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追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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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欢倚在床头又在发呆，剑眉深锁，星目含愁，茫然地盯着空中不知哪里出神。
暖黄的烛光在他英俊的脸上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看起来格外柔和，也格外落寞寂寥。
阿飞注视着他，又感到熟悉的困兽般的焦躁。李寻欢好象陷在他自己的天地里，那个天地温暖包容，但是阿飞被关在门外，走不进去。
在遍地的严寒冰雪中，李寻欢推开马车的门，露出比春天的阳光还温暖明亮的微笑，柔声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说：“上来，我载你一段路。”
那漫天的暖意和温柔，从此包裹住阿飞，让阿飞不再是死寂荒原上逡巡徘徊的孤狼。
现在，李寻欢好象不准备再次为阿飞打开那道门。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神变幻，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凄凉，一会儿又象有点怒气，然后又缓缓闭上眼睛，脸上露出几分哀伤。
阿飞的心一痛，忍不住走过去，却不敢碰他，只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李寻欢当然是在想拿阿飞怎么办。他一生果敢勇决，对危机的反应之快，决断之准世间少有人能及。偏偏遇上感情的事就优柔寡断，愁肠百结，剪不断理还乱。
他的意志虽然坚强，情感上却很脆弱,生平最怕的就是伤害别人，宁可别人对不起他一万次，也不愿意他对不起别人一次。偏偏命运让他一生中伤害的都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即使李寻欢从不怨天尤人，这会儿也忍不住对老天生出几分怒气。
要不是怕阿飞担心，他几乎想象过去一样纵酒喝得大醉，能够直接醉死最好。
因为一个人喝醉了的时候，他的思想和感觉就完全麻木，世上就没有任何事能令他痛苦了。
二人已经不可能回到过去象朋友一样相处，李寻欢实在不知该怎样对待阿飞。直接拒绝阿飞，不忍心；答应他，更是万万不能，再纠缠下去，只会让阿飞越来越无法自拔,仅仅是吐血病倒就让阿飞吓成这样，若是让阿飞看着他慢慢死去，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让阿飞走，寄希望于距离与时间让炙热的心思逐渐冷却。阿飞这么年轻，冷冽英俊，耀眼得好似黑夜中最明亮的星辰，这样的阿飞，应该会有很多姑娘喜欢。天下好女人很多，阿飞的心肠其实很软，就算被林仙儿伤怕了，真有一份真心放在他面前他也不见得就能无动于衷。
知道李寻欢去世，阿飞肯定会很伤心，但是如果有一双温柔美丽的手抚慰他的伤痛，希望李寻欢的死就不再那么难以承受？至不济也可以让人告诉他自己云游去了，瞒个几年也许时间会让一切慢慢变淡？
李寻欢下定了决心，可是怎么样开口让阿飞走又不伤到他，却是个难题。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阿飞的焦躁隐忍这几天李寻欢看在眼睛里，扯得他的心无一处不痛。这会儿见阿飞来问他，干脆狠狠心问出来，
“阿飞，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阿飞一怔，想了想，道：“我本来没什么打算，只想着先见到你们再说，没想到......”
他神色复杂地停住了，望向李寻欢。
李寻欢黯然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柔声道：“没想到我受伤了，让你照顾了这么久。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看沈前辈和王公子？”
阿飞一震：“为什么这么问？你很希望我走么？”
阿飞的声音很平静，但是隐隐挟带风雷。
李寻欢苦笑一下：“作为朋友，我当然希望你留得越久越好。但是沈前辈和王公子是你在世上仅有的亲人，你已经离家很久了，时间长了他们会很惦念你的。”
阿飞缓缓道：“我想留下来陪你。”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拳头却握得很紧，眼睛紧紧盯住李寻欢，瞳仁深处是隐隐等待判决的恐惧。
李寻欢迟疑了一会儿：“阿飞，你肯留下，我当然很感激。但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既然总是要分开的，早几天晚几天也没什么分别。”
这句话他对阿飞讲过，那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在马车里喝酒，李寻欢发现新的麻烦和危险又找上了他，就敬了阿飞一碗酒与他告别。
阿飞审视他很久，忽然觉得耐心用尽，不搭理刚才的话，单刀直入：“你要我走，是不是因为我冒犯了你？”
没想到阿飞会忽然这么问出来，李寻欢一下子愣住了，不由自主看向阿飞的脸。
阿飞也不催他，明亮锐利的眼神却毫不退缩地射向李寻欢，象是下定了决心面对他的任何裁决。
李寻欢迟疑着，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如果想要阿飞走，一个“是”字是最明智的选择，以阿飞的高傲决绝，必定不会再纠缠。
可是对阿飞，他连一句重话也没有说过，又怎么舍得如此伤害于他？
阿飞见他迟迟不答，苦笑一下，落寞地道：“你不必顾忌我。如果你不想再跟我做朋友，我也决不会怪你。我......是不是很龌踀，居然会去亲男人？”
李寻欢的心一下子被尖锐的痛楚刺穿，脱口而出：“不！不是......”。
话一出口，看到阿飞骤然亮起来的眼神，立刻觉得不妥，连忙闭上嘴已是不及。
想起那晚自己怎样心动神摇，几乎是意/乱/情/迷地被一个年轻男人拥在怀里吻得晕了过去，又一下子面如火烧。
不由得转过头去，不敢看阿飞执着的眼睛。
阿飞只看见他英挺的侧面，眼睛被长长的睫毛半遮住看不清神情，但是苍白的脸颊和耳垂忽然都泛起了狼狈的晕红，窘迫地回避着自己的视线，连脖颈都渐渐红了。
这绝不是一个心中感觉被冒犯的人会有的表情，阿飞满天的焦躁忽然消散得一干二净，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一把抓住李寻欢的手，柔声道：“你也喜欢我是不是？！......那你为什么还赶我走？......你不愿和我在一起么？”
李寻欢挣了一挣没挣开，脸上的红潮又渐渐褪去，重新转成揪心的苍白。他张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依然不敢看阿飞，沉默了一会儿，哑声道：“我们，不能。”
阿飞沉声道：“为什么？”
李寻欢狠狠心，道：“你莫非忘了，你我都是男人，怎么能......”
阿飞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看了李寻欢一会儿，摇摇头，坚决地道：“你不是会怕别人骂的人。如果你真想做什么，没有人能拦得住你。不肯和我在一起，你一定有其它理由。”
李寻欢沉默。阿飞很了解他，然而真正的理由他又怎么能说？他决不能。
阿飞等了一会儿，又闷闷地问：“还是，你仍然放不下林姑娘？”
李寻欢怔了怔。阿飞忽然提起林诗音，只让他的心中更是黯然。
对林诗音的牵挂早已融进了他的骨血里，这种感情其实已经和爱不爱无关，可以说早已变成了他的执念。每次想起诗音，他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愧疚和怜惜之意。
他确实是不放心，不知道林诗音孤儿寡母两个活得如何。然而当初林诗音既已选择不见他，他也只能狠心任她离去。他们之间隔了龙啸云的性命，隔了龙小云，就算见到了他又能做什么？难道他们能够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更何况他快死了，难道还要再次连累诗音为他伤心？对诗音的愧疚只能藏在心里一辈子，然后随他深埋地底。
只是，经过对林诗音那样刻骨铭心的痛悔，李寻欢再也不敢用强硬手段让人对他死心。现在既然阿飞自己提起来，李寻欢索性低低道：“是。”心里却一阵剧烈的酸楚，不忍去看阿飞的表情。
阿飞把他的手攥得很紧，凝视着他半晌，再开口时，声音非常温柔：“孙姑娘离开，是同样的原因么？我不会勉强你什么，只要你开心就好。如果你真的放不下林姑娘，我陪你去找她好不好？找到林姑娘我就走，不会打扰你们。”
温柔得近似于耳语的声音，却如惊雷阵阵，震得李寻欢心魂欲碎。
浊世滔滔，世事如流水,转眼间沧海桑田。
李寻欢一生中为很多人做过许多事，那些人有的已背弃了他，有的已遗忘了，有的甚至出卖过他。曾经最珍视的结义之情，无声地散失在风里。少年时生死相许的爱人，如今已相见争如不见。
世上有什么东西变幻莫测超过人心? 江湖漂泊多年，李寻欢见过太多丑恶的嘴脸，承受过太多的悲哀，一颗心早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唯有当年倔强的雪地少年，还伴在他的身边，一颗干净美好的灵魂始终没有变，对他一无所求，愿意默默地为他去死，也愿意默默地走开。
这样深挚强烈的感情，却注定要白费在他这个将死之人身上。
李寻欢的眼眶抑制不住地发热，酸涩难当。如果可以，他愿意付出一切，来让眼前这张脸上露出比阳光更璀璨明亮的笑容，可是，他不能。他只希望能够减轻阿飞将要承受的悲伤，可是看来都是徒劳。
心里一阵难耐的酸痛，又一阵无力的焦躁，李寻欢低声说：“阿飞，别再问了。”疲倦地扭过脸去，闭上眼睛。
阿飞却不肯放过他，铁钳似的手猛然扶住他的肩膀，沉声说：“你绝不是真的想赶我走。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这会儿的阿飞，好象恢复了他的野性，剽悍，冷酷，咄咄逼人，仿佛变成了一柄冷冽的剑，寒光耀目不可逼视。
阿飞迫人的压力让李寻欢觉得自己的意志在渐渐崩溃,从没有哪刻象现在这样让他清晰地认识到，阿飞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成熟男人，强大如山，意志坚不可摧，强势得不容他逃避。
这样的阿飞,让人心惊的同时又具有摄人的魔力。
忽然间疲累万分，只想什么也不顾偎依进眼前温暖的怀抱里。
然而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害了阿飞?
阿飞掌心的热力透过薄薄的衣服一阵－阵地渗进来，李寻欢的身躯整个绷紧了，手心沁出了一层汗。
他霍然睁开眼睛，怒道：“阿飞！ 不行就是不行，别问了！”。
李寻欢好象忽然也变成了一柄出鞘的剑，锋锐凌厉，寒光凛凛。潮湿的双眸发红，狠狠地瞪向阿飞。
阿飞给他吼得愣了一下。李寻欢本是个很少动怒的人。对阿飞，他的语声一向温软，柔和，关切，这么严厉是头一遭。
二人对视片刻，阿飞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紧，眼里有隐隐的惶恐，有孩子气的委屈，有浓浓的歉疚，但是更多的是倔强和追根究底的决心。
李寻欢眼里的怒火渐渐消失，慢慢变得悲哀，好象刚才的力气忽然全被抽空，闭上眼虚弱地歪回枕上，偏过头蹙着眉轻轻咳起来。
阿飞看着他，眼神变得焦灼和痛苦，见李寻欢咳完了还是不肯转过头来，咬了咬牙，伸手扳过李寻欢的脸，逼问道：“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在让你担心？”
没有料到一向尊重他的阿飞会做出这么强硬的动作，李寻欢一阵心悸，被迫抬起眼睛看向阿飞。
李寻欢有阿飞见过的最美的一双眼睛。太过清澈，竟仿佛是碧绿色的，如春风吹动的柳枝，温润而灵活，又仿佛夏日阳光下的海水，充满了令人愉快的活力。
只有历经世间风雨而心灵依然纯净悲悯的人，才会拥有这样清透包容的眼睛。也许就是这双眼睛才让他活到如今。
往日被这双眼睛含着笑意看着的时候，阿飞就觉得象在阳光下被春风拂过，全身都暖暖的，软软的。对着敌人的时候，这双眼睛闪现的光芒则锐利慑人，睥睨无畏。
这双眼睛会说话，只静静凝视，已胜过他人倾诉千言万语。李寻欢会说违心的话，这双眼睛却骗不了人。他欲诉还休的眷恋，哀愁，辛酸，温柔，每一种情绪都清清楚楚地写在眼睛里。
阿飞很疑惑一个人要有多粗心才会看不见这双眼睛所表达的感情。林诗音会被李寻欢的言辞骗过在阿飞看来是不可原谅的。
现在，这双眼睛带着几分无奈看着阿飞，一眨也不眨，千般愁绪，万般痛楚都凝在眼底，似乎是怜惜，心疼，担忧，又似乎是彷徨，无措，挣扎，渐渐浮现出几分凄楚和哀求，哀求阿飞放过他。眼中有隐约的水汽荡漾，在灯下闪着细细碎碎的波光。
从来没想到过能在李寻欢一向清澈凝定的眼里看到哀求之色，阿飞的五脏六腑猛然好象被一双大手攥住，狠狠地不住地拧绞着。再也难以忍耐，他痛楚地呻/吟一声，俯下头去，把嘴唇贴在了那对眼睛上。
李寻欢一颤，眼睛本能地闭上了。
阿飞的呼吸很粗重，动作却很轻，很小心，象是生怕惊走树叶上停栖的蝴蝶，又象怕碰碎最珍贵的瓷器，嘴唇温柔而悲伤地在李寻欢眼皮上轻轻流连。过了一会儿，见李寻欢虽然身体绷得很紧，眼睫不安地扑簌着，却终究没有推开他，胆子渐渐大了一点，一路向下吻过挺直的鼻梁，吻过细致的面颊，终于覆盖在柔软的唇上。
温暖的唇相触，李寻欢气息凌乱，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阿飞情不自禁地闭上眼，心疼地抱紧怀中清瘦的躯体，含着他的嘴唇轻轻啃咬，吮吸，厮磨，舌尖缠绵地描摹他的唇线，又温柔地舔开牙关，轻轻卷住他的舌吮吸，再细细舔过口腔的每一寸。
如痴如醉，如梦如幻。
相似的一幕在阿飞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此刻忽然成真，魂牵梦萦的人任他抱在怀里辗转亲吻，似乎不再抗拒他的亲近，可是阿飞并没有欣喜若狂，相反，他的心逐渐被莫名的恐惧填满，停下亲吻，把李寻欢略松开一点，凝视着他的面孔。
平日萧疏沉着的男人此刻悲哀地紧闭着双眼，面白如纸，那双能发出天上地下无人可避开的飞刀的手下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襟，那么软弱无力，净白的指尖在轻微地颤抖，脆薄得象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阿飞又是疑惑，又是心疼，忍不住再次吻住李寻欢，把怀中单薄的身体越抱越紧，急切地在他口中搜寻。
被阿飞小心翼翼地渴望探寻着，甚至感觉到阿飞的唇在控制不住地哆嗦，李寻欢想推开他，却又心软得似乎手都抬不起来，一犹豫间，就又被攻城掠地。阿飞灼烫的气息和温柔的吮吻令他浑身软得好似没有一丝力气，用尽全部的理智也只能抑制自己不要回吻。百感交集，酸楚，热涨，凄沧等等说不清的情绪来回激荡得难以呼吸，逼得眼眶再次湿润，不多久胸口便痛痒难当。他猛然挣开阿飞逐渐变得炽烈的纠缠,掩住唇咳起来。这一回，却咳得很久没出现了的撕心裂肺，弯下腰一声接一声，久久直不起身来，等好不容易咳完，已是筋浮目赤，神乱气短，无力地揪着胸口伏倒在被子上喘息，长睫上又是泪花又是汗滴，眼前一阵阵发黑，上气不接下气地几乎昏厥过去。
阿飞一直惊惶地拍着他痛苦挣扎的脊背助他顺气，等李寻欢终于缓过来一点，才红着眼睛，把他不住轻颤着的身体紧紧搂住，哑声道：“对不起......我不问了,我会等你自己愿意告诉我的时候。”
李寻欢再也支撑不住自己，他晕眩地倒在阿飞怀里，急促地呼吸着，凄然阖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