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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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冬天了。树叶都已经被寒风吹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池塘里的水冻成了冰。梅花还未开，风景精致的李园此时也一片萧条，肃杀。
阿飞不敢正眼看李寻欢。他怕视线接触到那双忧心关切的温柔眼睛，他就会崩溃抱住李寻欢痛哭，哀求李寻欢让他留下陪他。李寻欢心里的负担已经够重，万万不能再让他知道自己心里的痛，给他增添伤心。
阿飞只能等李寻欢睡熟了，死死地凝视着他，目光一遍一遍抚过他梦中也紧锁着的眉，抚过他长长的睫毛在发青的眼睑下投下的阴影,抚过他苍白滞涩没什么血色的清俊面颊,看得阿飞肝肠寸断,眼泪止不住地滑下，却丝毫不敢再碰李寻欢。阿飞怕只要再碰到他，自己就不会再有勇气松手离开。
这样煎熬了几天，阿飞再也撑不下去了。他并不是个善于作伪的人，这几天李寻欢看他的目光明显更焦虑更不知所措。这样下去，对两个人都是折磨。
李寻欢怕伤害他，那么他就如他所愿，让他以为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生活得很好。
......
李寻欢这次的病总算是好了，可以起身散步，但是心里很不安，阿飞这几天没有怎么说话，也很少看他。他想问却又不敢。
李寻欢一生经历大小三百余战，从来没有逃过。面临无数次生死关头，都是坦然镇定，刚毅无畏。偏偏阿飞的神情太奇异，让他现在连问一句话的勇气也没有。
闻名天下的英雄小李飞刀，生平第一次决定做缩头鸵鸟。
二人对坐在凉亭里，李寻欢尽量让自己显得淡然。
石桌上摆着一小坛酒和两个小小的酒杯。因为阿飞忽然说，他要走了，要先回海外仙岛去探望沈浪他们，然后去天下各处走走看看，坚持让李寻欢不必送他。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不管是英雄还是常人，离别总是份外令人伤情。
离别的时候岂可无酒？
阿飞第一次发现，原来香醇的美酒喝到嘴里也可以变得这么苦，苦得他想把胆汁也吐出来。
李寻欢也不敢去问阿飞为什么忽然想通。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矫健彪悍的孤狼，天下闻名的飞剑客，不应该被束缚在身心耗尽的李寻欢身边。阿飞，应该去谱写属于他的人生光辉传奇，李寻欢，会平静地死去，埋骨在他祖祖辈辈长眠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他的胸中酸楚难耐，几乎数次想伸出手去，祈求说“不要走”？
阿飞很沉默。
他英俊的脸好象又变成了花岗岩铸成的，冷漠，刚硬，倔强。短短的几天，他好象憔悴了很多，眼里隐隐有种重伤的野兽凶狠绝望的神气，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李寻欢。
李寻欢清俊的脸在寒冷的空气中一丝血色也无，鬓角几缕青丝在风中微微飘动，越发显得前额大理石一般洁白，眼睛深潭一般乌黑清幽。同样缺乏血色的嘴唇紧紧抿着。
菱形优美的双唇,阿飞品尝过它们的柔软和甜蜜，此刻沉默忧郁地抿出刚硬的线条，唇色的苍白泄露了主人心情的黯淡，唇峰的坚毅却清清楚楚显示着他的决心。
二人对坐沉默良久，李寻欢倒了一杯酒，默默的把酒杯送到阿飞面前，说：“阿飞，我再敬你一杯。”
劝君更尽一杯酒，这一去，是永诀。
李寻欢端着酒杯的纤长有力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洁，握着刀的时候稳定得好象凝固在空气里。
这是江湖上最可怕的一双手，随时会取人性命；却又是最温暖的一双手，随时准备救助别人。如果被这双手握住，就好象握住了希望，你就感觉什么也不必再担心。
很少有人注意到，原来这双手这么瘦削，苍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现在这双手的力量已将耗尽，举着冰凉的酒杯握住的是不是也是满把寒冷？
阿飞的手遽然握紧，紧得青筋毕露，几乎象是抢的一样从那双手里攫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干脆拿起酒坛，仰脖把所有的酒直接倒进喉咙里。喝完了霍然起立，“我走了。”
李寻欢幽黑的眼睛深深凝视着阿飞，似乎要把他的容颜牢牢记在心里，良久，站起身来，露出一个笑容，优美的唇角轻轻上扬，“你多保重。”
他苍白的脸上微笑和以前一样温暖，但是目光刚毅决绝，又有尽力隐藏的哀和伤。
美,美得令人心惊，又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男人，阿飞真想把他的心扒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对别人，这么软，对他自己，却这么狠。
阿飞宁可被他的飞刀穿透千百次，也不愿意被他这么温柔地对待。
温柔的残酷。
......
阿飞凝望李寻欢片刻，点点头，转身迈步就走。
李寻欢凝视着他的背影，猝然闭上眼睛,蜷手到嘴边，低低咳起来，他死命捂住嘴，极力想忍住，却憋得胸腔里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踉跄了一步，伏在了亭柱上。
下一瞬，身体已经被阿飞紧紧抱住。
听到李寻欢压抑的咳声，阿飞终于彻底崩溃。他把头埋在李寻欢颈旁，抱的那么紧，好象要把他的身体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李寻欢觉得连呼吸都很困难，然后感觉肩颈上迅速变湿，心中大震，抬手将阿飞的头扳起。
阿飞的眼睛里大颗大颗透明的泪水如急雨一样，一连串地滚到脸上，正在无声地痛哭。
李寻欢的记忆里，只见过阿飞的泪水两次。
他们分离，相逢，数次握住对方的手热泪盈眶，但是只有那一次，在上官金虹面前，李寻欢用飞刀把银子钉在地上，眼睛里含着热泪，唇边却挂着微笑，给阿飞倒了一杯酒。阿飞痴痴的望着那杯酒，两滴晶莹滚圆的眼泪，慢慢的从眼睛里流了出来，滴在酒杯里。
还有一次，是李寻欢杀死了上官金虹，无法冲进铁门的阿飞看着走出来的他，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男儿的泪，比鲜血更珍贵，因为他们一向只肯流血。
李寻欢不知道，三年前，在那间破旧的客栈里，他睡着了，在梦里也不断地咳嗽，身体因为痛苦而扭曲痉挛。阿飞望着他，热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是不是那时候，少年的心中已经种下自己也不知道的情愫，一日一日地酝酿，发酵，终于化成汹涌奔腾的滔天巨浪？
生离与死别，哪个更痛？这一滴滴晶莹的眼泪，是不是都是心头的热血化成？
李寻欢忽然意识到，阿飞奇异的神情，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他的病情了。
五年前阿飞刚走出荒野，对人情世故很不了解，有时甚至天真得象个孩子，但智慧之高，思虑之密，反应之快就使他惊异不已。他怎么糊涂到以为可以瞒过阿飞？
阿飞要离开，只是因为尊重李寻欢的意愿。
原来，不管是孤傲，单薄，冷漠的倔强少年，还是凛冽，峭拔，英俊的成熟青年，阿飞所有的热泪都是因为李寻欢。
李寻欢的心似乎被撕成一片一片,胸口剧痛翻滚，再也忍耐不住，他闭了闭眼，粗暴地扯过阿飞，凝望了他的脸片刻,重重地向阿飞的双唇压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