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纪》荒凉

16、十六

　　听到这里狄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黑色的眸子里面神情复杂。我将指尖压住嘴唇露出下侧的尖齿，眯着眼睛将唇角微微勾起向上。他眸子里面的神情一荡，然后立刻转开眼去。
　　于是我开心地转过头来，正好撞入利维蓝色的眸子里面，他看着我慢慢地说：“可是后来我就想，如果要说原著人不能体会人鱼的美或许也并不恰当，美和力量都应当是被崇拜的，尤其当二者合而为一的时候。就像清风落日，明月白云，自然的造物不拘一格，或许这就是点睛之笔。”
　　狄特看了他一眼，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提醒道：“跑题了，刚刚在说献祭的事情。我以为你说她们是不稀罕吃人的血肉的。”
　　“确实是这样。”利维笑着看了我一眼，仿佛提醒我他还记得当时我那嫌弃的模样。我一脸坦然：就是很难吃，我有什么办法。
　　他转过去问狄特：“你看那么多的书，有没有听说过河神娶亲的故事？”
　　狄特稍微想了一想，然后点点头，一下子顿住，平常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像裂开了一样，一双眸子看向我，里面有难以言喻的不可置信。
　　利维摸摸我的脸，在我唇上亲了一下：“就是那样，人鱼需要人类的雄性，是为了繁衍。这原来是我的推测，前不久让我证实了。”
　　狄特他慢慢地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一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看着我们：“证实？你是怎么证实的？”
　　“实验室里出了事情，我们观察到人鱼的存在和我对与人鱼繁衍的猜测泄露了出去，招来了偷猎者。偷猎者本来就一直都在，但他们那种对着一颗行星的小偷小摸在我们看来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他们大概也厌倦了不断的星际旅途来贩卖鲜活的毛绒玩具，想搞一笔大的，于是劫持了我和勘测的地图，结果在突入大气层的时候被雷劈中了左翼，坠落下来。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好运，坠落的地点就是我们勘测出的献祭的浅滩之一。两个偷猎者女的被拖入了海里，男的被一众人鱼分享后撕食殆尽。”利维看着狄特变幻不定的脸色，颇有兴致地提道，“我还有飞行器外部摄像头拍下来的资料，你要看么？”
　　狄特又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他半晌才问道：“你就看着他们死在人鱼的手里么？”
　　利维毫无压力：“我当时被绑住了。”
　　我掀了下尾鳍表示没有兴趣。
　　狄特抿了抿唇：“他们是我们的同类，就算是罪人，也应该是由我们自己来审理，而不是……”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一双眸子漆黑。
　　利维轻轻地捏着我的手，从手掌到指尖，嘴角和眼睛里都带着笑：“你看，这就是人类。以为自己是世间唯一有自我意识的存在，以为自己制定的那一套法则能被套用在任何东西上面，也以为只有自己和同类的生命才是珍贵而无以取代的。忘记了我们也只是这个星球或者这个宇宙中间微不足道的一环，没有意识到我们可能根本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站在进化链和食物链的顶端。”
　　我拍了一下尾巴表示赞同，又扭了一下身子表示兴趣缺缺，然后茫然地发现我饿了。
　　狄特虽然站得远了点，眼睛却是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你的意思是，她们可以和人类繁衍么？”
　　“这是我的推测，目前除了行为观察还没有其他的证据。”利维抱着我不安分的身体，似乎在体会我想要什么，“并没有观察到她们这一族群的雄性，一个种群从一开始就只有一种性别存在的可能性比较小，更有可能的是这一种族最开始是像某些鱼类一样雌雄同体，然后在进化的过程中发生了某些变化或者差错。也有可能是人类的衍变让她们发现了更为有效的繁殖途径。生物向来是会自动最优化的。”
　　狄特对于这些细枝末节并不感兴趣，重复问道：“她们是可以和人类，也就是我们繁衍的是么？”
　　利维转过去对着他，面上没有了轻笑的痕迹，蓝色的眼睛如同破晓前的天空：“按照我们和原著民的DNA类比度，如果我的猜测正确的话，理论上是有很大可能的。从人鱼对待那个偷猎者的行为来看，我们和原著民在她们眼里并无差别，都是可以交|配的雄性。”
　　狄特的瞳孔猛得收缩了一下，我从他身上嗅到了情绪澎湃的起落，听到他一下子错乱的呼吸，不禁警惕地竖起了背鳍。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情绪，哑着声音说：“你知不知道这对本土来说意味着什么？”
　　利维看着他，眸子里没有情绪起伏：“她们救不了人类，狄特，她们种族的数量太少了。我们对人鱼的习性和繁衍周期也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够在本土存活。”
　　狄特似乎像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黑色的眼睛里面有几乎疯狂的光芒：“不，你根本不明白。整整二十二年了，二十二年中本土没有一个婴儿诞生，人们活在一片黑暗里面，没有一丝希望。整个文明，我们所见过的最伟大的文明将在半个多世纪之后湮灭，你能体会到我们最后一代眼睁睁看着末日将临的心情么？只要有一丝希望，哪怕就是一丝，哪怕就是一个新生儿……”
　　“半人的新生儿也可以么？”利维打断了他的话，“你不要忘记了，人鱼利用人类，是为了她们自己种族的繁衍。”
　　狄特顿了一下，似乎将那疯狂的情绪稍稍冷却，他细细地看我的尾巴，像是第一次体会这样的身体到底意味着什么，然后迎向了利维的视线：“即使是半人的新生儿，也是我们的传承。何况你还说过，我们的DNA和原著民并非完全一样，谁也不知道差异会带来什么。”
　　“也许差异会导致人鱼完全无法受孕。”
　　“也许就是完全的人类的新生儿，你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
　　利维看着他，眼睛如同黎明前的天空一样清冽幽深：“我无法否定那种可能性，可我知道更加鲜明的事实。本土和卫星联邦一共有二百亿公民，其中至少半数是还在生育期的男性。而这整个星球人鱼数目的最乐观估计也只有两千，介于她们的寿命和之前三千年的繁衍中断期，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两千之中已经有多少不在生育期了。这就是你要的事实，一百亿对两千。你要带给他们的，不是缥缈不切实际的希望，是会卷起无边战火的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