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真相 ...
-
夜色深沉，李寻欢喝了药睡着了。尽管梅二先生的药里加了安神助眠的成分，他还是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蹙起，睫毛时不时不安地颤一下。阿飞坐在床边，双目炯炯盯着他苍白清俊的脸，眼里露出沉思的神情。
李寻欢颀长挺拔，平日或坐或站，甚至只是随意躺着，都自有一股男儿潇洒清隽之态，风骨隐隐。
这会儿却蜷缩着身体，好象很冷，脸上带着点凄惶的神气。病了几天好象又瘦了些，素白的中衣衬着素白的脸，看上去那么憔悴，那么疲倦。
阿飞看得心都揪成一团，正迷惘间，却瞧见李寻欢闭得紧紧的眼角边慢慢湿润，一滴晶莹的泪珠缓缓凝聚成形，然后悄无声息的滑进了枕头，留下小小的一点潮湿的痕迹。
“阿飞”,床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喉间逸出低沉的呓语。
声音很轻，轻得只象微风吹过的一声叹息，轻得仿佛只是幻觉，却象一声霹雳打在阿飞的头顶上。
他霍地站起，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给李寻欢掖好被子，悄悄打开房门，阿飞高而挺秀的背影，无声无息地飘进苍茫的夜色里。
梅二先生被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惊醒，没好气地爬起来，嘴里咕哝着打开门，看见阿飞站在门口，目光灼灼望着他，手上托着一个小小的酒坛，登时吓得清醒了：“可是探花郎不好了？”
阿飞说：“他现在没事。不过我想请先生告诉我，他是不是活不久了？这是谢礼。”说着拍开泥封，顿时酒香四溢。
梅二先生眼睛一亮，伸手抢过酒坛举起来就要喝，顿了顿又慢慢放下，舍不得地看了看，塞回阿飞手里，连连摇头：“不行，小李探花用十坛好酒做谢礼让我不要说。我既喝了他的酒就不能喝你的了。” 神色十分遗憾。
阿飞脸色一白，说：“那先生就不用说，我来猜，猜对了请先生点点头就行。他还能活三年？......两年？......一年？” 说到后来，声音渐渐嘶哑。
梅二缓缓点头。
阿飞身子一晃，手上的酒坛也跟着晃了一下，梅二赶紧上前扶住，长叹一声说：“他不让我告诉你，不过既然你都猜出来了，我就说吧。小李探花身子早就给糟蹋得不成样子了,他内功深厚，本来好好保养着还能撑几年，偏偏又再受了重伤，气血已尽枯竭，实在是病入膏肓，本来他心肺之疾虽重，还有法可想。整个人元气大伤，油尽灯枯，我却是没有办法。总归就在一年左右了。我白白被人叫妙郎中，却救不了他。”
阿飞惨白着脸，把酒坛胡乱往梅二手里一塞，嘎声说：“多谢先生。”转身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梅二看看手上的酒坛，颓然放下，喃喃道：“怎么他和小李探花一样，都是深夜来，还都带酒来。可是每次一提起探花郎，我就连好酒也不想喝了。”
阿飞在黑暗中狂奔了很久，象一只被猎人追逐的野兽，不辨方向，只知拼命地想逃离死亡的恐惧。
可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阿飞猝然停下，颓然跪倒在空旷的街道上。又忽然跃起，手起身扬，但见得一抹光华亮起，手中剑已然指天。
劈，抹，挑，刺，砍，几乎毫无章法，快得根本看不清，只见一圈霍霍的电光，狂乱暴烈地四处飞旋乱闪，似乎要把天地间的一切都切开分裂成碎片。
恨！恨得痛彻心扉！痛，痛得几乎咬碎钢牙…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会解除与孙小红的婚约，怪不得他不肯正眼看自己，眼中沉甸甸地都是痛楚和挣扎，怪不得他会容色惨淡叫自己不要问。
优雅从容的李寻欢，温文懒散，多愁善感，充满诗人的气质。可是，他骨子里是天上的苍鹰，高贵骄傲。宁可孤独地死去，也不愿意被人瞧见衰朽的模样。
阿飞很了解，因为他自己正是雪原上长大的狼，同样孤独，同样高傲。
想起重逢以来李寻欢爽朗不羁的谈笑模样，阿飞更恨。
如果不是阿飞控制不住表白情意让他无法逃避，他是不是就准备若无其事地这样下去，然后找个借口把阿飞打发走，一个人悄悄地死去？
阿飞很明白，李寻欢决不是在为他自己伤心。死生契阔，他只是怕伤到阿飞,怕阿飞受不了眼睁睁看他死去的痛。他眼里的每一分心疼，担忧，怜惜全是为了阿飞。
正因为深深了解，才更恨。
他明明无法抗拒阿飞，他明明舍不得阿飞，被阿飞吻着的时候甚至无力推开，却还是开口叫阿飞走。都到了这一步，还是情愿自己孤独，也不肯让别人为他流泪。
老天为什么要让他生就那么柔软的心，却又一次一次把那颗心撕开？
一次一次地受伤，被猜忌，被陷害，被残忍地背叛，鲜血淋漓，一颗心千疮百孔，他都没有倒下。可是，他的身体远没有内心那么坚强，现在，他将倒在自己承载了太多悲哀和折磨的身体之下！
是不是每一次的心痛难忍，都把他离死亡推得更近了一步？而阿飞，曾经让他心头滴落的鲜血紧抿死咬的牙关也挡不住。
恨，恨得想毁天灭地，恨得想用手中的剑将自己和这个冰冷无情的世界一起捅穿。
最终，却只能再次跪倒在地，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再留下去，徒增李寻欢心伤，会不会越发加速他的死亡？想起李寻欢睡梦中的那滴清泪，阿飞的五脏六腑好象被一起翻了过来，痛得气都喘不过来。
离开他，天下之大，叫阿飞到哪里去？到哪里也不会再看见那一双温暖宽容的眼睛。
阿飞一张口，一股血箭直喷到地上。他捂住脸，发出一声垂死的野兽绝望的哀鸣。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