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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误闯钟粹 ...

  •   我的呕吐持续了半个小时终于因为实在吐无可吐而停止了,费珠被我的样子吓得忘记了哭泣而是爬过来不断帮我顺着背。

      手撑在冰凉的地面上,我的双臂一直在颤抖着,终于明白不论宫女还是太监为什么看见我都像见了鬼一样。实在难以想象昭仁小小年纪就如此暴戾,我心里不断重复地想着,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

      我慢慢直起了身,用自己最冷静的声音对旁边惊惶的费珠说,[把那些东西收了,全都扔掉!]。

      费珠猛地抬起头,在昏暗中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全部扔掉!以后我的殿里再也不要看见这种东西!]。

      费珠怔怔地看着我一动不动,好象听不清我说什么。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快去!]。

      她被我的动作吓得浑身一抖,慌忙爬了过去,犹豫了一下后,手忙脚乱地开始把散落的凶器往木盒里收。

      我看着被她一件件拾起来的凶器,鼻尖仿佛又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一件都不要落下,全都扔了!]。

      费珠转身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我脸上决绝的表情,哆嗦着手终于把东西都收进了盒子里,[公主……真的要扔吗……]。她仍然不确信地向我求证着。

      [马上!] 我指着黝黑的殿门,声音尖锐。

      费珠捧着木盒跑出去了,我扶着衣柜慢慢从冰凉的地上站起来。仰头看着高高的殿顶,环顾周围华丽的雕式,它们在微弱昏黄的烛光中仿佛在暗暗偷笑着。费珠的离开让我感到一种被抛弃的孤独,殿里空旷黑暗的感觉让我恐惧起来,再不管什么斗篷,夺门冲了出去。

      后面有宫女低着声音边追我边急切地叫,[公主……您去哪儿……公主……]。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我能去哪儿?我想找一片温暖的灯光,可是周围只有沉默的古老建筑像怪兽一样蹲伏在黑夜中。我的思绪一阵混乱一阵空白,放任自己在空旷漆黑的皇宫中疯狂地奔跑着。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哪里能藏住我?

      身后宫女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仿佛旷野中的风声渐渐消没了。我大口喘着气,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又好象听到猫头鹰呜呜呜的叫声。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子越来越沉重,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渐渐抬不起来。

      绝望中,远处出现一道敞开的暗红金漆门,门里透出温暖的白光和悠悠的弦声。低沉的弦音撩拨着浓黑的深夜,荡着涟漪向周围扩散。我慢慢停了下来,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宫殿的门是半开的,里面烛光晃动,却不见人影。我站在树后出神地凝望着透出白光的殿门,飞蛾扑火会不会就像我现在的心情,看到温暖的光亮心里才会觉得安全。有太监垂手侍立在门外,神情跟我殿外的宫女雕像是一般无二的木然。

      我扶着院里高耸参天的古柏听着低沉凝重的弦声,心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跳动,渐渐安定下来。悠悠的弦声冲淡了我内心的惊惧,我看着那扇虚掩的门扇,里面会是谁呢?

      [什么人!] 我正在痴痴听着弦声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呵。

      我浑身一抖,身子紧紧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转头去看来人——吓死我了,是三皇子。捂着胸口安慰狂跳不止的心脏,[三哥……是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厌恶地看着我训斥到,[你一个人深夜站在这里鬼鬼祟祟干什么!你看你,从头到脚,像什么样子!]。

      我低下头这才发现刚才一阵狂奔中鞋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脚上只套着白袜,褥裙刚刚被我拽得满是皱折,上衣的下襟从腰间冒出来,领口歪着。我一摸头上,能想象他眼中的自己此刻散乱头发的样子有多么鬼祟了。

      没作任何解释,我难过地垂着头站在原地,自己只是很害怕,想找一片温暖的光而已。

      他在我眼前沉默着,我盯着他玉白素色的袍角心中绞痛。

      [怎么不说话!是想着明天去父皇那里告我一状吗!] 他严厉的声音在宁静的院子里响起。

      如果刚才不是看到昭仁藏的东西,也许我会马上十倍颜色地还击他,但现在我只能选择沉默。虽然我知道他针对的可能是从前的昭仁,但心里还是涌出了无尽委屈。从小到大,没有人训斥过我,梦飞每天都会夸我,我做错了哪怕无理取闹他都会笑着包容我,从来没有人这么严厉地对我说过话。我的眼睛渐渐模糊,但自己强忍着不想让泪流出来。

      [三弟,你在和谁说话?] 背后有人轻轻地问。

      淡黄的袍角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身上瞬间落下一道温暖的斗篷,[五妹,怎么这么晚了在这里?]。

      我抬起头,看到太子满脸疑惑的神情,他替我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快进来,外面这么冷,别冻坏了。]。

      身上是暖暖的,眼前的人也是暖暖的,我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他一惊,蹲下身边替我拭着泪边责备地看了我身后的三皇子一眼。背后的人冷哼了一声,自己大步地向屋里走去。

      太子牵着我的手引我进屋,因为斗篷太大,我踩到斗篷边儿险些摔倒。他叹了口气,蹲下身用力抱起我,轻轻拍着我的背说,[好了,呆会儿我替你骂他。]。

      原来哥哥是这么可靠的人,从小独自长大的我一时说不清此时心里为什么会对他如此依赖和信任。

      旁边有太监紧张地看着太子要把我接过去,太子摇了摇头,[去,把费珠叫来。]。太监得令匆忙跑出了院子,他抱着我进了屋。

      把我放在一张长乐器后的宽坐垫上,他直起身对坐在旁边椅子上的三皇子说,[她还是个孩子,你已经十二了,何必为难她。]。

      三皇子把身子扭过去背对我看着房东头堆满书的书架冷冷地说,[我可不觉得她是个孩子。]。

      听到三皇子这么说我不禁一愣,眼泪意外地被止住了。

      太子靠着我也坐在垫子上,一边替我理着乱发一边轻轻地说,[她是你亲妹妹,你不该这样对她。]。

      三皇子猛地转过头,用寒冰似的眼神睇着我对太子说,[我为什么这么对她,她自己清楚。]。

      我打了个冷战,他的眼神告诉我他知道昭仁做过什么,可是我不是昭仁,我该怎么和他澄清这一切?

      [她是因为还小……] 太子还要替我辩护,话却被三皇子打断了。

      [等着吧,明天她少不了要去父皇那儿告我一状。],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悻悻地转过头去,[反正父皇也不喜欢我,随她告吧。]。

      我被他的话搅得心烦意乱加头疼,心里不禁有些埋怨昭仁让自己现在如此不讨好地扮演着恶人的角色。索性不再去听他们的谈话,我抬头看着眼前的乐器,刚才低沉凝重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屋子里。没想到它有接近两米长,细细的五十根朱弦在屋里微微泛着光芒。

      [大哥,这个是什么?] 我好奇地指着长长的乐器问他。

      太子一愣,抬手拨了一下弦,嗡地一声响起,[这是瑟。]。他单手轻轻拨着,好象抚摩羽毛一样轻柔。

      [我能摸一摸吗?] 我泪痕犹未干,却被这种从没见过的乐器吸引地忘了那边椅子上的刺猬。

      太子呵呵一笑,握着我的手,用我的手指拨了一下弦,[嗡——]。

      我耳边响起那低沉的声音,悠悠然让我的心情平静下来。

      [以前倒不见这么会装傻。] 三皇子刺刺地扔出一句话。

      我心里一阵难受,但仍然假装听不到也不出声反驳他。

      太子看我低着头不说话,口气责备地看着三皇子说,[这样就是你不对了。]。

      三皇子不作声,屋里陷入一阵沉默。

      [昭仁,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教你。] 他偏头看着我,苍白的脸上神色是极认真的。

      我苦笑着看他,心里感激他的袒护,[嗯,我以后每天都来学。]。

      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也许我害怕一个人呆在空空的宫殿里无所适从,也许我在逃避从前昭仁残留的种种痕迹,也或许是我依赖他对我的保护。太子的手指修长而白皙,那双手弹出了让人心灵安宁的乐曲,那双手也赐给我一道温暖让我依赖。

      如果我是皇帝,也许会选暖玉一样的四皇子,温和又不失刚硬。眼前的太子如此温柔和善,倒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云中仙人了。

      我看着坐在身边的太子,他不理旁边生闷气的三皇子自己低头信手撩拨着眼前的瑟弦,低沉舒缓的声音像古泉一样淌出来,让黑夜变得温存起来。

      门外有太监小声地说,[殿下,昭仁宫的费珠候在外面了。]。

      太子停下手,抬起头轻声说,[让她进来。]。

      我看见费珠惶恐不安地挪着脚步进了门,一进来就要往地上跪。

      [不准跪!] 我下意识把心里的想法喊了出来。

      费珠愣在门口,硬着身子终于还是没敢违抗我的命令,[公主,夜深了,回去吧。]。她嗫嚅着,生怕招到责骂似的。

      跑了那么久才坐一会儿就觉得腿麻了,脚心也有些抽搐着疼,我吸着气一边揉腿一边说,[等一下,等我缓一下。]。她便低下头站在门口默默等着。

      [赶紧把她背回去!] 三皇子不耐烦地看着我说。

      看来他对自己这个亲妹妹真是完全非好感,不过由于他锲而不舍的攻击我对他也开始有些好感缺失了。

      我撑着桌子勉强站起来,[费珠,我们走吧。]。

      太子担忧地看着我,[没事了吗?]。

      我对他淡淡一笑,他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没事。大哥,我先回去了,明天开始我来学习哦。]。

      费珠慌忙过来搀着我,我一瘸一拐地向门外走去,并不和三皇子道别。

      [费珠,你还是背着她吧。] 我听到身后三皇子略微迟疑的声音。

      我大步迈出门,迈出了那片白光,把他的声音重重抛下。

      出了大门,我转头看了看头上掩映在树叶中的匾额,[费珠,上面写的什么?]。

      费珠在我旁边躬着身,[回公主,这是太子殿下的寝宫,钟粹宫。]。

      我哦了一声,心想应该好好记得回去的路,明天自己还要来学瑟呢。旁边的费珠不知为何欲言又止,我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费珠被我直白的问话吓了一跳,但还是大着胆子说,[公主,让奴婢背您回去吧,您的鞋……]。

      我低下头,对了,鞋已经被我弄丢了。我尴尬地看了看白袜,现在已经变成了灰袜,费珠已经在前面蹲下身,[公主,您要是病了,奴婢们都活不了。]。

      我一听急忙伏到她身上绝不希望再发生什么“杖毙”的事情。

      [费珠,大哥身体一直不好吗?] 我伏在她身上想起两次见太子,他的脸色都那么苍白。

      [太医一直都看着,但太子殿下的病总是没起色。] 我很意外她没有沉默,而是坦白地回答我的问题。

      抓住这个机会,我索性把心里的疑惑都问了出来。

      [太医说大哥是什么病?]

      [奴婢只听说是风寒久驱不散。]

      [三哥是很讨厌我吗?]

      [您和三殿下都是贵妃娘娘所出,但三殿下从小是皇后娘娘抚养长大,许是有些生疏吧。]

      [那大哥他们呢?]

      [太子殿下,四殿下,二公主都是皇后娘娘所出。]

      [我娘什么时候过世的?]

      [去年这时候。]

      没头没脑问了费珠很多问题,她一一回答了我,我看着脚步沉稳的费珠突然问,[费珠,你不怕我了吗?]。

      费珠脚步一踉跄,紧紧抓住了我,正了正身后依旧沉默地走着,我把脸贴在她的肩头上,[其实我也有点儿怕自己。]。我的确怕昭仁,害怕她留给我的这具身体是否会残留着她性格中的暴戾。

      过了半晌,昭仁殿渐渐近了,费珠犹豫着出声说,[公主,奴婢觉得您是好人。]。

      我扑哧一乐,[我哪里像好人了?]。

      费珠笨拙地说着,[不知道,奴婢觉得……觉得……]。

      看她这么吃力我急忙拦住她,[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努力做个好人的。]。

      心里突然透进一些光亮,费珠的话像在一片漆黑中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光芒微不足道,但我想以后我会努力改变昭仁的形象。我不能做到让人人都喜欢我,但我至少可以做到不去伤害任何人。

      回到殿里,里面已经点了十几根蜡烛,明晃晃地让我觉得安心。费珠端来温水帮我擦干净身上,替我梳顺头发,帮我换了一身衣服。我自己爬上床盖好被子,费珠要放下金钩里的帷幔时我拦住了她,[别放下,我喜欢床里透着亮。]。

      她顿了一下慢慢收回手,我看着她恳求地说,[费珠,以后别有事没事就跪,好吗?]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公主,早些歇息了吧,明天要上早课。奴婢就在门外,您有事尽管吩咐。]。说完,躬着身退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最后一句话是真心说给我听的,她知道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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