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安远

6、第 6 章

　　洛华头七那天，桃夭跟司空焱去坟上看了他。然后司空焱去了那个已经没了洛华也没了桃树的小院，跟他一起进去的还有十几坛好酒，桃夭却没进去。
　　那一夜，司空焱将自己关在院子里疯了一样的喝着，桃夭只是在府外靠着大门安静的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七天，人的魂魄会回到自己死亡的地方看最后一眼，然后上奈何，过忘川，一碗孟婆汤，这一世便不再有任何挂牵。他知道，司空焱想他回来，哪怕是只为与他道别，这一刻，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天亮了，拉开大门，司空焱看到了晨曦中的桃夭，他就那么站着，静静的。
　　“回去吧。”他什么都没问。
　　“好。”司空焱也什么都不想说。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向前走着，桃夭还是老样子，走在略后的地方。
　　“天一道人……还是再找找吧。”
　　司空焱停下了脚步：“为什么？”
　　桃夭看着他：“他不是能让死人复生么？”
　　“你不是说生死有命么？”
　　“你也说了你不信命啊。”
　　纯净的眸子不含一丝杂质，那是一双不会隐藏内心的眼，清透而诱人。头上的发髻有些松动，插在上头的玉簪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司空焱将发簪抽了下来，任他一头黑发如瀑般散落开，他走到桃夭身后，像第一次一样，重新替他将头发绾好，只是这一次的动作有着自己都不曾注意的温柔。
　　桃夭半低着头，感受着他温热的手指在自己发间穿梭。
　　“我想让他活过来，但只是我想，我不知道是不是该为自己的自私打扰他的长眠。”
　　司空焱的声音很轻。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如果我说顺其自然，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敷衍？”
　　司空焱摇头：“也许你是对的。”
　　“可你放不下。”
　　“是啊，挺矛盾对的对吧？”
　　“那不如这样，继续寻找天一道人，至于要不要洛华复活，等找到他再做决定不迟。那个人不是很难找么？找人的这段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清楚啊。”
　　司空焱想了想，确实是个好办法。
　　“这样你会不会好受些？”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亮的阳光映衬着桃夭浅浅的微笑，空气中飘荡着似有若无的幽香，司空焱从来都不敢想，在失去洛华后他还可以看见希望。
　　他将他的希望拥入怀中：“在这之前，你会一直陪着我么？”
　　“会的。”
　　“不要离开好么？”
　　“好。”
　　“小夭……”
　　“只有你叫我小夭。”
　　小松叫他“桃桃”，洛华叫他“小桃”，只有这个男人叫自己“小夭”。
　　“那以后只让我叫你‘小夭’好么？”
　　“好。”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悄的改变了……
　　桃夭总是跟在司空焱身边，不多话，多半的时候只是安安静静的陪着他，哪怕在他处理机密事情的时候，他也依旧坐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的发呆却不曾想过离开。
　　天下庄的人最初对此很不满，为了天下庄的安全着想，于是陆陆续续很多长老级的人物开始规劝司空焱，认为桃夭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但是每次会议时桃夭照旧会出现在属于自己的角落，慢慢的所有人也就都习惯了，连庄主都不在乎，那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天下庄的人其实是感谢桃夭的，他们都知道洛华对于司空焱是个怎样的存在，所以没有人敢想失去洛华的司空焱会变成什么样子。桃夭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司空焱虽然消沉了一阵子，但最起码他还是正常的，并且很快振作了起来。
　　可是另一方面，众人又不知道该如何与桃夭相处。天下庄的人几乎都认识洛华，当洛华的身体没有那么差的时候，他经常会来天下庄做客。他会对每一个人温和的微笑，会主动帮助需要帮忙的人，会与他们闲谈各种事情，会替司空焱处理一些琐事，当然大事上也替司空焱出了不少主意。如果洛华活着，没有人会反对他们在一起，因为司空焱爱他，也因为他会成为司空焱最得力的贤内助。
　　桃夭却不同，他很有礼貌，也会对每个人微笑，但是谁都没办忽视其中的疏离，除了司空焱，他什么都不关心，哪怕是庄里的事。他几乎不多话，只会跟在司空焱身边，如果司空焱不方便带着他，他就会安静的在司空焱的院子里等着他回来，与他形影不离的只有一只松鼠，有时会有人隐隐约约听到他对着松鼠说着什么。
　　在天下庄人的眼中，桃夭就是一个宁愿跟松鼠说话，也不愿与他人交流，只会跟着司空焱的诡异存在。但是因为他对司空焱毫不掩饰的关心和司空焱对他的在意，天下庄的人对他还是很不错的。
　　而司空焱和桃夭也还是老样子，没事的时候一起去街上走走，晚上在院子里喝喝酒，桃夭还是一杯酒喝半天，司空焱也没再不要命似的喝醉过。至于两个人的感情似乎还没有进一步的发展，别人看着着急，他们却依旧安安稳稳，好似激情燃尽的老夫老妻。
　　其实呢？桃夭是不懂，而司空焱则有点逃避。他爱了洛华十几年，即使从来都没得到过回应，也实在没办法接受自己这么快就变心，但是在自己最痛苦的时候，桃夭陪着自己度过的一点一滴在每个夜里都会越来越清晰的出现在梦里。他越来越理不清自己对他的感情。
　　司空焱看着院子里抱着小松的桃夭，重重的叹了口气，就这样吧。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平淡无奇的过去，走过了失去洛华的悲伤的春天，也走过了让小松恹恹的夏天，走过了有些寂寥的秋天，当大雪纷飞的时候，才蓦然发现，竟是又过了一年。
　　“今晚……出去走走吧。”司空焱没抬头，继续翻着手中的书。
　　“好。”桃夭坐在窗边，伸出手去任飞舞的雪花落在手中，然后渐渐融化。
　　司空焱看了半晌，认命的起身将他的手拉回来，顺手关上窗子。拿来丝帕将湿淋淋的小手擦干，然后放在自己的大掌中轻轻的揉搓。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当心染了风寒。”
　　“不会的。”
　　“怎么不会？”
　　桃夭不说话了，只是在心里默默的念叨没见过那个妖会生病。但是那温暖却由双手慢慢的延伸到了心里。
　　“今天是上元节，街上会有灯会，吃过晚饭后我们去看看。”
　　“灯会？”桃夭仰起脸，迷茫的看着他。
　　“嗯，没去过？”
　　桃夭摇头。
　　“不要紧，一会就看到了，你会喜欢的。”
　　“嗯。”
　　桃夭浅浅的笑了，司空焱怔怔的看着他，认识桃夭也快一年了，印象中从没见他有过太大的情绪起伏，伤心了，就轻轻的皱起眉，不高兴了，就抿紧了薄唇，开心了也就只是现在这样淡淡的笑着。这样吝啬于表现自己的情感，到底是他控制的太好，还是不会表达？
　　看着司空焱半天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桃夭有些紧张：“怎么了？”
　　司空焱低头，爱怜的吻落在桃夭的额头和眉梢，这种程度的亲密两个人似乎都早已习惯：
　　“你该多笑笑。”
　　“是么？”
　　“笑起来很好看。”
　　“你喜欢看我笑么？”
　　“喜欢。”
　　“好。”
　　……
　　吃过饭，两人来到了城东的集市，天很冷，整条街上缀满了花灯，卖花灯的，猜灯谜的，不算宽的街道却挤满了游玩的人群。看着这人山人海的架势，司空焱皱着眉头有些后悔了，他并不习惯这种拥挤与嘈杂。可是看着身旁兴冲冲的桃夭，美丽的大眼里溢满了兴奋和好奇，就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容忍了。
　　“好漂亮。”桃夭站在一个卖灯的摊子前，纤长的手指轻抚着垂下的流苏，似乎怕碰坏了眼前精致的花灯。
　　“喜欢哪一个？”
　　“要买给我么？”
　　“是啊。”
　　“不用了，我看看就好。”
　　“可是我想送你啊，告诉我，喜欢哪一个？”
　　桃夭看着司空焱，此刻他就这么看着自己，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温柔的笑容，不自觉的任红霞爬上了双颊，匆匆的转过头，期待着夜色可以将自己的窘态掩住，却不知早就被司空焱一滴不漏的看进了眼里。
　　“这个好么？”
　　桃夭指着挂在架子上的一盏灯笼，试探的问着。
　　司空焱顺势看去，很普通的做工，但是画面却是极美的，灯上绘着一株胜放的桃树，分落如雨的花瓣中，隐隐约约的勾勒着两个相依偎的剪影，看不清性别，却莫名的让人觉得幸福。
　　司空焱付了钱，就看见桃夭小心翼翼的将灯抱在怀里微垂着臻首，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是微扬的淡粉色的双唇，让人很想狠狠的吻上去。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司空焱咳了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去那边看看吧，河边每年都有很多人放花灯。”
　　“放花灯？”
　　“对，将自己最重要的人的名字写在灯上，然后放到河里。”
　　司空焱边解释边拉着桃夭往河边走。
　　看着自己旁边的人，再看看这往来的人群，司空焱有一瞬间的茫然。很多年前，自己也像现在一样领着一个人逛着花灯会，可是随着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自己也就再没来过，有多久了？两年还是三年？此刻想来，却恍如隔世。
　　洛华已经走了一年了，以后的每一个一年都不再有他，自己的身边却有了另一个人。他觉得愧疚，只是一年而已，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但是他阻止不了，阻止不了桃夭默默无声的一点点侵入自己的内心。现在细想来，也许这是洛华的期盼也不一定，要不然那一阵子为什么他拼命制造自己和桃夭相处的机会？桃夭是洛华选中的人么？在他走后仍选了一个可以陪他的人？
　　小夭啊，小夭……我该拿你怎么办？
　　回过神，却发现纠缠自己思绪的小人儿不知何时已不再自己身边，一股莫名的恐慌席卷而来，你也要走了么？不可以！你不可以不见！司空焱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不停的在人群中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在司空焱焦急万分的时候，桃夭也陷在了挣扎之中。
　　他怀里抱着一盏灯，手里还拿了一盏。
　　“老伯，真的灵么？”
　　卖灯的老人看着眼前秀丽的公子，摸着胡子大笑：“小哥儿，我老头在这卖花灯可有四十多年了，谁不知拿我这灯许愿最是灵验？这灯写上亲人的名字，保他健康平安。若是小哥儿有了心上人，写上心上人的名字，保你们白头到老！”
　　桃夭看着手中的灯，心上人么？蓦地脸就红了。
　　“看小哥儿这样，肯定是有心上人啦！年轻真是好呦！”
　　不好意思再听老人打趣，匆匆的付了钱，桃夭拿着灯转身跑了。
　　河岸边树下的桌子上摆有笔墨，都是为了许愿的人准备的，桃夭拿起笔，看了看四周没发现司空焱，偷偷的拿笔写了几个字，做贼一样的走到河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灯放到了水里。
　　站起身，看着随着水波荡远的花灯，有些怅然。他的愿望不是那么好实现的。
　　“小夭！”
　　桃夭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强力拉进了熟悉的怀里。
　　“跑哪去了！你是要我急死么！”
　　司空焱紧紧的抱着他，好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桃夭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他，那人眼中惶急的神色还没来得及褪去，心里甜丝丝的，却还是老老实实的道歉：
　　“对不起，我只是……只是……”
　　“是什么！”司空焱口气有些冲，他的气还没消。
　　“放花灯……”桃夭的回答很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司空焱顿了顿，搂着他面向河面，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
　　“哪盏灯是你的。”
　　桃夭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一盏，蓦地身旁一空，司空焱在人们的惊呼声中几个起落，已经又回到到了桃夭身边，只是手里多了一盏灯。
　　司空焱看了看上面的字，良久后吐了口气，也许这就是天意。他笑着看他：
　　“我很开心。”
　　桃夭有些别扭的别过脸，余光看到司空焱拿起笔在灯上写着什么，等他看清上面的字后，脸更红了——在自己写的“司空焱”三个字旁边，崭新的笔墨赫然写着“桃夭”。
　　司空焱拉着桃夭，两人一起将灯重新放回了水里。
　　“很晚了，回去吧。”
　　“好。”
　　司空焱抬起桃夭的脸，轻轻的落下一吻，这次不是额头也不是眉梢，而是落在樱色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