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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古籍动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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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因为心情好转,我一夜无梦。天还没亮的时候,我被费珠轻轻唤醒了。
揉着惺忪倦涩的眼睛,我睡意未尽地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费珠一边帮我换着衣服一边回答,[公主,已是卯时。]。
穿好衣服下地洗漱,我坚持自己用毛巾擦脸,费珠别扭地看着我呐呐地说,[公主,还是奴婢来吧。]。
我不理她,踮着脚在温水里把毛巾揉了揉,拖出来拧干时不想弄了一身的水,苦笑着把毛巾扔回盆里对费珠说,[还是得你来。]。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赶快长大,玉衔的身躯太娇小,远不能负担我想做的事。
费珠麻利地把毛巾拧干晾在架子上,又过来帮我重新换过一身衣服。
用完早膳,外面有太监带着暖轿来接我。今天立冬,天气又冷,费珠帮我换上了黑色海貂镶边的月白棉袍,外面系着金线红绫面镶兔毛的棉斗篷。太监在前面低头领路,费珠在轿侧碎步跟着,我坐在轿子里撩着旁边小窗上的帘子四处张望。
[费珠,这是去哪里?] 我看着轿子的方向怀疑地问。
[回公主,是去文华殿。] 她轻声回答我,空气里有她呵出的白气。
文华殿?皇帝偶尔处理政务,平时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
我把白狐狸皮的暖手笼递给她,[套着吧,手都冻红了。]。
她一个劲儿摇着头,并不接东西。
我一兜手扔在她怀里,把身子缩回来放下了轿帘也不管她在外面低声惶恐地叫着,[公主,公主……]。
轿子走得极平稳让我意犹未尽的睡意泛上来,我拉了拉身上的斗篷,靠着后面的软垫迷糊起来。
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了文华殿外,轿子稳稳落下,费珠撩起帘子把我扶了出来。她的手是温暖的,我得意地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真暖和。]。她的脸倏地红了,低下头去,我想起她昨晚说的话,心里对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充满了亲切感。
进了文华门我沿着直通大殿的石路向里走去,没进殿门就看见里面站着的太子,三皇子和四皇子,看情形他们已经到很久了。殿里生了几个火盆,木炭在盆里噼里啪啦燃烧,保持着殿内的温暖。等我进了门,身后高大沉重的殿门[呜——]地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我看了看三皇子并不友好的表情,躲到了太子和四皇子后面。
[玉衔,昨天晚上怎么回事?] 四皇子转身笑着问我,十有八九是三皇子和他说的。
[我只是迷路了。] 看到他背后三皇子阴晴不定的脸,我含混地回答。
四皇子没再追问,而是蹲下身认真地看着我,[晚上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我有些疑惑,他好象在极其隐晦地提醒我什么。
正在想他话里的意思,他突然刮了一下我的鼻梁,[怎么不见你跑到我宫里来?]。
我心里大呼冤枉,莫非他们都认为我夜闯钟粹宫是故意的?我瘪着嘴,委屈地看着他,他呵呵一笑,站起了身。
这时从殿后走出一个人,身穿团领紫袍,头带乌纱帽,太子等人都拱手叫他范先生,我屈了屈膝也跟着叫范先生。
范先生对太子等人长揖见礼后,目光就落在我身上,[老臣范景文见过公主。]。
见我点了点头,他又补了半句,[昨日殿上领教了。]。
我心里一慌往四皇子身后躲了躲,四皇子脸上含笑,了然地任我揪着袖角躲在他身后。
太子和三皇子都困惑不解地看着范景文,想必昨天殿试的戏剧部分没传到他们耳朵里。
范景文仍不放过我,自顾自地说,[老臣本以为大明朝自洪武以来不尚数术,此道已少人问津,昨日听公主殿上出的三题,远考古籍,近涉新章,实在出人意料。]。
我勉强笑了笑,心想,原来明朝不兴学算术,难怪昨天陈名夏一看见题目脸都绿了,看来是一点儿没学过。
旁边的四皇子好奇地问,[范先生,此话怎讲?]。
范景文拈着长髯呵呵一笑,[公主第一题立意取自《孙子算经》,故事却是出自汉高祖麾下韩信点兵,本朝前人曾著《大衍求一术》,其中也曾涉及。]。
我听得背后直冒汗,他说的这些书我一本都没看过,故事是有一天我闹失眠梦飞讲给我听的,他还给我详细讲了一遍解法,最后听得我头昏睡了过去。
[哦?] 太子和三皇子都看向我。虽然不知道题目,但听范景文说得热闹也颇觉惊讶。
[那第二题呢?] 四皇子刨根问底地追问。
[第二题的公主所言之酒鬼正是李太白,想不到如此偏僻的打油诗,公主竟然知道。]。
我心里跳了一下,梦飞开口闭口都是“酒鬼”云云,居然是李白,真让我意外。
四皇子兴致勃勃地打破沙锅,[那第三题呢?]。
范景文看着我,[公主,第三题可是出自徽商程汝思的《算法统宗》?]。
我胡乱点了点头,心想一直以为是梦飞自己编的,原来都有出处。
[五妹,这些书你哪里看来的?] 太子惊喜地出声问我。
我背上一道冷汗流下来,他真是一针见血。
[不是……我……我……],我求助地看着四皇子,见他也探究地看着我,只好一咬牙,[我从宫女那里听来的。]。
[哦?],范景文不信地提高声音,[哪个宫女?]。
[前几天被我父皇赶出去的那个!] 我急中生智,心想你们总不会去把她抓回来问吧?
太子,三皇子面面相觑,似乎并不知道我宫里赶走了人,四皇子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是阿奇?]。
原来那个只相处了片刻的俏丽女孩叫阿奇,我点点头,[就是她。]。
太子恍然地看着我,三皇子突然严厉地对我说,[又是你干的好事吧?]。
我低下头,她是因为我被撵走不假。他冷哼了一声,四皇子正色说,[若不是玉衔替她求情,她就是杖毙而死。]。
我看三皇子意欲反唇相讥的神情,故作天真地问范先生打断他的话,[先生,今天学什么?]。
范先生看着我一笑,[公主,依老臣之见,您该先学习字。]。
我一愣,他怎么知道我不会写字?
四皇子哈哈大笑,[范先生,究竟是瞒不过你。]。
我转头疑惑地看着他,又看看范景文,见他捋着长髯笑呵呵地说,[四殿下的字比去年多有长进。]。
我脸上一红,也不知道这个范景文怎么那么好眼神看到了。
太子在旁边愕然地问四皇子,[昨天你也来了?]。
四皇子面露惭色但坦然地说,[我带玉衔来的。]。
三皇子握着他的肩一晃,[她都是被你宠坏了!]。
四皇子淡然一笑,没有反驳。
说话的工夫范景文已经坐在前面,咳嗽了一声开始翻书。见状,我拉了拉四皇子的衣袖,[四哥,先生要开讲了。]。
他把我扶上一张靠着长桌的高椅,自己坐在我右前方,三皇子坐在他左边,太子坐在最前面,我们的座位恰好摆成一个菱形。
我翻了翻桌上备给我的书,心里庆幸以前处理过香港和台湾公司的案件,所以大部分繁体字都看得明白。眼前摆的是一部[中庸],范景文正在逐字逐句地解释,我听他翻来覆去都是修身养性,忠恕宽容,不免觉得烦闷,看眼前有研好的墨,灵光一动提起笔就在书上乱画。
曾经晚上睡不着和梦飞聊天,不知怎么说起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他向我动情地描述了一番自己小时候在书上乱涂的往事后被我严肃地批评了,他惊讶兼怀疑地问我,[你从来没在书上乱涂过?]。我肯定地点点头,以为自己多么高明。他却遗憾地抱着我喃喃地说,[可怜的小雅,你真的有过童年吗?]。
那时候我对他的衡量标准很是莫名其妙,怎么乱涂就是有童年了?现在我一边用毛笔在书边上画着画儿,一边才体会到他话中的意思。原来我从前缺失的不是那段时光,而是那个年龄该有的童心。想来也是,小时候被考试逼迫地神经紧张,上课只知专心做笔记,哪有什么心思给书上的图画上颜色,更何况还闲情逸致地用纸蒙了描人像。
我手里画着,心里有点儿感谢老天再让我过一遍童年,体会这种偷着乐的童趣。
画了十几张觉得眼睛涩就偷偷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着前面的人。太子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单薄的背影和端坐的身姿,他偶尔还是会咳嗽,声音极轻,大概怕打扰了别人。四皇子神情平淡地看着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前面滔滔讲解的范景文。匆匆扫了一眼三皇子,见他紧皱着眉头,好象心里都打着结一样。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对昭仁的成见太深,我该怎么办呢?
范景文站起来开始大声背诵文章,他一手执书负在身后,一手拈须,在前面来回走着,头轻轻晃动,不禁让我想起鲁迅写他的先生大声诵读,“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我坐在大殿里,虽然时空巨变,却意外找到了童年的感觉。
正在咧着嘴傻笑时,四皇子突然转头瞥了我一眼,见我看着前面走来走去的范景文傻笑不禁一愣,随后轻笑起来。我一阵赧然,匆忙低下头,手里不安地转着笔。
范景文诵完了文章又开始讲,我专心致志地在书上画画儿,阳光透过殿门上的镂花一束一束照在我的书上,我渐渐看不到书上的字,眼前只有自己用黑墨描的画儿。
*
[邝梦飞!你在我的书上画的什么!] 我找到那本厚厚的《法律用语词典》,看到里面画了东西就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邝梦飞从卫生间里探出头对着自己的手问,[快说,你在小雅的书上画了什么!]。好象那些画儿是他的手偷偷画上去的。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耍宝,耐着性子等他演下去。
他看我脸色不善地盯着他,满嘴牙膏白沫冲我走了过来,[那本书太枯燥了,我怕你看了眼睛疼才画的嘛。]。
我手里举着词典,[你的画看得我更疼了。]。
他接过词典,[哎,你没掌握看的技巧嘛。]。说着一只手托着词典,一只手弯起所有的页数说,[看我的画呢,重点在一个“快”字。]。
他慢慢松开手,纸张一页一页迅速漏下去,我惊讶地发现他在每一张边上画的画儿快速看起来是连贯的。
他看着我脸上的诧异颇为自负地说,[小雅同学,这个叫梦飞词典动画,专门对付你的查词典枯燥症。]。
后来每次查词典看得头疼时,我都会忍不住看他在书边画的动画。他画的是一个男孩骑着自行车和一个女孩打招呼,后来男孩载着女孩一起走了,最后一个男孩对着看书的人鞠躬,画面旁边是断断续续的字,[我叫自行车王子。谢谢收看灰姑娘的故事。]。
那本词典有三千多页,他究竟偷偷画了多久?
*
我的眼泪流下来,啪地掉在书上,低下头,泪眼朦胧中见书上写着,[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前面范景文讲解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只有坚持至诚原则,才能充分发挥自己善良的天性。能够充分发挥自己善良的天性,就能感化他人、发挥他人的善良天性;能够发挥一切人的善良天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善良天性;能够充分发挥万物的善良天性,就可以参与天地教化万物……]。
我拭去眼泪心想,梦飞,这文章倒像在说你呢。
范景文大概怕大家听累了,就停下来宣布休息。
四皇子转头看我,大概发现我眼眶红了,担心地站起来走过来问,[怎么眼睛红了?]。
我吸了吸鼻涕,[没事儿,刚才打了个哈欠,嘿嘿。]。
他怀疑地看着我,我对他一招手,[四哥,给你看。],说着把画着画儿的书递给他。
四皇子刚看了一眼,急忙转头去看范景文,见他在和太子和三皇子说话,才放心地转回头低声问我,[真是大胆,范先生的课上居然偷着画画儿。]。
我神秘一笑,拿过他手里的书,[没看出什么玄妙?]。
他困惑地看着我手里的书,目光转到我脸上,[什么玄妙?]。
我卷起书,像梦飞当初对我展示那样,[看我的画呢,重点在一个“快”字。]。我学着他的口气慢慢松开了手。
铜黄的纸张在我手里一页一页漏下去,时空的改变丝毫不影响那上面的圆脸变换各种表情,开心的,不开心的,打呵欠的,流泪的,害羞的,惊讶的。
四皇子的眼睛逐渐瞪大,呆呆看着我手里飞速落下的书页。
一本书翻完,我掩饰着内心深深的悲伤展颜一笑对他说,[这个叫梦飞古籍动画,专门对付读书枯燥症。]。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书,在手里翻了几遍后看着我喃喃地问,[玉衔,你怎么会……你完全变了……]。
我拄着下巴痴痴地说,[我在梦里遇到了神仙,他教我的。]。
[他教给你的真多。] 他看着我定定地说。
我开心地笑着,[嗯,神仙都是无所不能,让人觉得神奇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反复翻书看着那些变换的图画。
前面太子,三皇子不知和范景文在讨论什么严肃的话题,神情都十分凝重。范景文连连叹着气,好象对什么事无能为力十分忧虑。
殿门咚咚响了两声,我扭身看向后面。沉重的殿门开了,一个人从缝隙中挤了进来,竟是王公公。
他脚步慌乱地走到范景文身旁一躬身匆忙向所有的人见了礼后,焦急地对范景文说,[范大人,皇上急诏,请您速去武英殿。]。
范景文眉头紧蹙,提袍就向外面走去。王公公转身要走,被三皇子一把抓住了胳膊,[王承恩,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王公公为难地看着他,[三殿下,军机要事,恕老奴不能多嘴。]。
三皇子气愤地揪着他不放,[狗才,仗着父皇信任在我们面前也学会拿架子了!]。
[住口!三弟,你失言了!] 我吃惊地看着消瘦苍白的太子,难以想象温柔如他,此时变得如此严厉。
三皇子怔怔地松了手,呆呆地立在地上目光涣散。
[回去吧,父皇等着呢。] 他缓下声音对王公公说。
王公公深深躬下身,颤着声音说,[多谢太子殿下。]。说完匆匆小跑着出去了。
火盆里的木炭不再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殿里的气氛陷入极度的冷凝。四皇子轻声问,[大哥,范先生还回来吗?]。
太子看了看发呆的三皇子,又看了看一脸惧意的我,疲惫地扶着桌子虚弱地说,[都回去吧,今天就到这里了。]。
四哥替我收拾好书和笔墨,牵着我的手出门。我边走边回头看向殿内,里面人物的影子逐渐变得模糊。直到我出了文华门,三皇子都没动过,两个人就那样僵持在文华殿里。
四皇子把我的东西交给刚刚在偏殿等候的费珠,费珠匆忙招来了暖轿,我看四皇子身后只有两个太监跟着,出声对他说,[四哥,坐我的暖轿回去吧,外面这么冷你别走回去了。]。
他想了想,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太监,跟我一起上了暖轿。轿子里因为多了他稍微有些挤却让人温暖,他身上总是透着暖意。
他正了正身把衣服抚平,看着我问,[挤不挤?]。
我笑着摇摇头,[我喜欢挤着,暖和。]。
他看我放在膝上紧紧握着的双手,[你的暖手笼呢?]。
我嘿嘿一笑,[让费珠帮我戴着呢。]。
他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拖过我的手用自己的两手紧紧捂着,一股暖意从我手背传来。
我想起刚才王公公紧张的神情,[四哥,是打败仗了吗?]。
他默默不语,过了片刻低低地说,[只怕比打败仗还要糟。]。
我心里一惊,那会是什么事?忧虑地看向他,见他只是蹙着眉头不说话,我心里黯淡下来。
他突然晃了晃我的手问,[你要习字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微微一笑,[总不能每次都让我替你写啊。]。
我这明白,不由苦笑,[什么“每次”,一次都要折寿十年了。]。
他神情严肃地看着我,[不准胡说。]。
我看他认真,就对着旁边,[呸呸呸,童言无忌!]。
他乐出来,[你看你,哪像个公主,简直是个野丫头。]。
我歪着头一撅嘴,[哼,野丫头才快活呢。]。
他突然又不说话了,我转头看他,发现他定定看着我,[玉衔,有空给我讲讲你梦里碰到的神仙吧。]。
听到他的话,我的心沉了下来,[嗯,等有空吧,我要先想想。]。
他两手握紧了我的手,[既然今天得空,我就开始教你习字吧,怎么样?]。
我转头含笑看着他欢喜地说,[师父在上,徒儿见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