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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明末气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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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了冬,空旷的皇宫里夜晚变得更冷了,我缩在暖轿里身上盖着斗篷仍觉得寒意逼人,早知道还不如走着去,运动一下身上还有热气。
我呵着冰凉的手,靠在小窗上问外边的费珠,[快到了吗?]。
费珠低着声音回答,[回公主,就快到了。]。
我扭了扭身子,突然听到外面呜呜呜的猫头鹰声音,阴森森地让我浑身一抖。掀开轿帘向外看,漆黑的苍穹,星星都被冻掉了,只剩下苍白的月亮,像锋利的镰刀一样挂在天边仿佛随时准备割破黑色的夜幕。
正要放下帘子,突然见远处殿脊上一个黑影闪了过去。我心里一紧,[费珠,那边好象有人!]。
费珠身子抖了一下,[公主,没有人。]。
我见她看都不看就说没人不禁生气,[我明明看见一个黑影的!]。
她低头细声说,[许是哪里的野猫。]。
那么大个影子,怎么可能是野猫?我疑惑地盯着刚才黑影闪过的方向,突然听到远处扑楞楞有鸟惊飞的声音——那肯定是个人,绝对不是什么野猫!看来四皇子所言不假,宫里的确不太平。可是为什么费珠等人装聋作哑都假装不知道呢?
疑窦丛生又寻不出个答案,我心里正在别扭,听到费珠轻声说,[公主,钟粹宫到了。]。
下了轿我觉得有些奇怪,钟粹宫外站了两个太监,上次我误闯进来的时候可没有。费珠上前通报,太监一溜小跑进去了。
我提脚进门前问费珠,[你刚才真的没看见黑影?]。
费珠惶恐地回答,[公主,奴婢真的没看见。]。
或许她真的没看见,我心里原谅了她,跟着守门太监进了钟粹宫。
刚走到门外就听见太子在里面剧烈咳嗽的声音,我提着裙子跑了进去。
他扶着床框半依在床头,身子因为咳嗽而剧烈颤抖着,旁边小太监不停忧虑地说着,[殿下,让奴婢去传太医吧。]。
[大哥!],看他如此憔悴我心里一阵慌张跑过去,[你怎么咳地这么厉害?怎么不传太医?]。
他虚弱地一笑,[他们来了也是说调理,传到父皇那里会让他担心的。过一会儿就好了。]。刚说完,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我坐在床边手忙脚乱地帮他顺着背,等稍微好一点儿了,有太监端着碗进来,[殿下,药煎好了。]。
他气若游丝,无力地抬起手又疲惫地放下了。
我接过太监手里的碗,里面荡着褐色的药汁,我向后缩了缩脖子,觉得那药有一种在哪里闻过的辛味。[这是什么药?] 我看着端药的太监问。
太监惶恐地躬下身,[回公主,冯太医说是清热散结润肺下气的。]。
我皱起眉头,这才想起上次也是他给我配的压惊驱寒药里有那股难闻的辛味,难怪闻着觉得熟悉。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汤,[大哥,已经不烫了。]。
太子垂着眼帘,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笑,[五妹,你放下,怎么能让你干下人的活儿……]。
突然想起梦飞走前的情形,我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别说这种话,快喝吧。]。
服侍着他喝下一碗药,我让小太监兑了一点儿蜂蜜水给他漱口,[大哥,你早点儿休息吧,我回宫了。]。
太子躺在床上轻声说,[五妹……今天……不能教你了……]。他歉疚地看着我,又咳嗽起来。
我替他顺着胸口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所以你要快点儿好起来啊。]。
他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哑着声音说,[好,我答应你。]。
大概汤药起了作用,他不再咳嗽,陷入了沉沉的睡眠。我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心中阵痛,他只有十五岁啊。
站起身走到瑟旁,我看着被烛火照得发亮的木身,安静地伏在长案上如同一只古兽。瑟的左端刻着蜿蜒游动的飞龙,瑟身则刻着意欲展翅的凤凰,五十根琴弦在微光中铮铮发亮。看得出主人十分爱惜,把它保养得很好。
收回目光,我吩咐旁边的小太监,[晚上添炭勤快着点儿,别让殿里冷了。]。一出门,我意外地发现三皇子站在院子里,看情形站了有一会儿。现在没心情听他奚落,我没理他,自己向外走去。
[等等。] 他在背后冷冷地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站着没动。
[你……] 他犹豫着开口,却没说下去。
我回头看他用怀疑的眼神打量我,[三哥,有事吗?]。
他愣了一下,困惑地看着我仍然没说话。
[没事的话我回去了。大哥已经睡了,你去看他的话脚步轻点儿。] 说完大步走出了院子。
费珠在暖轿旁等着我,见我出来急忙躬身掀起了轿帘。
冲她摆了摆手,[我想走着回去。]。
费珠小声地劝我,[公主,晚上外面冷……]。
我没理她,自己提步沿着来的路往回走。静谧的夜晚,让人的心容易沉淀下来好好想一些事情,寒冷的夜风让人的头脑更加清晰知道自己想去的方向。可是现在这些对我都不管用,也许因为太子的病触动了我的回忆,我的头脑里闪过纷乱的画面,医院,白色的制服,消毒水的气味,还有自己当时噔噔的脚步声。
我走在一条仅容两人宽的窄道里,头上突然有衣服扑动的声音,一抬头就看到一道黑影飞了过去!
我没叫费珠,下意识冲着黑影的方向跑去。那绝对是人!
费珠惊恐地在后面叫我,[公主,别追!别去追啊!]。
我顾不上她,隐约觉得黑影向西去了,自己匆匆跑出窄道向西追。跑了十几分钟,丝毫不见黑影的踪迹,心中一阵沮丧,渐渐停下了脚步。费珠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公主,赶快回去吧!]。
我抬头一看,自己跑过了昭仁殿不远,对面宏伟的宫殿隐隐亮着烛火,不知住的什么人。
[费珠,你刚才看到了吧?] 我迫不及待地向她求证。
费珠低下头,嗫嚅着说,[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我被她的态度激怒了,一口火气憋在心里,大声嚷着,[你又瞒我!你们什么事都瞒着我!]。殿前的空旷加之夜晚的安静,我的声音似乎在整个皇宫的上空回荡着,传来阵阵回声。
费珠看了一眼旁边的大殿惶恐地说,[公主,我们快回去吧,回去您怎么罚奴婢都行!]。
我刚要说话,看见对面大殿开了一扇门,一个人匆匆跑了出来,等近了,我意外发现是王公公。
王公公见到我也是一愣,随即对旁边的费珠气恼地低声吼到,[怎么回事!]。
费珠扑通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着,[王公公饶命!]。
王公公严厉地看了一眼费珠伏地的身影,转头满脸堆着苦笑对我说,[五公主,夜深了,您赶紧回殿休息吧。]。
刚才看王公公跑出来我就觉得大事不妙,见费珠被骂心里更是一紧,于是垮着脸说,[对不起。]。我走到费珠身旁扶了她一把,[我们回去吧。]。
费珠吓得一抖,几乎从地上弹起来,拥着我就要回殿。
[王承恩,外头是什么人?] 一个人站在大殿门口远远站着询问到。
听到那低沉威严的声音,我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看了看旁边两腿发软又跪下的费珠,心里怕皇帝为难她,只能大着胆子走了过去,[父皇,是昭仁。]。说着也要往下跪。
崇祯皇帝一弯腰扶住了我的胳膊,[进来吧,外头冷。]。说着牵我的手进了屋。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下去,但马上又一块石头压上来,他要和我说什么?转头一看,王承恩没进来,费珠也没进来,殿门关得一丝缝隙都没有,心上的石头压得更重了。
大殿里空荡荡的,不远处被灯火照亮的长案上乱七八糟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
[昭仁,来。] 他坐在长案后对我招了招手。
我忐忑地走过去,看到一本奏折摊在他面前,上面满是朱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看得出批阅的人内心矛盾复杂,思绪纷乱。
他把我抱上铺着软垫的宽龙椅,自己在我身边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后沉默着。
我玩着衣袖,努力扮演地像个五岁的孩子,甚至不敢用眼睛的余光看他。
大殿中的安静透着一丝苍凉,如同我身边这个男人脸上的疲惫一样让我感伤。这时候,他让我想起自己的父亲。
他松开眉头,振奋了一下精神后,慈祥地看着我问,[昭仁,今天认真听范先生的课了吗?]。
我稍稍松了口气,这倒还算一个轻松的话题,于是点了点头,[认真听了,范先生人很好。]。
崇祯呵呵一笑,[他给你们讲什么了?]
我低头依旧玩着衣袖,[范先生讲了《中庸》里的一段。]。
他一边看着案上的奏折一边问,[哦,讲哪部分了。]。
我晃着腿背到,[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闭上眼睛,我好象看到书在自己眼前一页一页翻过,自己只是照着读而已。背了一会儿旁边的皇帝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我睁开眼睛,发现他既惊诧又欣喜地看着自己。
[父皇,怎么了?] 我茫然地看着他问。
他抚摩我的发鬓,深情地看着我,我在他眼中看到了另一个人。
[还记得你娘的模样吗?] 他眼神转回奏折上,心不在焉。
对他点点头,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眼神冰冷,笑容妩媚的女人,自从那晚之后,我再也没有梦到过她。
他神情有些怆然,[也是,她去了没多久……]。
我心里一直压着疑问,看皇帝对昭仁的溺爱可见他对田贵妃的恩宠,她究竟为了什么事要投水?
崇祯推开眼前的奏折,慢慢松弛身子靠在后面的软垫里。烛火摇曳着,变得昏黄。他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好象看到自己回忆的某一部分,[你娘读书也过目不忘。]。
我微微有些愕然,听他叹了一口气后念到,[聪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聪明不出身。若许裙钗应科举,女儿哪见逊公卿。]。他似笑非笑,右手有节奏地拍打着龙椅的扶手,[朕殿上这些臣子,文采能胜过她的屈指可数。]。
听到他这番话,我心中骇然地感觉,他对田贵妃的感情非同一般。
他指着旁边一盏灯给我看,[以前那上面没有镂空桃心的。]。
那种灯宫里随处可见,我并没注意过,仔细一看,发现金匼\灯罩上有镂空桃心,用轻细的宫纱绷着,灯光四澈。可以想象,没有镂空桃心的话,烛光透不出来势必显得昏暗。
见我惊讶地看着灯,他笑到,[你娘心灵手巧善解人意,以前在的时候,总是能变着法儿让朕开心。]。
[可是我娘为什么要投水?] 我不及细想,话已经冲口而出。
他阴鸷着盯着我,[谁告诉你的!]。
我看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吓得向后缩了缩,嗫嚅着,[她梦里来找我,她说要带我走……]。
崇祯盯着我的眼神一滞,深深叹了一口气,僵直着身子坐在我旁边,表情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她为什么不来看朕……唉,朕不该……当初不该冷落她……]。说着,一滴清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
我愣愣地看着他,此时的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个沉浸在失去爱人痛苦中的普通男人。
他闭着眼睛久久没有说话,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一根烧矮的蜡烛熄灭了,殿里又昏暗了几许。
[父皇,都是我不好,别难过了……],我看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也绞着难受。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我虽然劝着他,又和他有什么不同。
泪痕干了,他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但声音仍然哽咽,[昭仁,想不想学琴棋书画?]。
我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只好含混地回答,[就怕学不会。]。
他睁开眼睛,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昭仁这么聪明,怎么可能学不会。朕明天就下旨传王嬷嬷去你殿里教习]。
王嬷嬷?我心里惊慌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崇祯,[父皇,王嬷嬷会不会很严厉?]。
崇祯哑然一笑摇了摇头,[怎么吓成这样?王嬷嬷是你娘的庶母,算来,也是你的长辈。]。
我的心稍微松了一点点,但仍然对[嬷嬷]两个字充满了无比的恐惧。
他欠了欠身,又把刚才改得面目全非的奏折拖到眼前,皱着眉头看起来。
[父皇,你在看什么?] 我害怕这种沉默便伸长了脖子向案上看去。奏折上是一串的人名,人名后有数字,有的人名用朱色划了,有的数字用朱色圈了,左下端写着户部和兵部的字样,我看不出任何头绪。
他手指敲着奏折上的人名,眼神却是焦虑地看着殿外,半晌不说话。可能是什么军机要事,自己还是不要多问了,正想告退时,他低着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国库空虚,军饷无所出,你说该怎么办……]。说完低下头,看着那些名单,脸上都是忧虑。
国库空虚,军饷无所出……那宫里穿金戴银,每日锦衣玉食是哪里来的?他站起身在殿内踱着,脚步越来越快,似乎忘了我在这里。
看来眼下的情况真的很严重,我不幸嗅到了明末的气息,这是之前一直被我忽略和逃避的。眼前惶惶不安的男人以后会自缢煤山,太子,三皇子,四皇子,长平,包括我在内都将失去所有的保护,而随着朝代的结束被历史洪流所淹没。我浑身一阵冰凉,惊恐于自己即将面对的未来。我该怎么办?我能改变什么吗?不管怎样,我都不想他们任何一个人死去。
黑红交错的湮浸墨渍在我眼前变得模糊,我该好好想一下未来的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