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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凶器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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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皇帝摆驾回宫前在我眼前站了很久,我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不为人察地轻叹了一口气后被一群人拥着离开了。
我猛得跌坐在地上,一直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走,头脑眩晕。耳边听到偏房的门响,四皇子焦急的脸在我眼前晃着,[玉衔!玉衔!]。我靠在他温暖的怀里终于找回一点儿真实感,[四哥,我刚才好怕……]。我真的很怕,皇帝的难以琢磨,大臣的曲意逢迎,仿佛宫殿里的一切都是幻影,一不小心性命就会被吸进去。
他扶起我替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送你回去吧。]。我机械地点点头,神经质地又拍了拍身上的衣服,他蹲着身背起了我,我在他背上不安地扭动着,[四哥,我自己会走。]。他紧了紧胳膊,[乖乖呆着。]。
我疲惫地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脚步的节奏,[四哥,父皇也想帮二姐的。]。
[嗯。]
[四哥,我现在是不是很奇怪?]
[没有。]
[四哥,我饿了……]
我不知道自己后来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四皇子是否回答了我没头没脑的问题。在有节奏的颠簸中,我趴在他的背上困倦地睡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背对着我坐在一张桌子前,我轻轻走过去从他肩膀上方看向桌子,上面摆着一张黑白放大的照片——那是自己。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应该是认识了梦飞之后吧,照片里的自己虽然表情严肃,眼神却是欢快的。老人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我的眼泪不能自抑地淌下来——爸爸。
我跪在他的面前,紧紧握着他粗糙的双手,[爸爸,对不起……]。
父亲抽出一只手,温柔地抚摩着我的头发,[小雅,你还好吗?]。
我哽咽着声音把脸埋在他颤抖的手掌中,[爸爸,我很好,可是你瘦了。]。
他用苍老的声音对我说,[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霜刻的皱纹,[爸爸,你骂我吧,我这么自私……]。
他粗糙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替我轻轻拭去了眼泪,[你妈妈走的时候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呵呵。]。他对我苍凉地笑着,[她走之前一直在内疚自己不能看着你长大,当时我对她说,你放心吧,我会看着小雅好好长大的。我总算没有辜负她。]。
我伏在他的腿上放声大哭,[爸爸,原谅我……]。
父亲离开椅子吃力地跪了下来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好象小时候我委屈时他经常做的那样,[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们只是希望你快乐地活着。不用担心我,你妈妈走之前,我也答应过她好好照顾自己的,我不会违背承诺。]。
我的心像刀绞一样痛,[爸爸……]。
他拍了拍我的背,[回去吧,梦飞在等着你。],说着把我向后用力一推。
我伸出手看着他渐渐变得模糊的脸惊慌地叫着,[爸爸!爸爸!]。
[公主!您怎么了?公主!] 耳边传来急切地呼声,我慢慢睁开了眼。
费珠的脸庞逐渐在眼前清晰,她扶着我坐了起来,我靠在床头怔怔发呆。梦,原来刚才是个梦,可是那么真实,父亲手指的粗糙,他臂弯中的温暖和包容。我摸了摸脸上,湿漉漉的都是眼泪,心还在痛着,让我艰于呼吸。父亲真的不埋怨我吗?他能理解我吗?我捂着脸,觉得心里纷乱如麻。
一叠温水浸过的绵巾递到我的面前,我抬起头精神恍惚地看着眼中满是忧虑的费珠,[公主,奴婢帮您擦擦脸吧,您额头上都是汗。]。我咽了一口唾沫,接过湿润温暖的绵巾,[我自己来,你能帮我倒杯水吗?]。
她低下头惶恐地说,[您尽管吩咐就是了,这是奴婢该做的。]。
看着转身去倒水的费珠,我想自己的平民政策并不容易在这里推行。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身体稍微舒缓下来,心脏也没刚才那么难受了。
费珠将试好温度的茶杯小心翼翼递给我,[禀公主,刚才二公主来过。]。
我一口气呛进了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费珠大惊失色地抢过来替我顺着背,[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我一边努力呼吸一边对她摆了摆手,半天才平息下来,[不关你的事,我喝急了。二姐过来做什么?怎么不叫醒我?]。
费珠惶恐地说,[二公主直接就进来了,看您在睡觉不让奴婢叫您。]。她走到床头,从我枕边取出一个用白丝绢包裹的物件递了过来,[二公主说,这是送给您的。]。
长平送我东西?我困惑地接了过来,掀开层层的丝绢,里面露出一片翠绿,我拎着细柄提起来抖了抖,听到[哗啦]的清脆响声,她送给我一副用翡翠做的九连环?
费珠看到愣了一下,眼神一闪低下头去。
她的神情落进我眼里,我睇了一眼手里翠绿雅致的九连环,眼神转向她,[以前我们为这个发生过什么事吗?]。
她看着地面眼神慌张地躲闪着,[奴婢,奴婢不知。]。
我向后稳稳靠在床头上紧紧盯着她,[你不是会说谎的人。]。
她照旧扑通跪在地上,躬着身浑身颤抖就是不说话。
我揉着发疼的额头,[费珠,你起来。你只需要告诉我发生过什么事,我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
费珠迟疑地看着我,为了尽快结束这种拉锯的场面,我不得不板起脸说,[如果你刻意隐瞒的话,我可真会做出什么来。]。
这本来只是我无心威胁的一句话,谁知费珠嗵地伏在地上惶恐地说,[您……您以前和二公主争过这个东西。]。
哦?以这两日众人对昭仁的态度看,我倒相信她干得出这种事。[怎么回事?]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战战兢兢的费珠问。
她抬头飞速地看了一眼我的神情,见我没有任何发怒的征兆才勉强着说,[您看见了很喜欢,当时去求皇上,不吃不喝大闹了三四天,但皇上执意赐给二公主,最后发火了,您才……]。
这个玉衔,仗着皇帝宠爱真是霸道至极了。我抖了抖翡翠九连环,听着那清脆的声音,长平一定极为心爱此物,所以不肯相让,可是送给我是为了什么?我正在想着,听到门外有脚步声然后有人轻声问,[公主醒了吗?醒了就传膳,她回来的时候就嚷着饿。]。
[四哥,进来说话!] 我听到四皇子的声音心情大好地在殿内高声叫他。
他回去已经换了一身深紫的袍子,显得整个人英姿勃勃。他撩袍进来,费珠退到了一边。[你醒了。],他坐在我床边满面春风地说,[回来的路上流了我一肩的口水。]。
我讪讪地红了脸,手里把玩着翡翠九连环倒不知道怎么搭话了。
他转身吩咐费珠去传膳,回头看见我手里玩的物件,惊奇地说,[咦?这不是二姐的吗,怎么在你手里?]。
我摇了摇九连环,发出翡翠清脆的撞击声,[刚才睡着时二姐送来的,她没叫醒我,费珠就替我收了。]。
四皇子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原来是这样,知道了,知道了!]。
我看他笑得开心,不解地问,[知道什么了?]。
他止住笑,狡黠地看着我神秘地说,[这是谢媒大礼呀。]。
我恍然大悟,刚才自己醒来只想着做的梦,一点儿没想起之前文华殿的事。[她很喜欢吧?我以前和她争过,她不肯给我呢。] 我摸着滑润的圆环呐呐地说。
[二姐很宝贝这个东西。],他从我手里拾起那件翠绿的九连环细细地看着说,[这个九连环是一整块翡翠雕琢而成,雕完便是连在一起的,你看工匠打磨地多精细,圆润光滑没有一点儿瑕疵。]。
我惊讶地听他说着,急忙从他手里抢过来对着阳光看,果然——这个翡翠九连环从九个滑润的圆环,穿环的九根细杆直到嵌杆的矩形底座,以及上面穿环的双股钗都是浑然一体,在阳光中熠熠闪着翠绿的光芒。
[二姐哪里得来的?] 我爱不释手地翻看着随口问了一句。
他欠身过来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微笑着说,[本来在珍宝库里封着,有一次大哥跟父皇去巡点时发现的,父皇觉得有趣就赐给了二姐。]。他站起身,负手看着殿门的镂花窗格说,[这个翡翠九连环是春秋时宋国的镇国之宝,本名“结缘”。宋国被灭后神秘消失,本朝太祖皇帝登基后意外获此宝物,但因其在世时宋国纷争不断,太祖深觉不祥就封在了珍宝库里。]。
[啊?]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惊讶地叫出来。这是春秋时候的东西?我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一个不小心磕坏了国宝,难以想象春秋时古人的雕琢工艺已经达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我,我还是还给二姐吧,这个太贵重了。] 我极尽小心地用白丝绢裹好,正打算纳入怀里等着见到长平还给她时,手腕被四皇子握住了。
他玩味地看着我,[真的不要?]。
我点点头,[君子不夺人所爱。]。
四皇子松开手呵呵一笑,[你留着吧,二姐既然送给你,就肯定不会再收回去,你还给她,反倒驳了她的心意。]。
可是……我握着结缘,四皇子那句“不祥”让我心里有些怵。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刚才传的膳到了。我把结缘放在枕边,心想等见到长平时再说吧,就穿着鞋下了床。
四哥一直好笑地坐在桌边看我狼吞虎咽,却不知道我真的饿坏了。我以风卷残云之势吃光了盘里叫不上名的精致食物,满足地喝下最后一口肉羹抹了抹嘴,旁边的费珠赶忙递过一方洁白的丝绢给我擦了手。
[吃饱了吗?] 他忍着笑问我。
[意犹未尽。] 我接过费珠递过来的杯子漱了口。
[你以前总是吃得很少。] 他又用那种探究的眼神看我,好象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一样。
我摸了摸肚皮,[人总是要变的。]。
他不再说话,我突然想起周世显,[四哥,二姐什么时候大婚?]。
四皇子神色一凝,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我奇怪地问,[难道没有规定什么三个月内完婚之类的吗?]。
他淡淡地笑着说,[这个要看朝廷的情况。]。
我感到莫名其妙,长平大婚关朝廷什么事?
四皇子见我疑惑地盯着他,[现在战事吃紧,只怕不是大婚的好时候。],说着眼中浮出薄薄的忧虑。
原来这样……但就这么一直等下去吗?
[反正驸马选定周世显,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拍着我的手背安慰到。
可是我心里不安稳,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变故。
四皇子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对了,父皇刚刚传旨,以后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文华殿读书。]。
我愣愣转头看着他,[读什么书?]。
他一弹我脑门,[自然是圣贤书。]。
我摸着微疼的额头急忙问,[为什么让我去?]。
[父皇只说你天资聪颖,读书必有所成,其他的就没说了。]。
[那二姐一起去吗?] 我追问到。
他呵呵一笑,[傻五妹,二姐都要大婚了,自然要开始学习诸多礼仪,怎么能还和我们混在一起。况且……]。他突然停下话怅然地看着外面,不知为何不说了。
我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脸上又渐浓的落寞小声地叫他,[四哥……?]。
他回过神尴尬地看着我,[算上不在的姐姐妹妹,五个公主里,你是第一个被父皇点名去读书的。]。
我握着他的手,觉得他微微在颤抖。
他极轻地叹到,[不过她们也无须读了。]。
人最怕的就是物是人非,我又何尝不是。
我挽着他轻轻靠在他胳膊上,[四哥,我会替她们好好读的……]。
他低下头温柔地看着我,[玉衔,你好象长大了。]。
四皇子呆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我坐在桌前把上午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总觉得崇祯皇帝有意让周世显做驸马所以才放任我近乎胡闹的考试。不管我成不成功,他都会找个理由选定周世显。之前殿后评议和之后颁定名次时的数次沉默,他是在等待,等着一个人出来搅局,可惜大臣们偏向两边而且谁都看不上周世显。这个时候我刚刚好闯了进来,又正合他心意地搅乱了整个殿试。
我想得脑仁疼,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用这么曲折隐晦的办法帮助长平。他是皇帝,他要让周世显作驸马谁敢反对?
殿内的香炉袅袅飘出白烟,我想得毫无头绪心烦地叫到,[费珠!费珠!把那个香灭了,我不喜欢闻!]。
费珠匆忙跑进来把香炉端出去了,殿外灌进一股新鲜空气,我稍微觉得心情顺畅了些。
晚上掌灯后刚用完膳,崇祯皇帝派人给我送了笔墨纸砚来,我看了看太监手里的东西知道不是普通用的,谢了恩后就让费珠替我收了。
本想上床接着昏睡,但因为从文华殿回来小睡了那一会儿,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乎要把褥子滚烂了也睡不着。宫里太安静了,安静地让人毛骨悚然。
我起身胡乱穿上外衣,想去柜子里找斗篷披着出去走走,我摸着黑找到殿西侧靠墙立着的黑漆雕花木柜,它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高大,柜上的镀金把手借着外面微弱的光线反射着寒光。我摸到冰冷的把手后打了一个冷战,想出去的念头有些被打消了。
[呜——] 我听到手下的柜门被打开时发出的鬼魅一样的声音,头皮有些发麻,那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如此诡异。
玉衔五岁的身躯还太矮,我踮着脚在柜子里毫无头绪地摸索着。手指突然触到柜子最里面的衣服下好象有个木盒,我使劲踮着脚向里摸去,一用力把木盒拖了出来。
[哐啷!] 我没握得住它,它自己飞出来跌在了地上。一片漆黑中,我听到金属撞击地面的刺耳声音割破了寂静。
我心里一阵慌乱,果然外面烛火摇曳起来,费珠擎着蜡烛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
[公主?] 她惊慌的脸在微弱摇曳的烛火边一亮一暗。
我有些尴尬地垂手立在衣柜旁,心想总不能告诉她自己心血来潮半夜在收拾衣柜吧。
她见我不说话视线转移到地上,两只眼睛恐惧地瞪大用手紧紧捂着嘴发出一声闷响,[唔——!]。
我往地上看去,突然感觉脑袋里插进了无数的细针!
借着费珠手中微弱的光线,地上显现出散落的金属物件。锋利的匕首,长短粗细各异的铜针,黑色的剪刀,更可怕的是上面都沾满了已经干涸的血迹。
我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为什么昭仁的房间里有这些东西?!这是她的吗?
[费珠……],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你知道……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吗?]。
费珠跪在地上拼命摇着头,嗓子里压抑着浑浊的呜咽声,滚烫的烛泪溅落在她手背上都没有发觉。
[我说过你不会说谎吧……],我呆呆坐在冰凉的地上,自己的声音也凉得如同这季节丝丝冒着寒气。
她只是拼命摇着头,整个大殿都在她手中烛火的映照下晃动着。
[说。] 我听到自己近乎尖锐的声音在漆黑的大殿中回荡着。
费珠含混不清地哀求着,[公主,放过奴婢吧,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眼前陈列的东西,上面沾的是谁的血,为什么昭仁用盒子装着藏了起来,它们在烛火中反着光,血迹像张牙舞爪的魔鬼一样在上面跳着舞。
[费珠……求求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向后蜷缩靠在衣柜上看着那堆东西。
费珠看了几近疯狂的我一眼,头重重磕在地面上,[这是公主……用来惩罚下人的……],她说完趴在地上捂着嘴呜咽哭泣着。
我不能控制地开始呕吐,心里充满对昭仁的恐惧——她到底是孩子还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