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安远

5、第 5 章 “我觉得人

　　傍晚的时候桃夭和小松回来了，只是小松没像往常一样蹲在他的肩膀上，只是在他脚边默默的跟着。
　　“去哪里了？一整天都没看到你。”
　　司空焱坐在院子里，怔怔的看着只剩下树桩的桃树，没有回头去看走进来的桃夭，也就没看到他月色下掩饰不住的苍白的双颊。
　　“只是出去走走。”
　　“嗯……”
　　然后就是长久的静默。
　　“八岁那年我认识了五岁的洛华，就在这棵树下。二十年了，洛华没了，今天这棵树也没了，突然觉得心理空荡荡的。”
　　“树……没了……再种就好……”
　　人没了……桃夭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洛华明天就下葬了，然后我打算封了这里。”将自己和他的所有记忆都封在这，不许别人踏足，“你和我回庄里住吧！”
　　“好。”
　　一个字，却像一把刀穿透了司空焱疲惫的心，同样的要求他向那人提了不知多少次，盼的也就是这一个“好”字，可是却从未得到回应。如今得了，却不是自那人口中，却不知是否为自己所求。
　　一整夜，司空焱都没有回过头看桃夭一眼，而桃夭亦不曾向前一步……
　　洛华下葬了，司空焱果真封了这里，葬礼结束后就带着桃夭和小松回了天下庄。在洛华入土时，司空焱还是没有落泪，甚至连最初哀戚的表情都没有了，他一脸漠然的指挥着一切，仿佛死的人与自己毫无关系，仿佛埋的不是最爱之人的尸体。
　　只有桃夭知道，司空焱将自己抽空了，他一半的灵魂机械的做着一切，另一半的灵魂陪着洛华在地下长眠。
　　那一夜司空焱大醉，桃夭陪着他，看着他一杯一杯的灌着自己，然后扔了杯拿起酒壶，最后连酒壶也扔了，将自己埋在了酒坛子中……
　　桃夭看着他心碎，看着他痛苦，看着他的挣扎与沉醉，他知道醉了他就能在梦里见到洛华，所以他不拦他。酒入愁肠，化作的岂止是相思泪？午夜梦回，醒后免不了心字成灰。情之一字最是痴缠，最为难解。妖不言情，不信情，只求超脱，所以结局要不是成了仙，就是魂散了也不得一分牵绊。
　　桃夭不想成仙。纤长的手落在司空焱的额头，一点一点的游走，斜飞入鬓的剑眉、紧闭的星目、高挺的鼻梁、性感的双唇。然后收回手指，将自己柔软的唇轻轻印了上去……
　　小松躲在暗处静静的看着。桃桃，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你可知这一步踏出的到底意味着什么？
　　夜静静的，影一双，人却难成双……
　　司空焱觉得头痛欲裂，勉强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床顶，第二眼看到的就是蜷缩着睡在自己身旁的桃夭，这一下顿时觉得头更痛了。
　　“你……醒了？”桃夭坐起身，睁开水汽蒙蒙的眸子。
　　迷迷糊糊的样子配上粉嫩的双颊，摸样煞是可爱。
　　司空焱愣了下，然后扶着额头也坐了起来。
　　“昨晚……我喝多了？”其实他想问的是有没有做什么失礼的事，但是看两个人衣冠整齐，应该是没什么。
　　“嗯。”
　　桃夭下地倒了杯水递给他：“昨晚你醉的厉害，口渴么？先喝点水吧。”
　　将水杯放到他手中，然后桃夭不等他有所反应就转身走了出去，门口依稀传来了他与人说话的声音，司空焱屏息凝神仔细听着，原来是桃夭告诉路过的下人他醒了，要他们拿些醒酒的东西来。
　　司空焱喝了杯中的水，沉默的看着空空的杯子。
　　“以后……少喝些吧……会不舒服。”
　　桃夭从外面走进来，将水盆放好，拿走了司空焱手中的空茶杯，将打湿的帕子放在他手里。
　　司空焱愣了下，手上微微用力：“好。”
　　“总是要……习惯的。”桃夭试着说。
　　司空焱顿了顿，是啊，总要习惯的，习惯没有洛华，习惯一个人的日子。
　　“还有我……”
　　桃夭站在窗边，暖暖的阳光洒在他半边脸上：“我答应过你的，会陪着你，一起记着他。”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所以请尽可能少的露出哀伤的表情，那不适合你。
　　司空焱默默的洗漱，没有答话。只是在出房门前，将桃夭抱在了怀里，紧紧的，怕他消失一样紧紧的抱着，不带一丝情色的抱着，司空焱知道于礼不合，可是他克制不住自己，他需要一个能让他这样抱着的人，最起码现在需要。
　　“小夭，谢谢你。”
　　他想说他不需要他的谢，不需要，也不想要，可是桃夭选择沉默，就这让任他抱着，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吃过饭，陪我出去走走吧。”
　　“好。”
　　……
　　两人在街上逛着，司空焱发现桃夭总是落他三四步左右，起初以为自己走得太快了，结果发现无论自己快慢。他始终保持着这样的距离。
　　司空焱停了下来。
　　桃夭自然也停下：“怎么了？”
　　看着桃夭那双茫然的大眼睛，司空焱似乎不知该怎么说，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叹了口气，抓过一旁的小贩，付了银子将买的东西塞给桃夭。
　　“买给你吃。”
　　“这是什么？”桃夭好奇的看着手中这一串圆滚滚红通通的东西，貌似很好吃。
　　“糖葫芦，没吃过么？”
　　桃夭老实的摇头：“没有。”
　　“那尝尝看，你会喜欢的。”
　　桃夭看看他,然后转而看手里的糖葫芦，下定很大决心似的，伸出舌尖小心翼翼的舔了下。小猫似的表情逗笑了司空焱。
　　甜的？桃夭试着又咬了一口，整张脸马上皱了起来，有点委屈的看着司空焱：
　　“好酸。”
　　“好吃么？”
　　“酸酸甜甜的，好吃。你要不要吃一颗？”
　　“这是小孩儿吃的，我不吃。”
　　“我不是小孩子。”
　　“好，这是专门买给小夭吃的，我不能吃。”
　　“那是不是我同意你吃你就可以吃了。”
　　……
　　“吃一颗吧，虽然很酸，但是真的很好吃。”
　　……
　　“就吃一颗好么？”
　　……
　　“就一颗，真的就一颗！”
　　……
　　“一颗也不吃么？”
　　……
　　于是天下第一庄的庄主司空焱，在大街上吃了糖葫芦……
　　“好吃么？”桃夭学着他的样子问。
　　司空焱的脸有点扭曲：“好吃。”天知道他对酸的东西有多没辙。
　　“心情好点了么？”桃夭笑。
　　司空焱诧异的看着他，逼他吃糖葫芦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么？
　　“我觉得人生就像这个糖葫芦，又酸又甜，不可能只吃到甜的，但是即使咬到酸的，最后留在嘴里的一定还是甜甜的味道。”
　　“嗯，人生就像糖葫芦。小夭，你是天才。”
　　司空焱露出了大半个月来最明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