还有,这套洁白婚纱的中国元素,又体现在哪里?”

      “这件婚纱,之所以是我的【最爱】,是因为我想要把它献给我的母亲。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父母给女儿挑选婚纱,男朋友给女朋友挑选婚纱,女朋友给女朋友挑选婚纱,但是几乎没有儿女给父母挑选婚纱吧。”

      恩雅的脸色有点难看,旁边的丽萨不由感慨:“你的母亲一定是一个非常和蔼,非常温柔的太太。我很期待她穿上这件婚纱时,幸福美好的盛画面。”
      冷年年平静的说,“我的母亲,早在我出生的那一天,因为难产去世了。”

      “啊,对不起。”
      丽萨真诚的道歉,“我明白这件婚纱对你的意义了,的确配得上你的【最爱】。”

      冷年年摇摇头:“之所以这么说出来,不是为了博得同情。相反,我在设计、制作这件婚纱的时候,是幸福又快乐的。我永远感恩父亲母亲的付出和奉献,作为回报,我会继承他们遗传给我的服装设计天赋,终生致力于时装设计,让更多人遍身罗绮。我想,勇敢表达的爱意,会让这个世界消除隔阂,更加美好。”

      观众席上,所有的评委、记者,以及观秀嘉宾们,都不约而同地为她鼓掌。

      赫晏之觉得,屏幕里的姑娘前所未有地耀眼,或者说,她的未来会更加耀眼。

      “至于婚纱用到的中国元素,”冷年年取下模特身上的披肩,展示给评委,“披肩上的图案,是我的故乡,中国密城夏庄的山水缩影,由中国古老的刺绣工艺,一针一线缝纫而成。而且,经过溶液处理的丝线永远不会起绒起球,绣线套接更是不漏针迹,细腻雅致,堪称天衣无缝。”

      冷年年小声示意身边的模特,婚纱女郎随即优雅地转了两个圆圈,飘逸的裙摆腾空而起,隐隐约约露出神秘的红色。美得令人窒息。
      “虽然现在很多中国新娘,喜欢在婚礼上穿着洁白的婚纱,拍摄西式婚纱照。但是没有人摒弃传承千年的礼乐,中国红妆依然是不可缺少的婚庆元素。所以我大胆地将婚纱内衬,改成了喜红色的丝绸。静态的时候,看上去依然纯白无瑕,在动态的时候,则能展现出,另一种鲜活的美丽。”

      “原来如此!既保持了西方的审美,又融合了东方的元素。但是,这样的设计对面料的要求会很高,你是怎样做到裙摆和内衬不串色呢?”
      “这个主要归功于与时俱进的面料开发师们。比赛之前,中国京华大学的工程师们,复刻90年代Helmut Lang的风格,优化出了新型的高级塑化式面料,匿光的同时,增加了透气的优点。我想很快,这种面料就会成为下一季的流行爆点。”

      丽萨女士,已经按捺不住,跳上T台触摸面料了,“真想穿着它再结一次婚啊。”

      幕布后面,等候出秀的选手们也羡慕极了。有人相当后悔,参赛之前如果能多关注一下新型面料的研发,或许也能加分不少。

      另一个评委吸了吸鼻子,“我仿佛闻到了淡淡的玫瑰花香?”
      “是的。玫瑰是我母亲最爱的花。我把晾干的白玫瑰研磨成粉,粘进了婚纱的裙摆和冠纱里。”

      “抹胸和裙摆,隐约发出的光芒,是什么原因?”
      “面料用了特别调制的银丝线。”这也是Y&D最新研发出来的独家面料。

      恩雅看了看时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装饰头冠的华饰,切割得如此精致,是钻石吗?”
      冷年年终于有点小骄傲:“不,与钻石无关。我的父亲游猎广泛,他曾只身前往非洲,亲历过‘血钻’里的故事。他拒绝所有的钻石产品。对此我非常认同,所以,钻石不会在我的个人设计中出现。您所看到的,是我从Y&D资料库‘借’来的锆石。”
      回答到最后,冷年年回归羞涩,这算不算是变相地为Y&D打广告?

      评委们互相讨论之后,现场给冷年年打分。
      参与评分的四位苛刻评委,有三位都给出了90分以上的高分,只有一个评委给出了75分。

      冷年年没有想到,打出最低分的人,是恩雅。

      屏幕之外的赫晏之,也皱紧了眉头。

      打分从不说原由的恩雅,这次难得给出了解释:“你的设计非常完美,非常独特。但是,真正优秀的设计师,应该是包容的,博爱的。今天的中国风,只能把你的未来定义为,有特色的中国服装设计师。我期待着,你能走出中国,走向国际,但是显然,你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冷年年认真琢磨着恩雅的话,她欣然接受这样的评分,她向所有的评委们鞠躬礼谢。
      “各位老师,谢谢你们的厚爱。中国人做事讲究机缘,同样的,我也很期待成为更好的自己,并且,我会为之不断努力奋斗。”

      ……

      编号靠后的选手,继续带着他们的作品,登上T台,经受评审们的旷世洗礼。
      不愧是“活”到最后一集的顶级选手,他们带给T台的轰动,不亚于冷年年之前的惊艳。

      台上各种淡定、各种从容的小姑娘,一走下T台,回到幕后,就忍不住紧张忐忑。
      她的心脏狂跳,连从观察室匆匆赶过来的赫晏之,都无法安抚。

      “怎么办?我现在觉得真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好像从他们的作品里,随便捞出来一套衣服,都比我设计的好看。怎么办,怎么办?”不渴望冠军是假的,小仙女也要碎碎念了。

      “别担心,在我心里,你的作品永远是最好的。”

      赫晏之握住她的手,直到T台上的主持人,一字一顿地宣读11名选手的,最终评分。

      从最低分,到最高分。冷年年的名字,倒数第三个出现。

      不过,巧合的是,前三名的评分竟然一模一样。
      国际新锐大赛上,前所未有地出现了,三位选手并列第一名的局面。

      日籍的女设计师擅长都市成衣,以色列籍的男设计师擅长婚纱设计,他和冷年年的擅长类型高度相似,而且不分伯仲。

      但是,冠军永远只有一个。
      恩雅提议,临时加赛。

      “加时赛规则:三位选手,请在一个小时之内,从你们带到现场的6套作品里,挑选3套以上,进行重组。完成度最高,突破性最大者,胜。”

      说直白点,就是把自己过去亲手制作的成衣毁掉,再从中挑选面料、辅料、配饰,组合出全新的成衣。

      三座全新的缝纫台被被推送到T台之上,冷年年看着那把闪亮的剪刀,她的心在滴血。

      手心手背都是肉,自己的设计一笔一划,自己的缝纫一针一线,件件都是付诸了巨大心血的得意制作,没有人愿意毁掉重造。
      更何况,一个小时的制作时间,除非是用纸糊吗?!

      日籍的女选手,几乎要哭出来。以色列的男选手,也一脸苦瓜相。

      “记住,你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恩雅无情地按下了倒计时钟。

      ……

      很多时候,人不逼自己一下,永远不知道自己蕴含着多大的潜力。

      最后,当三位模特,穿着三位设计师的“紧急”作品,依然气场全开地走上T台时,冷年年对这句话,有了全新的感悟。

      腐朽可以化为神奇,神奇可以化为传奇,就看如何把握“破”与“立”的平衡点了。

      加时赛的评判实行单票制。四位评委,只能把自己唯一的肯定票,投给其中一名选手。
      前三位评委,分别将票投给了,日籍选手的和服,以色列选手的小黑裙,以及冷年年“组合”出来的裤装套装。

      现场再次出现平分,恩雅最后的投票,将直接成为冠军的印章。

      恩雅再次审视三位选手的临场新作。
      她最终决定——
      “加时赛环节,我最认可的是,中国选手,冷年年。”

      掌声响起,众望所归。

      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冷年年甚至希望时光倒流三秒钟,以再次确认,恩雅的投票给了自己,是事实,不是做梦。

      日本女孩同样快哭了,主场作战的她原本有更大的优势,她不甘心,“为什么是冷年年?”

      “精准果断,打破常规,是时装设计师必备素质。现场,两位擅长婚纱设计的选手,都放弃了婚纱组合,而选择了最不擅长的成衣制作。只有你,选择了创意难度最低,而且和原有作品雷同的和服。”恩雅不改犀利本色,“当然,这可能和你们民族意识中的固执取巧有关系吧。”

      “…………”现场所有的日籍评委和工作人员倒抽一口气。

      不出24小时,恩雅老师的推特就会被日本半翼势力攻陷了吧。
      冷年年决定,到时候翻墙出去为她打call。

      “至于你,”恩雅微笑着看着那位以色列籍选手,“单从作品来看,你和冠军选手冷年年平分秋色。但是,如果把两套成衣放进香榭丽大街的同一家门店,适卖性最强、销量最高的一定是冷年年那一套。你没有发现吗,你的礼服造价至少是冠军作品的5倍以上!记住,顾客可不是什么冤大头。”

      以色列选手:“…………”早知如此,就不要拼命往礼服上镶嵌名贵珠宝了。
      不过,来自中东皇室们最爱的奢华风格,也不是说戒就能戒滴。

      “我甘拜下风。祝贺你,冷小姐!”男选手礼貌地伸出右手,向冷年年发出诚挚的祝贺。

      从丽萨女士、以及服装协会会长女士的手中,分别接过象征荣誉的鲜花和奖章,冷年年,在这个闪耀的T台上留下了最动人的笑容。

      同一时刻,她的照片,她的姓名,她的作品,通过各种社交媒体,迅速抵达了全球各国的时尚头版。

      后来,很多人称赞这场历史性的胜利。称赞这个中国姑娘,比烟花灿烂,但也叹息,她比烟花短暂。

      冷年年走下T台,向评委们握手致谢。

      “谢谢您,恩雅老师。您对我的指教,令我终生受益。”

      恩雅心里百感交集,她轻轻抱住冷年年。“不必过谦,一切都是你的付出所得。还有,有一句话,我想,我必须当面对你说。”

      “年年,对不起!”恩雅眼眶通红,“这句话,与比赛无关。”

      这是恩雅埋在心里,迟到了二十年的道歉。

      ……

      冷年年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无心探究恩雅莫名其妙的道歉。

      赫晏之护着她,避开了记者们的热情访采访。车子直接开进了罗斯福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东京时间,傍晚17:00。
      京华时间,下午16:00。
      本该霞光四射的夕阳,被满天的乌云遮了个正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

      冷年年一路低头编辑着手机信息,她第一个想要分享喜讯的人,是她的叔叔顾宵良。
      出乎意料的是,冷年年发出去的信息石沉大海。她连续数次拨打顾宵良的电话,对方始终无人接听。
      她记得,叔叔连睡觉都没有关机的习惯,即使是在开会,他的助理也会帮忙接听,转达她稍后回电。

      冷年年把电话,打给了安琪,同样无人接听。
      不知不觉,她的心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不安。
      心跳凌乱。这些焦虑、甚至惶恐的情绪,隶属于她那精准得可怕的第六感。

      回到套房,天空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

      赫晏之不为窗外的风声、雨声所动,他有条不紊地帮冷年年整理回程的行李箱。

      冷年年还在急躁地拨打顾宵良的电话,反反复复。

      “顾先生为你预订的回程机票是明天早上8点的,等到明天中午12点左右,你就可以见到他了。如果实在不放心,拨打助理的电话问问?”赫晏之轻轻抚摸着冷年年的【最爱】婚纱,小心翼翼地将裙摆折起,收进精致的木匣。

      冷年年转而拨打顾氏第一助理,阿健叔叔的电话。

      过了许久,电话总算被接起。

      吴健花了很长时间,酝酿着如何回答冷年年的问题。

      “冷小姐……顾董他,他现在在医院……”吴健声音沉闷,带着压抑的哭腔。

      一句话,将冷年年的心震摔至谷底。她不敢再开口询问什么。她甚至想要逃避这个电话——如果没有消息就是最好消息的话。

      吴健握着电话,走进封闭的楼梯间。

      “今天早上6点多,我接到顾董的通知来到公司,顾董已经等在办公室了。他看上去有些憔悴——事实上,顾总最近一直在操心公司的债务问题,熬夜加班几乎是常态。
      顾董吩咐我,用同城快递给华诚律师事务所的郑律师——也就是最近为顾青然小姐做辩护的那位郑律师,寄了一份密封的文件。
      早上7点左右,顾董从安总监的办公室里出来,一个人开车去了城北的京华银行分行……”

      这点倒是与早上,冷年年给顾宵良打电话时的情况吻合。

      “中午11点多,我向顾董请示工作的时候,他刚刚离开银行。顾董提到他下午的行程,是赶去程家,说是有重要的信息和资料,要转交给程德东将军。但是,我们都却没想到……”吴健哽咽起来,“两个小时后,安总监接到了警察的通知……顾董他,在鞍江大桥上出了严重的车祸……”

      “什么?叔叔出了车祸?!”

      冷年年先懵了一下,随后尖叫起来,“不,我不相信!警察一定认错人了,怎么可能是叔叔!怎么可能!你骗我,你们骗我!”

      仿佛只有怒吼,才能撕破眼前的荒谬,黑暗。

      赫晏之听到冷年年的尖叫,急忙丢开收纳箱,冲过来抱住发狂的她。他接过她的电话,按下免提:

      “肇事的司机当场死亡,根据法医初步判定,肇事者有吸毒史,车祸发生的时候,正是最危险的毒瘾发作期。”

      “然后呢,我叔叔他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受伤了?”他是不是……仅仅,只是受伤了?

      “下午,顾董被送到医院之后……医生就已经宣布,顾董由于头部创伤太严重……脑死亡。安总监赶到医院,不肯放弃,甚至跪下来恳求医生继续采用电击抢救……也许是奇迹眷顾,顾董竟然恢复了心跳——尽管他仍旧昏迷。”尽管医生坚持认定,他的脑死亡,已不可逆转。

      吴健抹了抹眼眶中的泪水:“后来,我们都等在手术室外面,只有安总监趴在顾董身边,不停地在他耳边讲安安小公子的事情,讲顾氏和Y&D的事情,还向他转告了,冷小姐您在东京新锐大赛夺冠的消息……但是,顾董艰难地撑到您夺冠的消息传来之后,永远地停止了心跳……”
      “医生说,顾董离开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很安详。”
      “而安总监她,再也支撑不住,晕倒过去……现在还躺在隔壁的治疗室……”
      ……

      吴健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钝刀,割裂着冷年年的心。

      她猛得冲出去,想要打开酒店的门:“我不能呆在这里等明天的航班,一分一秒都不能再等!我现在就要去羽田机场,我必须乘坐今晚最快的航班,我要回京华,我要回去见我叔叔。他一定在等我,还在等我。只要我回去了,他就可以平安无事地醒过来了……”

      赫晏之从背后抱住她:“冷年年,你不要冲动!现在外面狂风暴雨,就算有正常的航班也会停止飞行。”

      冷年年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推赫晏之,狂躁地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了数道尖锐的抓痕:“你高高在上,根本不会了解我现在的心情。叔叔他,与我而言,就是像父亲一样的存在,你懂吗!求求你,不要再管我了,不要再拦着我了!”

      冷年年过去十几年,人生所走的每一步,都离不开顾宵良的引导。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如此突然地离开她。
      失去他,至少在现时情况下,她不知道未来的路要如何走下去,她不知道,走下去的意义在哪里。

      然而,眼前的发生,对赫晏之而言,似曾经历。
      少年时代,他的父母在某个雷雨之夜,造就的悲剧,仿佛重新上演。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脆弱颤抖的少年,岁月将他打磨得,比任何人都理智,都坚强。

      他任由冷年年在他怀里发泄、胡闹。
      他理解她的绝望和恐惧,他不打算用心灵鸡汤安慰她支离破碎的心。
      没有用。

      跌倒,自己爬。
      眼泪,自己擦。

      “最新的机场公示,风雨雷电三个小时后就会平息。同时,我已拜托了姐姐恩雅,请她申请更改了私人飞机的航线。今晚凌晨,我们就搭乘姐姐的私人机,飞回京华。这样,明天早上五六点,你就可以赶到医院了,好不好……”

      赫晏之不停地在她耳边灌输最理性的路线——
      “冷年年,你是顾宵良先生这辈子最骄傲的珍宝。这个时候,旁人都可以选择逃避、懦弱,但是唯独你不行。”
      “你必须坚强起来,给他看。”

      ……

      巴黎,乔治·蓬皮杜医院。

      管家林生遵循医嘱,将整理好的药片依次摆整齐,放到容若病床前的案几上。

      容若叹叹气,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慕容娣莲。
      为了避免姥姥继续在他耳边唠叨、专家医师们关于心脏移植手术的准备进度,容若非常乖巧地接过了林生递过来的白水,吞下了所有的药剂。

      慕容娣莲满意地点点头,吩咐对面的皮特:“圈子里还有什么新闻,继续念吧。”

      皮特刷新了一下网页:“国际新锐大赛的决赛结果出来了。难得的是,今年的冠军来自中国,是一个名叫冷年年的京华女孩。”

      容若听到冷年年的名字,激动得跳下病床,抢着去看皮特先生的平板,“冷年年?真的是她!她是我的好朋友……和同学诶!”他一点都不想承认,她还是他表哥程农农的女朋友。

      慕容娣莲感到意外,却也忍不住赞扬:“虽说她是顾宵良的私生女,倒也是个有出息的姑娘。”

      话音刚落。
      平板里传出一声提示,“老佛爷”的内部公开邮箱,收到新邮件的提醒。

      “中国华诚律师事务所?”

      这可是京华市第一律所,尤其发信人是业内闻名的郑律师。

      皮特疑惑又慎重地点开邮件。

      ……

      深夜,慕泽第一时间,从皮特老师那里,收到了慕容娣莲即将乘坐私人飞机,连夜回国的信息。同机回国的,还有容若。

      他把慕氏近期的经营状况捋了一遍,所有的项目运转正常。他实在想不出,老佛爷这个时候紧急回国,到底有何意图。

      联想到数个小时前,震惊业内的顾宵良车祸惨案。慕泽拨通了华诚律所郑律师的电话。
      当然,他关心的,只是顾宵良去世之后,关于对顾青然的辩护延续问题。

      放下电话后,他不得不佩服,即使死亡无法预测,顾宵良也能把一切后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滴水不漏。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既然连背叛自己的亲外甥女都能善意地照顾,顾宵良又怎么可能不为他的小公主考虑未来呢?!

      马克的电话切进来,身在日本的他,卸下了所有的乔装打扮。

      “慕总监,对不起。我们没能阻止‘公主’在新锐大赛中夺冠。我实在没想到,DAME集团的人会寸步不离地保护她,我们根本没有机会下手……”唯一的一次街边咖啡烫伤事件,也以失败收场。

      马克仍旧不死心:“公主明天就回国了,我们可以在流云机场安排人手。或者,利用唐家,借刀杀人!”

      “唐家?”慕泽轻蔑地笑了。
      顾宵良车祸案件还在发酵,唐家很快就会成为过河泥塑,自身难保。

      “你们立即回国,停止针对冷年年的一切不利计划。”慕泽命令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老佛爷已经知道了一切。冷年年,绝对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大势已去。
      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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