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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置之死地 ...

  •   我提着遮没脚面的裙裾一步步迈下台阶,脸上力保镇定,内心却巨浪翻滚,天人交战。考他们经史子集?别说我不会,就是我会也难不倒这些吃书的人。考他们法律知识?可是我对明律只略知一二,这里大臣这么多,必然有刑部的人在,几句话就要漏底。考他们三千米长跑?我可是和皇上夸的海口说自己聪明。考他们雅典娜是谁的女儿?不行,我不能考这么离谱的问题,否则跟他们讲希腊神话估计就要讲上三年五载的。脚尖踩到小殿台的一刹那,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端坐在上的崇祯皇帝,他疲惫的脸上含着笑,眼神颇为期许。一个念头从我心底深处冒出来,莫非他一直在等着人出来搅局?转回头,我看着殿下谦卑的杨廷监,桀骜的陈名夏,好奇的周世显,他们都在等着我开口。陈名夏毫不掩饰他眼神中的不以为然,大胆近乎放肆地盯着玉衔这个五岁的小女孩。

      我的心里燃起一簇火,近乎嘲弄地缓缓开口说,[为公平起见,我会出三类题目,每类题目三个问题,由你们抽签自己选一类,若是谁能全部答对,既是我输了。]。我扬着下巴,也学陈名夏的样子负手高傲地站在小殿台上朗朗宣布。

      下面的人神色俱是一愣,陈名夏疑惑地看着我,大概奇怪我出个题目还这么多花样,周世显一笑,饶有兴趣地打量我,只有杨廷监,简直像石像一样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尽力躬着腰,。

      我转身对崇祯皇帝屈膝施礼后说,[父皇,请准许昭仁先去后殿拟卷。]。皇帝呵呵一笑,[王承恩,伺候笔墨,带她去吧。]。

      王公公满脸担忧地过来牵了我下殿,大殿的隔门在我身后慢慢关闭,我跑向偏房,使劲一推门,猛得撞上立在门里听动静的四皇子。他被我用力一撞向后踉跄了几步,站稳后连忙走过来摸着我的额头问,[玉衔,没撞坏吧?]。

      我急急地拉下他的手,[四哥,你得帮我!我不会写字!]。

      身后有太监端着木盘进来送笔墨,我接过笔墨后把太监轰走了,关上门,把木盘往桌上一放,[快,我说你写!]。

      四皇子被我拉到桌子前还呆呆地看着我,我抄起笔塞进他手里,在地上打着转儿,[让我想想,让我想一想,出什么题目好,哎呀,一着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手被人紧紧握住,我抬起头触到四皇子温和的眼神,[别慌,慢慢想。]。说完对我灿然一笑,让我跌进恍惚,着急的时候,梦飞总会这样处之泰然地安慰我。我的心慢慢安宁下来,刚才还空白的头脑突然涌出许多往日的细节,[四哥,开始写第一类题。]。

      随着我的题目说出口,四皇子脸上一阵惊一阵笑,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嗔怒道,[别笑了,我认真想出来的呢。]。他写完一题抬起笔,歪头深深看着我,[你现在古灵精怪的。]。我一撇嘴,心里却吓得跳了三跳。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听到王公公在门外问,[公主,准备好了吗?]。四皇子挥笔而就最后一个字,我捏着两角提起来吹了吹墨迹和其他写完的纸一样折好,放在木盘里,大声叫着,[好了好了,这就来!]。

      我把三张折好的纸摆摆整齐后两手端着木盘往门外走,四皇子拉住我的胳膊,[玉衔……]。我转头看着他担心的神色灿烂一笑,[我会让二姐嫁到如意郎君的。]。他慢慢松开了手,我转身出门,再次随着王公公上殿。

      看殿上的气氛倒是十分轻松,大概觉得三个一甲进士赢定了。我爬上小殿台,回头对崇祯皇帝甜甜一笑,崇祯对我轻轻颔首,脸上却是严肃。王公公端着木盘站在崇祯皇帝面前,我对他一屈膝,[为示公平,请父皇随意颠倒一下三张折纸的位置。]。崇祯闻言,兴致勃勃地颠三倒四了一番后停下来。

      [王公公,请送给殿下三位挑选题目。]。

      王公公下了殿,走到杨廷监前请他先选,杨廷监依然腰功极好地躬着身从木盘里摸了中间那张出去。陈名夏看了看,挑了最左边那张,周世显没有选择只能拿右边那张。

      见三人选完,我高声说,[殿下三人,谁想先答?]。

      陈名夏如我所料地站了出来像刚才一样意气风发地说,[我先来。]。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抽到哪一类,只能心里阿弥陀佛满天神仙地求了一遍后假装镇定地说,[请展开纸看题目吧。]。

      陈名夏一只手捏着纸角唰地向下一抖,捧起看去,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他半晌沉默不语,两边的大臣渐渐沉不住气,小声地议论着。我看他脸色,心中忐忑地问,[你可要答题?]。

      陈名夏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纸几乎要看出洞来。崇祯皇帝在上面高声又问,[陈名夏,你可要作答?]。

      陈名夏脸色苍白地慢慢垂下手,[草民……输了。]。

      他话一出口,我几乎要跳出来的心咯噔掉回肚子里——先排除了一个竞争对手,形势有利了。

      陈名夏这句话像捅了马蜂窝,他身后的大臣也不遮掩都嗡嗡议论起来,显然对他的回答十分惊愕。我回头看皇帝,见他紧紧皱着眉,盯着颓然而立的陈名夏。[王承恩,去读一下昭仁出的题目。] 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王公公领旨匆忙走了下去。费劲得拽出陈名夏还紧紧攥着的纸,站在殿下大声开始宣读第一题:

      [从前有个大将军阅兵,他要求士兵分三路纵队,结果末尾多两人,改成五路纵队,结果末尾多三人,再改成七路纵队,结果又余下两人,后来下级军官向他报告共有士兵两千三百九十五人,大将军笑着说不对。试问,到底有多少士兵?]

      等王公公读完,整个大殿一片寂静,只听得到殿外呼呼的风声。

      背后射来一道凝重疑惑的目光,我觉得身上一阵滚烫,知道那是皇帝探究的眼神。我乖乖朝前站着不敢回头,听王公公继续读第二题:

      [从前有一个酒鬼,喜欢喝酒还喜欢喝完酒做诗,有一天酒鬼提着壶去打酒,想起自己喝酒的情形就顺口做了一首诗,“遇店加一倍,见花喝一斗。三遇店和花,喝光壶中酒。”。试问,酒鬼的酒壶中原有多少酒?]

      大殿中依然是安静,有皱眉沉思的,有扳着指头数数的,还有看着地面发呆的。王公公读完了,有些惊诧地回望了我一眼,最后谨慎地看着崇祯皇帝问,[皇上,还要继续读下去吗?]。

      [读。] 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威严和一丝兴味。

      殿里寂静地让人毛骨悚然,我两手挽着宽袖搭在身前心里一阵忐忑,出的问题太难了?王公公抖了抖手里的纸,读出最后一道题目:

      [一百馒头一百僧,
      大僧三个更无争,
      小僧三人分一个,
      大小和尚各几丁?]

      王公公读完后将纸还给陈名夏,他傻傻地接了,自己低头看着纸出神。

      崇祯呵呵一笑,我身上寒毛唰地都竖了起来听到他在我头顶说,[昭仁,是你自己拟的吗?]。

      我慌忙转身跪下,[确是昭仁所拟。]。说着轻轻抬了抬头,眼睛的余光见他的手有节奏地拍着宝座的龙头扶手,最后停住,[你起来。杨廷监,你继续吧。]。

      杨廷监闻言慌忙走了出来,打开自己一直两手奉着的纸张,头上又开始淌汗。我心里一乐,他读圣贤书读得有些痴了。

      崇祯皇帝看他只流汗不说话,不耐烦地说,[读出来吧。]。

      杨廷监浑身哆嗦了一下,惶恐地抬头看了看皇上,目光滑过我未敢做片刻停留就落回了自己手中的纸上,他低下头两手捧着纸颤抖着声音开始念第一题:

      [为什么青蛙可以跳得比树高……]

      后面的大臣哄地传来一阵哂笑,气氛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上面的皇帝也颇有些捉弄地追问他,[为什么?]。

      杨廷监哆嗦着手用袖子拭了拭汗,[草民……草民不知。]。

      崇祯皇帝没有为难他,而是心情颇好地对下面问到,[你们谁知道为什么吗?]。

      刚刚哂笑议论的大臣都收了声,殿下又恢复了安静。

      安静中,我的耳边有传来他轻轻拍打扶手的声音,[昭仁,说说为什么。]。

      我对他屈膝一拜,心里好笑,脸上严肃地说,[因为树不会跳,青蛙跳地再矮也比树跳得要高。]。

      崇祯皇帝一乐,[这个说法倒是有趣。]。

      当然有趣!每天听梦飞讲这些脑筋急转弯,我都快不能正常思考了!

      他停下拍打扶手的动作,静静地对下说到,[杨廷监,接着念吧。]。

      杨廷监见皇帝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才壮着胆子继续颤着声音念,[有一个字,我们从小到大都念错,那是什么字……]。

      他无比为难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不等皇帝催促自己就回答说,[禀皇上,这个草民也不知。]。说着深深躬身,恨不得跪下了。

      难道他真的猜不出?我怀疑地看着他蜷曲的身影。

      [你们谁知道吗?] 崇祯皇帝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并不掩饰语气中的笑意。

      众大臣低头讨论了半天没有任何结果,议论声归于平静。

      [魏德藻,你说说看。] 他亲自点了人名。

      那个六十多岁的绯衣老头儿长长一揖,[皇上恕罪,老臣也不知。]。说完俯身下去,倒和杨廷监的姿态如出一辙。

      皇上又是呵呵一笑,[昭仁,说答案来听听。]。

      我点头答是,[错。]。

      [咦?]

      [啊?]

      [什么什么?]

      下面一阵小声的议论。

      [公主刚才说的是什么字?]

      [好象是“错”。]

      [从小到大都念“错”……哎呀,是这样……]。

      我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下面一脸恍然大悟的大臣们,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吗?还是一群人都在扮蠢演戏给皇上看?

      皇帝哈哈一笑,[原来如此,有趣有趣。]。

      下面的大臣一阵附和,让我觉得本来很有趣的题目了无生趣了。

      [最后一题是什么?] 皇帝兴致昂扬地问一脸尴尬奉纸而立的杨廷监。

      杨廷监赶忙看向手里的纸,顿了半天念到,[在一次殿试中,两个进士交了一模一样的考卷,但监考官肯定他们没有做弊,这是为什么……]。

      他愕然地看向我,我含笑回望他,想不到自己出的这个题目还有如此的妙用。

      [为什么……] 他低下头无限苦恼又无助地自言自语。

      [因为他们两个人交的都是白卷。] 旁边一直发呆的陈名夏喃喃的说,轻轻的声音却将殿中一切嘈杂都平息了。

      我心里涌上一丝愧疚,或许自己做得太过分了,他是个自负的人,我却意外地在朝堂这么多人面前让他出丑。

      我听到自己有些低落的声音,[答对了。]。

      大臣们的议论突然让我很心烦,希望自己所做的,不会影响他的名誉和仕途。我匆匆开口,[请最后一位看题。]。

      周世显看了看旁边一呆傻一紧张的两个人,居然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试卷,在没有任何人让他开始的情况下自己在殿中开始大声宣读:

      [请用四字成语形容以下描述:最难做的饭——],他歪头又仔细看了看手中的纸然后抬起头无辜地问,[我能回答了吗?]。

      我一愣,[请说。]。

      他先从上到下看了看题目,脸上傻傻一笑,[最难做的饭,这个是“无米之炊”。]。不理会周围其他人的眼光和议论,他继续念,[最高的巨人,这个是“顶天立地”。最重的话……]。他抬头迅速瞥了我一眼,我被这一瞥惊地心跳,狡黠和玩味蕴涵在瞬间掠过的眼神中,不是那个大脑脱线神情无辜的周世显!

      [最重的话,这个是“一言九鼎”吗?] 他自己看着手中的纸不甚肯定地说。

      可是我却十分肯定他是在演戏。

      [全对。],我冷静地看着他说,[我输了。]。

      殿下一片混乱中都是庆幸声,周世显在最后保存了他们三个一甲进士的颜面,公主自负的宣言也破产了。我别过下面多少都藏着幸灾乐祸不以为然的眼睛,转身跪在地上垂首对高高在上的那个男人说,[父皇,昭仁输了。]。

      最后一类题终于还是出得软弱,我也没料到会是落在最精通辞藻的周世显手中。假如他输掉,或许我可以凭借皇帝的宠爱和允诺改变指婚的对象。但是需要他表现时他大脑脱线,不需要他表现时他居然胜了。我低着头心中郁郁——铤而走险,殚精竭虑以及提心吊胆的等待后获得这样的结果,我不是不甘,而是觉得天意弄人。

      我直着身子怔怔跪在地上,完全没发现何时崇祯走了下来,他弯腰扶起我,拍了拍我膝下的裙子,轻声在我耳边说,[做得好。]。我愕然地抬起头去看他,他已经站直了身负着手鹰视殿内一圈后高声宣布,[朕授杨廷监进士及第为一甲状元,陈名夏进士及第为一甲榜眼,周世显进士及第为一甲探花。]。

      我垂下头悲伤地站在他身边,紧接着听到他说,[昭仁乃当今五公主,今日所出题目,朕以为可做遴选驸马之标准,故——],他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后庄严地宣布,[朕赐婚左都尉之子周钟周世显为长平公主之驸马,择日完婚。]。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威严伫立的崇祯皇帝,他也是在帮长平吗?可是为什么要用这么曲折的办法?如果我没出现,如果我输得一塌糊涂,如果……。下面一片哗然中,魏德藻突然跪了下去,众大臣见状纷纷跪下伏在地上,[皇上圣明——!]。

      杨廷监终于跪到地上去了,他自己也仿佛如释重负地趴在地上谦卑依旧。陈名夏屈了一膝慢慢跪下,随后另一膝也慢慢屈下,眼睛始终毫无焦距地散落在青黑的地面上,木然地伏下了身。

      而王子与公主故事的主人公周世显却愣愣地站在一群人当中,愕然地看着我好象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我微笑着对他轻轻颔首,希望你能让长平幸福。

      那一刻,我以为是自己疲惫后的幻觉,玉树而立的周世显看着我,嘴角逸出一丝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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