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生花》司夜寒

50、兄弟

　　琅平，太子东宫，长明灯昼夜不熄。

　　那人斜倚锦榻，凤眸微敛，忍不住的倦意侵袭全身，除了疲惫还是疲惫，另一个欣长的身影映在灯罩上影影绰绰，他亲启唇齿，不忍道：“殿下歇息一会儿吧？”

　　被称作殿下的清秀男子微微抬袖，他分明连说个“不”字都没有力气，手中却还紧紧捏着奏折，太医曾暗示过他，夜帝恐熬不过半月，大臣们已督促其对朝堂政事上心，宫中有陆映憬步步紧逼，北境有他国虎视眈眈，内忧外患扰得他也茶不思饭不香，这太子之位坐得着实辛苦。

　　“走，我们换一处说话。”他起身，微整衣冠，大步流星地步出殿外，面上覆着面具的白衣人则紧随其后，此时明月高悬，冷夜清寒，太子薛子弈穿得单薄，他本就身材瘦削，这下越发显得形单影只。

　　薛子弈一路步疾如风，他的目标再清晰不过——平天鼎存放之处，那座通天巨塔，他要领着白衣侍卫去那塔中。施工的人依旧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有眼尖者见太子驾到，急得闪到一边，让出一条通道，薛子弈清亮地眸子扫了一眼守卫道：“我进去有些事，你们不要放闲杂人等进来！”

　　“是！”守卫长点头应道。

　　通天巨塔尚未完工，塔基处倒也牢实，只不过尚未修建好的塔内一片废墟，光影犹暗，薛子弈手持火把踏在一片砖瓦中，依旧气定神闲，他抬手抚摸着石壁，边走边说道：“这是绮罗卫历代指挥使与核心人物的浮雕，其中，有那个叫聂盘的男子。”

　　“哦？是她的哥哥？”白衣男子急道：“难道他们当年犯案连坐与这平天鼎有关？”

　　“那是自然，烈雪。”薛子弈回眸，二人已走到一处空旷地地下室内，白衣男子似放下戒备一般缓缓摘下面上的面具，真相渐渐浮出水面，那人的眼鼻轮廓与死去的那人毫无二致，他不是化名叶渡的无名杀手，他是苏枕歌。

　　“烈雪，你我二人一别也有十载了吧？”薛子弈轻抚着地下室内的石兽，思绪骤然回到十几岁时，那时还是毫无心机的少年，匆匆经年过去，物是人非，他幽幽一叹，“还有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塔会竣工，到时你将平天鼎偷出去，带回去毁了，远走高飞，走得越远越好。”

　　“我——”苏枕歌欲言又止，薛子弈眸中厉色骤起，“你？你还有什么要求？难道……”

　　苏枕歌垂眸避开薛子弈凛冽地视线，“哥，我，我不能就这么放你一个人身处险境。”

　　“这都是我的命，由不得我，更由不得你。”他仿佛上了绝路悬崖，不肯回头，半晌沉思后又道：“难不成你想带她走？”

　　那个她自然说的是聂云漾。“罢了，你若是真心喜欢她，就带着她一起走吧，反正她留下来也是死路一条，我没必要再多拖着一个人陪我赴死。”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枕歌蹙眉辩驳。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眸底酝酿阴云，终是心机更深，他这么稍一恐吓，苏枕歌就自乱阵脚，胡言乱语道：“沈烈霜，你不过比我稍长几岁而已，不要拿这些来压我，我不可能留你孤身涉险！“

　　“说什么胡话！长兄为父，既然你已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就该明白这条路师傅早已为我设好了，如果此时退出，功亏一篑。“他自己的生死，他是早就置之度外了。

　　“烈雪，我好不容易救你回来，这金蝉脱壳的法子倒也用得巧妙，至少你不用再在赤绝的监视下过活，你若留下来，不但帮不上大忙，倒容易滋生事端，再蛰伏些日子，你就自由了，彻彻底底的自由了，不用顾忌云门的事。”薛子弈为苏枕歌铺好了后路，纵然那每一块砖石都是自己心血浇筑而成，他也毫不心疼。

　　原来这世间，没有薛子弈，亦没有苏枕歌，只有沈烈霜与沈烈雪。

　　沈烈爽眸染凄哀，他仔细端详着沈烈雪的五官轮廓，那琥珀色的眸子敲击着他心中最柔软之处，“烈雪，你的眼睛跟母亲真像啊！”

　　“可是哥哥第一眼并未认出我——”

　　“对，若不是那个叫聂云漾的女子提醒了我，我恐怕一辈子也记不起来自己是谁了。”

　　“哥哥儿时就与她相识了？”

　　“不算吧，一面之缘而已，那时师傅带我北上，至那日一别后，你在云门，我云游四方，天涯相隔，都没来得及道一声珍重，想必这些年你也吃了不少苦头。”

　　“哥哥吃得苦必也不在我之下。”白衣男子唇角微动，仿佛刚吞下这些年辛酸苦楚酿成的烈酒。

　　“她没有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吧？”沈烈爽来回踱着步子，愁眉不展，陆映憬进来越发放肆了，居然动心思动到了那小小的绮罗卫头上，他如何才能令她全身而退，蓦地抬眸，微弱的火光中浮现的尽是她的笑容，恍惚失神，害怕自己分了心，更何况，自己这个弟弟似乎也中了招，兄弟二人怎能为了抢一个女子而失了和气？

　　更何况，那女子又并非绝色佳人，不但性格刚烈难以驯服，似乎也颇不知好歹，他这样对她魂牵梦绕，难道只是一种不甘心？不甘心一个人这么不把他放在眼中？

　　罢了，绕是再不甘心，自己也没有任何资格去爱人，没有任何闲余去沉湎在这些无聊的情绪之中。

　　可沈烈雪就单纯太多，他虽不是全无心机的人，却着实猜不透他这个亲身哥哥的所思所想，可看着他失魂落魄地模样还是不禁关切道：“哥，是他们逼得太紧了吗？”

　　沈烈爽唇角一扯，淡然一笑，“无碍，你继续跟着聂云漾就好，其余的事情我来解决，他陆映憬算盘打得精，我也不会落到下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他轻轻旋转着面前的机关道：“挡我夺平天鼎者，死！”

　　沈烈雪没想到他这个失散多年的亲身哥哥行事作风如此狠辣，当下也只能迎合道：“一切但凭吩咐，烈雪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