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纪》荒凉

15、十五

　　利维抱着我坐在火堆边上，我并不喜欢那跳跃不定的火苗，于是扭动着身子示意他坐远一点。他却一手揽着我的身子，一手拉过一件衣服来要给我套上：“乖，来把这个套上，晚上林子里会很冷的。”
　　我很不乐意地扭过头去，双手抱住他的背拒不合作，那个东西实在是难看死了。
　　被称作狄特的家伙在一旁用树枝拨拉着火堆，抬起头来向我们看了一眼，语气比浸透了水的空气还要凉：“不过是珍奇异兽而已，你还真的把它当作人来看么？”
　　我抖了抖耳鳍眯起眼睛，利维在我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把衣服披在我光|裸的背上：“她们可是能听懂我们的语言，不光我们，她们能够理解所有动物的语言，和它们心意相通。或许在人鱼看来，我们才是不值得和她们相提并论的次种。”
　　这个金发的雄性一直都很识相，我赞许地拍了拍尾巴，在他的面上蹭了两下。
　　狄特显然并没有被利维的话说服，他看向我的眼神戒备而冰冷，那就是看向不可捉摸的异类的眼神：“柔软的身体和漂亮的脸，模拟人类的上身，也就是她们用来狩猎的工具。”
　　利维听到他的话轻轻地笑了声：“模拟？”他抬起头来，蓝色的眸子里面倒映着跳跃的火焰，“他们这如果被称之为模拟的话，我们又是什么？”
　　“你想要说我们人类才是廉价的错误百出的复制品么？”
　　利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地抚过了我的脸：“人鱼的容貌不是她们狩猎的工具，她们是吃鱼的，人类的血肉对她们来说难以下咽。”然后他牵起了我的手，细细地摩挲过我的手指到指甲，“可是她们也没有肉食生物的尖甲和利齿，手指间也没有蹼，除了耳鳍和尾巴，她们与人类极其相似，或者说是人类的精改版也不为过。”
　　我随着狄特的视线朝双手看去，它们被利维握在掌心，和利维的手比起来显得苍白瘦弱。
　　狄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利爪和尖齿，她们是怎么捕猎的？”
　　“捕猎？她们的字典里或许没有这个词吧。”利维与我十指交错地握住，“这个世界不会对人鱼说不，她们想要的一切，都会被双手奉上。”
　　狄特眯了下眼睛：“你的意思是鱼也会像那些精虫上脑的人一样自投罗网么？”
　　利维笑了一下，转过头去看他：“你把她带到了林地，又怎么让她跑到水里去的？”
　　于是狄特抿了下嘴不说话了。
　　我嗅了嗅湿润的空气，敏感的薄纱能够感觉到空气中的压力不断降低，就如同从深海浮向水面一样。远远地有云层集结的声音，还有他们摩擦起来那种隐晦的轰鸣。
　　风暴就要来了，这个认知让我很开心。我喜欢那种狂暴的力量，能够让整个海洋翻滚。
　　这个思绪就让我想念起了海洋，我掀起尾巴拍了拍利维的腰侧，发出短短的两声催促。他蓝蓝的眼睛看着我，轻轻抚过我的头发，我看进他的眸子，并不确定他是否明白了我的意思。
　　一旁的狄特却发出了声音：“如果不是为了食物，人鱼为什么要去引诱人类？纯粹为了消遣么？”
　　“如果你不把人鱼看作与人类一样的存在的话，她们就和其他动物一样有着简单明了的好习惯，不会做多余的事情，所有的动作都有明确的目的。”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东西递过去，黑黑小小的还不到我巴掌大，狄特接过去后摁了几下，然后上方就突然出现了一块透明光亮的板。我好奇地伸过手去，一下子就穿过了光板，周围留下水波一样的纹路，手收回来的时候那光板就又回复如初。于是我明白了那块板并不是真实存在的。
　　上面闪过各种图片，山的岩壁，洞穴，矮矮的建筑物，或者石头堆砌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尖筒。狄特一开始翻查得很快，直到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深颜色明显有规律的痕迹的时候，才慢慢停下了速度。有几张图片更是停顿了很久细细地查看。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对于陆地上的东西和其他人鱼一样兴趣缺缺。于是我转过头去和利维摩擦着脸颊，时不时地掀动着尾巴，催促他送我回海里去。
　　利维捏了一下我的耳鳍，一种奇怪的感觉如同电流一样传过了我的全身，尾巴也不自主地抽了一下。于是我扬开了鳍上的薄纱，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他凑上来在我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这也是和你有关的。”
　　然后他转向狄特：“你应该还记得我来这个星系最开始的目的，就是对这个可生存星球进行不干预研究，这也包括了星球上曾经存在过的文明。只是个没有撑过新石器时代的初级文明，我们暂时还不清楚他们最后是怎么消亡的。我们找到过几具遗骸探测过DNA，和人类的结构惊人地相似。在另一个星系的星球上居然能够找到重溯我们进化历程的文明，意味着他们在进化途中千百万的分叉路口，每一次都做出了和我们一模一样的选择。这比让你去整片海洋的底部找一粒被故意涂成红色的砂子还要困难。这个文明从旧石器时代到新石器时代，遗迹一直可以追溯到一百五十万年前，我们能够找到的最新活动记录大概是三千年前。也就是说这个文明直到三千年前还存在着，参照我们进化的历程，三千年对于石器时代来说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
　　狄特将那光板转过来直对着我们：“你真正想要说的是这个么？”
　　利维轻轻地笑了一下：“你还是那么急性子。不错，我们最初也是从壁画上得到有关于人鱼的信息的。刚开始我们都以为那个图案是一种抽象的表达，并不是指示一种真实存在的生物。但是研究队里面有一个女孩子提出来的观点很正确，原始人对于美的知觉的发展应该远后于对于自然的敬畏和恐惧，因为后者帮助他们观察总结着自然的规律，提高他们生存的几率。也就是说他们想象着深不可测的海里居住着强大而可怕的生物，也远比想象那种有着鱼尾和纤细女人上身以及明显被美化了的生物要来得正常。
　　“任何不正常的事物对我们来说都是突破口。于是我们把所有和这个图形有关的壁画资料都集中到了一起，零散分布在星球各处的沿海文明，都有或多或少关于人鱼的记录，而这附近则是尤为活跃的一个区域。原著人将人鱼的存在神化了，一方面是因为她们的两栖性，另一方面半人半兽的存在总是最容易被神化的。而且很多地方的壁画都明显地提及了献祭，多数都是在大规模的出海捕鱼前，青壮年走入被奉为禁地的海滩。当血肉残骸被冲刷回浅滩的时候，原著人相信受到了供奉的人鱼会保佑他们的丰收和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