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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笔墨纸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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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轿抬着我和四皇子出了会极门往北走,还没过金水桥耳边突然听到远处纷沓的脚步声,我好奇地掀起轿帘往外看,发现两队人低着头从对面的皇极门里匆匆出来,下了台阶迎着我们走来。
[四哥,他们是谁?] 我看着这些衣衫各异年龄不同,但脸上多少都带些书卷气的人转头问四皇子。
[这些都是新科的进士,想必刚才去皇极门里叩见父皇谢恩了。] 他替我撩着轿帘,也向外看去。
他话音刚落,靠近我们这边那队里领头的人摔倒了,我定神一看,笑着摇了摇头,居然是杨廷监。他慌张地拭着额头上的汗一脸感激地跟扶他的人道谢,身子还是躬得很低,我好笑地问,[他怎么总是躬着腰,不累吗?]。
四皇子噗一声乐了出来,[你没看出来他是驼背吗?]。
我一愣,[啊?]。脸上不禁一阵讪红,我真的没看出来。正在发愣的光景,看见了队中的陈名夏,他低着头,脸色消沉,薄瘦的身材被宽大的蓝袍衬得更明显了。我有些内疚地看着他,看来昨天对他打击真的很大。眼神一转,我要收回目光时,猛得触到一双狡黠的眸子,我心里一跳看了过去,周世显跟在队尾,若有似无地向这边看来。
四皇子缩回了轿子里,我仍然掀着轿帘看着和我们匆匆错过的这一群人。我们先下了桥继续往北走,那边队尾走到桥上时,周世显突然嘴角勾着笑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打量四周,确信他是在对我笑时,队伍已经消失在桥那一头了。
我放下轿帘,靠着软垫坐正了,不明白周世显刚才回头那一笑是什么意思。想了想,莫非是感谢我?于是心里得意起来。
四皇子本来闭着眼睛坐在一边,好象感觉到什么睁开眼睛看着我,[什么事那么高兴?]。
我懒懒靠在软垫上,[真希望二姐早点儿大婚。]。
他呵呵一笑,把我冰凉的手拖过去捂着嗔到,[人小鬼大。]。
一路回到昭仁殿,我解下斗篷先灌了几口热茶,身上的寒气才觉得消退了些。
四皇子进门也把斗篷解了,皱着眉头对费珠说,[去让惜薪司弄几个火盆来,殿里太冷了。]。
费珠匆忙跑了出去,我一边解着案上的包袱一边说,[没事儿,我不觉得冷。]。
四皇子过来帮我把笔墨纸砚摆好,自己慢条斯理地研着磨说,[身体不是你自己的,上次落水,你也看到父皇多担心了,所以谨慎些。]。
我见他磨得温吞便接过他手里的砚快速磨起来,[四哥,你这个磨法什么时候能写上字啊。]。
四皇子按住我的手,[你别磨这么快,好好的一块砚台……]。说着自己又接过砚,继续不瘟不火地边磨边问,[这是父皇赐的吧?]。
我点点头,[都是昨天晚上差人送过来的。]。
他脸上淡淡一笑,[这块砚台是已经绝迹的唐代端砚,石质细润,花纹精致,怕是当朝再也寻不出一块能出其右者了。别小看了砚台,若是被磨坏了,墨也磨不好。]。
我呆呆地去看那块黑色的砚台,虽然注意到上面刻的花纹非常细腻,但没想到时代如此久远,更没想到皇帝会把它送给我。
四皇子提着袖子轻轻研着磨,[这研磨讲究匀整不偏,疾徐有节,浓淡适中。过浓则笔滞,字写出来呆板钝涩;过淡则色浅,字写出来浮浅失神。]。
我看着一圈一圈荡开的磨,目光移到他研磨的手上。四皇子的手和太子不同,没有那么纤细白皙,而是十分男性化的修长。
[选墨也十分重要,上砚无声质地细洁者为佳,色泽以黑中泛紫为上。],他抬起头,把砚轻手放在一边,[父皇送你的这是承晏墨,知道谁最喜欢用吗?]。
我完全茫然地摇了摇头,他抽出一张纸铺在自己面前用镇纸压住,[南唐李后主。]。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我喃喃地念到。
四皇子一愣,[你会背?]。
我急忙摇了摇头掩饰到,[不知哪里听来的,只知这两句。]。
他低下头,抚了抚纸,[特净宣纸。]。轻轻摸了摸纸面,我听他慨然一叹,[薄似蝉翼白似雪,抖似细绸不闻声。果然是纸中极品。]。
我伸手摸了摸那薄薄的纸,果然细腻润滑,比丝绸有过之而无不及。
四皇子从笔架上拿下笔端详了一下,我已经完全惶恐,[这根笔也很贵重吗?]。
他盯着笔毫没看我,[上等紫毫,纯紫无杂,下笔柔软圆润,倒是适合女孩子家。]。
我看着细细的绡白笔杆,上面刻着花饰,雕工考究,毫无毛疵。花饰的细纹内满以金漆,难以想象工匠是怎么填进去能使外面丝毫没有玷染。
[四哥,父皇为什么要赐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我惶惶地看着桌上的笔墨纸砚,受宠若惊。
四皇子呵呵一笑,[这个怎么来问我,你自己想吧。]。他负手看着菱花窗格沉思片刻,提笔饱蘸墨汁,开始挥毫。
我站在旁边,见他运笔如飞,纵横捭阖,一个个字呼之欲出浮现纸面。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四皇子一气写完,愣愣地看着纸上的字发呆。我在旁边看他的字,圆融遒劲外柔内刚,正如他性格一般,温和而不失刚硬,不禁由衷地赞叹,[四哥,你的字真好看!]。
我话音未落,他突然抓起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自己又抽出一张纸铺好,低着声音说,[刚才写得不好,我重新再写过吧。]。
他一抓一揉速度极快,我丝毫不及抢救,不解地看着他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神情,[四哥……]。
他对我勉强一笑,[写首什么好呢?]。说罢提笔蹙眉,半天都下不去笔,一滴浓墨泫然滴在纸上,淡淡化开。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我看着黑色的墨汁下意识念到。
[玉衔?] 四皇子吃惊地看着我。
我从自己的恍惚中醒来,掩饰着脸上的失落恬然一笑,[写了送给二姐好不好?]。
四皇子目光转到纸上,深吸了一口气,下笔飞走,片刻一挥而就。
他看着自己的字,脸上神情闪烁,[诗是好诗,情也是真情。]。说完一掷笔,[我先回去了。]。
我说错了什么?见他匆匆离开,连斗篷都没拿,我抱着他的斗篷急忙叫费珠,[费珠!追上四殿下,把斗篷给他!]。
费珠从门外跑进来接过我手里的斗篷匆忙跑出去了。我扶着殿门,四皇子应该是绕过殿向北回寝宫了。
看不到他的身影,我转回身,走到案前捧起他的字又细细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他揉皱的那张纸,于是伸手拾起来,小心展开抹平了——他写这首诗时,内心必是激情涌动,顿笔处不见飞灵而是沉力,字的气势也比第二张要显劲健。我轻轻折好两张纸,都夹进了书里。
坐在案前,脑海中将四皇子的字体又回忆了一遍,他还没教我怎么握笔呢。心中一半惆怅,一半茫然,握着笔模仿他的字迹写起来。
不一会儿费珠回来了,站在案前躬着身说,[公主,已经送给四殿下了。]。
我见她跑得气喘吁吁就知道他走得急,[四殿下说什么了吗?]。
见费珠摇了摇头,我伏下身继续写字,[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笔还没落下去,我想起一件事,就对要出殿门的费珠说,[以后殿里别点熏香了,我不喜欢那个味儿。]。
费珠喏喏地答应着,捧了香炉一起退了出去。
我伏在案上极有耐心地模仿着四皇子的笔迹,小时候描过大字,总算有一点儿根基。写了一会儿,我又忍不住把他初始写的那首诗拿出来端详,反复念了几遍,又折着夹回书里。
身不由己,不仅仅是公主们的无奈。正如他对我说的,生在帝王家便是如此,只能随遇而安了。想起他脸上时而显露的落寞,我看着六椀菱花格上翕动的窗纸,只怕除了兄弟姐妹们的凋零,还有其他的原因吧。
殿内的火盆熊熊燃烧着,费珠半个时辰进来添一次木炭,我边想心事边写字,不知不觉时间飞快过去了。
中午简单用过午膳,我靠着床头看了一会儿带回来的那本[中庸],实在看得头痛欲裂困乏不堪。费珠见状就劝我小睡一会儿,我觉得无事,又看书看得头疼就除了外衣缩进被窝里养神。
在床上平躺,我看着床顶呆呆地想,在皇宫里活下来现在看着不需要太费心,那么自己也该开始找有玉佩印记的人了。可是去哪里找呢?如果在脸上手上这种明显的地方倒好说,可是在身上自己又怎么知道?
想得苦恼时突然想起冯太医,他经常替宫里的人诊病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呢。我心里打定主意,呆会儿醒了要找冯太医问问。这桩事稍微有了头绪,我就在温暖的被子里迷糊起来,临睡着的时候还想,这个皇帝真是太宠爱昭仁了,只是笔墨纸砚就送得那么名贵,自己平白沾了光,也该好好珍惜才是。
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早晨的觉都补了回来,精神抖擞地能上房揭瓦。我唤来费珠,才知道已经申正时,看天色暗下来,我估摸大概四点左右的样子。
一边埋怨自己变得嗜睡,一边穿鞋换衣下了床。简单擦洗了一下,突然想起晚上要去钟粹宫学瑟的事,就对费珠说,[晚上找几个人陪我一起去钟粹宫。]。
之所以找人一起去,是因为四皇子说过晚上最好少走动。虽然他话里没说宫里不太平,但我听着弦外之音觉得还是小心些好。
费珠出去准备晚上去钟粹宫的事了,我拿过那本[中庸],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刚才看的那段来。大概回忆了一下再翻书去看竟然没差几个字,我心中大喜,看来宫里吃得好,连记性都跟着变好了。之前那些生涩的句子也不再面目可憎,我读了几遍,加之上午多少也听了几耳朵范景文的讲解,自己觉得大概理解了。
因为对自己这种飞跃的进步过分欣喜,我索性摇头晃脑地在殿里背诵起来,背完我更惊讶地发现,自己背起来竟然并不吃力。除非原来的玉衔就是个小神童,否则我也想不到其他原因能解释现在这种高吸收的学习能力了。
怀着实验的心态玩了一个多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费珠进来掌上灯,我一个人稍稍用了点儿晚膳。一直侍立在殿门口的费珠看了看外面的天,小心翼翼地对我说,[公主,快二更了]。
我玩记忆力也的确玩得累了,扔下书,自己取了斗篷系上说,[走吧,我们去钟粹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