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生花》司夜寒

49、夜绮罗

　　夜幕低垂，长街森冷，风轻轻涟漪起白衣人的衣摆，看起来，他站在这儿许久了。

　　苍穹湛蓝一片，明月孤悬，他负手而立，背影清冷，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望了一眼月色，心中似拿定了注意，冷漠地眼神掠至身后，杂乱的街巷尽头忽地起了响动，数道精芒藏在废堆之中，“上”他扬手轻喝，一群蒙面杀手便全军出动，十几个人组成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潜入白衣人面前的华府大宅。

　　杀戮进行的异常安静，一切无声湮灭，甚至听不到一丝求饶与呼喊，这栋大宅乃翰林院大学士陈述舟所有，绮罗卫如此明目张胆地来抄他的家，背后自然有人力挺，陈述舟当过太子太傅，可如今早已倒戈向曾经的七殿下薛子弈身边，陆映憬在其中百般斡旋，终是捏造了谋逆的罪名，妄图杀鸡儆猴，让文臣们闭嘴。

　　赤绝乃苏枕歌义父，苏枕歌被诬蔑以通敌卖国之罪，赤绝难逃其责，然而昔年他对夜帝有救命之恩，朝中人有怒不敢言，除了令其名声受损，一切照旧，他本就极厌恶聂云扬，眼见她扶摇直上还被封为与姬澜清同官位的副指挥使，心中气竭，为了公报私仇，他将棘手的案子全数推给了聂云漾。

　　那个站在血泊中的白衣指挥使正是聂云漾，为了执行任务，她已经好久没合上眼了，太子待她不薄，没事就往她的住处送东西，各地贡品、美食珍馐，可她一点胃口也没有，这些拉拢人心的小伎俩着时让她提不起兴趣，如今薛子弈所做的任何事看起来都跟陆映憬一般绝无二致，不过是当初一不小心把她捧至了高位，现在还有利用价值便留着她这颗棋子而已。

　　她得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不然早晚会被丢弃。绮罗卫白色的衣袍被夜色染成月白，脚下的那名陈家仆从竟然还留着一口气，她抽出腰间长剑就欲了断那人性命，可望见那人哀求的眼神又于心不忍，违背心意的杀人令她越来越麻木不仁，当初的热血与豪气早就被忘到了九霄云外，复仇，她还缺少机会，这每一步都坎坷得紧。

　　就在聂云漾以为大功告成之际，身后忽地杀出一名刺客，她猝不及防，左臂被撕开一道大口，鲜血直流，“谁？”她惊喝一声以长剑抵住那人攻势，可此人身怀异术，武功高强，她竟有些抵抗不住，于是节节败退，步伐踉跄，其余的绮罗卫分头行事压根没注意这边的动静，她一个人，孤立无援。

　　那人把剑架在她脖子上，一路将她拖至花园深处，回廊九曲八弯，她的嘴被那黑衣人捂住，徒劳挣扎。

　　谁敢明目张胆地动绮罗卫副指挥使？答案不言而喻，聂云漾忽然问道：“陆映憬派你来的？“那人不答话，手上的剑依旧抵在聂云漾的脖子上，二人沉默了片刻，忽地一声金鸣，一簇剑光闪过，来者身手敏捷，剑术高超，不一会儿就将那黑衣刺客逼退。

　　聂云漾挣脱了桎梏一把扯开那黑衣人面上的面纱，谁知黑衣人早已咬舌自尽。

　　“啊——额”覆着银色面具的白衣人艰难地说这话，比呀呀学语的孩童还要用力，他的眼神如秋水繁星，令人不忍斥责，可聂云漾怒火攻心，一时还是耐不住性子吼道：不是要你别跟着我吗？”

　　那人无奈地抖抖剑，右边唇角上扬，不知是轻蔑还是自嘲，他哀然一笑禁了声，兴许他打心底就明白自己的地位不过是奴仆，被人辱骂都是常事。

　　聂云漾见那人毫不还击反倒心软起来，她这才注意到叶渡的左手虎口处血流如注，她轻轻触上他的手关切道：“怎么受伤了？”那人猛地缩回手拼命摇头，那模样倒有几分笨拙。

　　“罢了，你也是被逼无奈才要时刻监视我的，这次还得谢谢你。”

　　虽然看不清叶渡脸上的表情，但她感受得到他笑了，眉眼弯弯。

　　聂云漾麻利地撕下自己袖口处的一截衣裳，将布条缠绕在叶渡受伤的虎口处，叶渡怯弱地抬头望了她一眼，飞快地缩回手，仿佛生怕她看穿了他内心的秘密。

　　“你怎么这么胆小？看你杀人的时候可熟练的很！”聂云漾锲而不舍地问问着，叶渡却还是故意避过她的视线，可叶渡越是如此，聂云漾越是不依不饶，她猛地抓住白衣人的肩膀，狠命盯着他的双眸看过去，那眸子似吸人的漩涡，让人绕进去便永不超生。

　　熟悉的感觉莫名袭上心头。

　　我们是认识的，一定认识，这眼神，我好像在哪见过？聂云漾心中暗叹。

　　有时候人便是如此，你越是刻骨铭心的东西越是会在稍纵即逝的思绪中寻不到他的踪影。

　　那人的眼眸成琥珀色，颇似苏枕歌。

　　仿佛是故意蒙骗自觉一般，聂云漾不敢再追着叶渡问下去，她俯身下去舔了下叶渡的伤口，又立刻将毒液啜到地上，一双美目蓦地瞪大，“剑上有毒？”

　　叶渡摇头。

　　聂云漾去查探那死去之人的长剑，竟发觉剑上果真无毒，“那？”她眉头紧蹙，疑窦丛生，这毒从何而来？难不成他身上就有毒？

　　叶渡点点头，印证了聂云漾的猜想，本来冷面无情地杀手竟让她心生怜意，他与她，不过都是弄权者的棋子工具，何苦相互为难，想着她更加温柔地扶起他道：“叶渡，你以后就老实跟着我吧，你若是一个人寂寞了，偶尔像寻个人说说话，也可以来找我。反正，反正我也是孤家寡人一个。”

　　女子长睫微敛，倦意袭身，远处的绮罗卫已注意到此处动静，纷纷涌了过来。

　　“叶渡，你不要暴露在绮罗卫的目光下，若是赤绝知道太子派你来保护我，定会以为我与太子暗中有所勾连，到时候可就难办了！”

　　白衣暗卫点点头，他身形单薄，运剑时却孔武有力，可这全身的毒又是怎么回事？

　　叶渡没有让聂云漾看到他转身时的不舍，他纵身一掠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仿佛这天地间的化外之人，又或许，本是游荡在阳间的一缕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