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生花》司夜寒

43、再遇

　　冷风灌进凉薄的衣衫之中，聂云漾瑟瑟发抖的蹲到地上，远处的声音渐渐消弭，追兵没有朝这边查过来，应是苏枕歌故意引开了他们。

　　踟蹰之际，忽然发现腰间有一封信，她摊开那信一看，猛然一惊，这是一张完美无瑕地霁军防备图，大到辎重小到细节无一不精，趁着明亮的月光，那纸上干涸的褐色印迹让人心惊肉跳——这是血，一点一滴渗入图中的人血。

　　这一切都是苏枕歌故意的设计，他在敌人面前演了一出反目成仇，为的就是这张军防图，聂云漾揣好那张图纸，揪心一痛，此次一别，兴许永无再见之日，霁国大军凶悍异常，方才闯入林子里的少说也有百人，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白衣男子被天罗地网网住，万箭穿心地惨烈场面，她拼命克制住激动的心绪，另一个声音在召唤她——赶快去通知丰羡渊，令她派人去救苏枕歌，兴许尚有一线生机。

　　顾不得枝繁叶茂的大树挡路，忙不及独自欣赏这无边月色，她踏着纷乱的脚印一路跌跌跌撞撞寻夜军驻扎的大营而去。

　　她大口喘着气，冷风嗖嗖拍打着她单薄的身体，内心浮起无望与恐惧，满腔怨念却只化作心中的低喃——“不要死啊，苏枕歌，你不要死。”

　　远方终于隐隐绰绰出现了夜国大军的影子，聂云漾趴在草垛中循着光亮望去，此刻正是黎明时分，晨光微熙，红日喷薄而出，她深吸一口气闯了进去。

　　“谁？”守卫士兵大喝一声。

　　“我是云扬，想见丰将军！”

　　“云扬？”守军记得这个名字，亦记得此人前几日叛逃未归，两名身着沉重铠甲的侍卫互望了一眼将聂云漾交由其中一人押解。

　　“见丰将军想干嘛？”一人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她。

　　“有要事相禀！”

　　守卫量这个个子矮一脸清秀的小子也翻不出天来，于是押解着聂云漾到了丰羡渊的大帐前。

　　“放开我！”眼神依旧桀骜不驯，聂云漾话音未落便见一脸厉色的丰羡渊抬手喝令两名守卫退下，空落落地大帐中便又只剩下这两名性情粗犷的女子。

　　“逃兵可是死罪，你怎么又回来了？”丰羡渊挑眉饶有兴致地望着聂云漾，期待面前清瘦的小将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可显然，聂云漾是一个不太懂得转弯的直肠子，她顾不得迂回周旋便将一切实情和盘托出，丰羡渊边听边想，脸色一路阴晴不定，末了还浮起一丝冷笑道：“如今苏枕歌敌友莫辨，你是想要我们废兵卒去救他？”

　　聂云漾不支声，眼神炙热渴求着丰羡渊能开恩。
　　“呵，我看你是想多了！”丰羡渊正欲打断聂云漾的伸援请求，忽地一阵冷风掀开帘帐，一个高大的声音遮住半边江山，来者欣长身材，轮廓如刀雕斧凿，一袭银白铠甲更衬得他英气逼人，聂云漾回眸恰好对住他的目光，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说不上来是喜亦或悲。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那个曾经心心念念的殿下怎会大老远从琅平来到这局势诡谲地边疆战场？聂云漾心中疑窦丛生，可当她又撞上丰羡渊犀利无匹的眸光时不禁跪着上前低声哀求道：“太子殿下，苏枕歌探听情报被敌军俘虏，命在旦夕，恳请派兵营救！”

　　“哼，苏枕歌的命干我何事？”贵气逼人的薛子弈撩起袍角坐下，还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冷峻清傲。

　　聂云漾死命咬住下唇，心中翻江倒海，苏枕歌交给她的军防图不假，若果他真是为了夜国牺牲，夜国却无一人肯救他？想想便觉苍凉万分，奈何她势单力薄无法单枪匹马地前往营救。

　　思来想去唯有以军防图相胁逼他们就范了，聂云漾从衣兜中掏出还带着苏枕歌血迹的军防图道：“你们若是愿意救他，夜国便也有救，你们若是不愿意救他，那便玉石俱焚吧！”说着退至帐边举起一簇火把对着那张图道：“这是最后的一线生机。”

　　火舌舔舐着这寂静的暗夜，人心惶惶，聂云漾直觉脑子充血，所有的不顾一切都只是为了救苏枕歌而已，她忘不了那爱溺的一眼，忘不掉白衣男子温暖的笑容。

　　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叩击着桌子发出响声，薛子弈侧首托腮做沉思状，狭长凤眸倒映着火光生出潋滟妖邪的颜色，他轻轻低语道：“东西交给我们，我们自然会想办法救他。”

　　“别想耍花样！”聂云漾手向后扬，冷笑道：“你们先下令派人去救他，我再交出图纸。”

　　“你有谈条件的资格吗？”他厉声喝道。

　　聂云漾手腕一阵吃痛，抬眸撞上薛子弈幽深的目光，心中一阵怅惘，她宁愿，宁愿这个如今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还是原来那个目不能视的瞎子，而不是如今这个目空一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太子。

　　对，她确实没有任何谈条件的资格，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玉石俱焚，而小歌也死在敌人的万箭穿心之下，人命如蝼蚁，何须怜惜？

　　“哈哈哈哈哈——那好啊，那殿下就来取小民这条贱命吧！”说出这决绝地话语，眼前却蓦然浮现那一日在天演山峭壁上的生死相依，他本是令她倾心的所在却为何成了这般水火不容。

　　二人凝视地四目中交织着怨恨、无奈、不解与冷漠，聂云漾狠命挣脱薛子弈的桎梏，整个人一不留神向后踉跄了一步，正当她以为自己要重重摔在地上时，薛子弈却眼疾手快地拦腰抱住了她，然后整个人便天旋地转在了他怀中，淡淡的草木香气，她立刻推开他道：“小民浑身污秽怕玷污了殿下这簇新的衣裳。”

　　何必如此生分？他无奈轻笑。

　　本是无心却被她当作了有意，她以为这笑容便是嘲笑，无尽地嘲弄，毕竟身份殊绝，却不想下一刻他冲丰羡渊吩咐道：“即刻派兵营救苏枕歌！”

　　“这下，你该肯交出军防图了吧？”他冰冷的眸子里盛着炙热的光，“别的帐，咱们慢慢算。”

　　“丰将军，我有些事情与这位云扬小兄弟商量，你可否暂时出去一下？”薛子弈笑着吩咐道。

　　丰羡渊二话不说识趣地离开了大帐，空落落地军帐中便唯余这剑拔弩张地二人。

　　“咚”——聂云漾被重重地摔在了一张虎皮大椅上，修长的银衣人俯身在她耳畔道：“别忘了你的身份，你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