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安远

3、第 3 章 生由不得人

　　每个人都在数着日子过，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洛华快速的衰弱下去，在桃夭到来的第十五天，洛华已经不能下地了，整日只能恹恹的躺在床上。司空焱在洛华看不到的地方整日沉着脸，桃夭掩饰不住脸上的失落，连小松都感到了一股焦躁。
　　桃夭坐在院子里，透过打开的窗看着司空焱不知低声的对洛华说着什么，尽管洛华已经很虚弱了，但是依然微微的笑着。
　　“我想帮他们。”
　　“打消这个念头，你只是一只妖，何况生死有命。”
　　“可是心里怪怪的，不舒服。”桃夭揉揉胸口，说不出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是什么。
　　“桃桃，我再说一遍，别妄想改变人的命运，我们不是神。”
　　小松担忧的看着他，桃夭太单纯了，单纯到只知道按时节开放和凋落，只知道藏在树里茫然的看四季更迭，他不好奇人间，只是偶尔出来看看，也不热衷于修炼，就这么恍恍惚惚的过了五百年。
　　洛华和司空焱是第一个走进桃夭世界的人，它们将要带给桃夭的是什么小松不知道，但是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莫名的小松觉得害怕，他似乎觉得那个淡淡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想懂的桃之妖渐渐地要消失了……
　　有人走进了院子，桃夭知道是司空焱庄子里的人，司空焱从屋子里走出来时，摸了摸桃夭的头，那夜过后似乎两人都习惯了这个动作。
　　“我会很快回来，你和小松进去陪陪他吧。”
　　桃夭点点头，抱着小松进屋了。
　　“你还好么？”
　　洛华靠在床头，轻轻摇摇头：“说实话……咳咳……不太好。”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不是你的错，生死有命。”
　　“小松也这么说。可是我心里不舒服。”桃夭皱眉，又是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
　　洛华握住桃夭的手，苍白的脸上仍旧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我很开心，因为你在为我难过，我也很伤心，也因为你在为我难过。”
　　桃夭试着回握他的手。
　　“太复杂了，我不明白人类的感情。”
　　“慢慢就会明白了。你难过，因为我们是朋友，而我快要死了；我难过是因为我不希望我的死让我的朋友伤心，但是我会开心有人在乎我，有人记得我，即使我死了。”
　　“你死了，司空焱也会难过的。”
　　洛华苦笑：“是啊，所以替我照顾好他，直到他不那么难过。”
　　“我会的，那是我们的约定。”桃夭很认真的承诺。
　　洛华吃力的摸摸小松：“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希望小桃卷进来。”
　　小松叹气：“你这种人是最麻烦的，让人想讨厌都讨厌不起来，这是桃桃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小桃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那是当然。”
　　“我有点累了，可以睡一下么？”
　　桃夭扶着他慢慢躺下，细心的替他盖好被子。
　　“你睡吧，我和小松就在这。”
　　洛华慢慢的闭上眼：“小桃……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善良而温柔……”
　　司空焱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洛华沉沉的睡着，小松仰着肚皮睡在床脚，桃夭蜷着身子趴在床边。一丝笑容爬上嘴角，要是能一直这样，似乎也不错。他一直没有放弃为洛华治病，这么多年，他不仅为洛华遍访名医，寻找各种珍稀的药材，更秘密的寻访着传说中的天一道人。
　　没有人真正见过他，甚至到底有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也很难说，但是司空焱宁可相信传说是真的，这个得道成仙能够起死回生的圣医真的存在。这是他和洛华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桃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外间的榻上，身上盖着薄被，洛华似乎还没醒，他最近越来越嗜睡了，这不是好现象。打开房门走出去，看见司空焱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不同的是旁边还放了一壶酒。
　　“醒了？睡得还好？”
　　他没回头，但是桃夭发誓听出了他话里的戏谑，不自觉的红了双颊。但是脚下没停，也像前几日一样走过去坐在了他身旁
　　“是你把我抱出去的？谢谢。”
　　司空焱没回答，只道：“陪我喝两杯？”
　　桃夭默默的接过了酒杯，试探着喝了一小口：“咳…咳咳…好辣……”
　　司空焱看着他皱在一起的小脸，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到底还是个孩子，算了，别喝了，陪我坐坐也好。”
　　说着伸手就要拿过他手中的杯，桃妖躲开，没让他拿到。
　　“我不是小孩子了。”他有五百岁了好不好。“慢慢喝，总会习惯的。”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司空焱又想笑了，也就没再阻止他。
　　“我在找天一道人，传说他可以让死人复生，我找了十几年了，今天终于有了他的消息。也许洛华就要有救了。”
　　桃夭没说话，只是看着手中的杯，默默的听着。
　　“你不替我们感到高兴么？”
　　桃夭摇摇头：“洛华说他很开心，也很难过。”
　　“为什么？”司空焱看他。
　　“因为我伤心了。他说有人在乎他所以他开心，但有人因为他伤心让他难过。”
　　“他总是这么善良。”司空焱笑，浅浅的。
　　“他也说我很善良。”桃夭嘟嘟嘴，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多可爱。
　　“嗯……他说得对。”司空焱安抚的摸摸他的头。
　　“所以我会记得他，一直记得他，无论他死了还是活着。”
　　司空焱不笑了，灌了一大口酒：“你想说什么？”
　　“生死有命。”
　　“我不信命。”
　　桃夭也学着他一口干掉了手里的酒，结果差点没呛死自己，浅粉色的双颊霎时染上绯红，如胜放的妖冶的桃花。司空焱有一瞬间的怔忪，然后轻拍着他的脊背帮他顺气，有些责备的说道：
　　“不会喝酒逞什么能？”
　　半晌，桃夭终于止住了咳，直起身：“你找到天一道人了么？”
　　“只听说他在蜀中一带，派去的人找到的多是骗子，但是他确实应该就在那附近。”
　　“天一道人是人吧？”
　　“嗯，但是是得道的高人。”
　　桃夭没说，小松说连神都不能擅改人之生死，古往今来也就那么一只逆天的猴子敢改生死簿。神都不行，人又能做什么？哪怕是得道的人终究也不过是人罢了。你不信命，可是却不得不信生死，生由不得人，死亦由不得人，可这天上地下参不透生死的偏偏也是人。
　　“我不能想，也不敢想，如果洛华走了，我该怎么办。”
　　年少即成名于武林，现在呼风唤雨的天下第一庄庄主，有人见过他的霸气，有人见过他的狷狂，又有何人见过他的颓丧？
　　桃夭看着他：“记得他就好了，一直记得。”
　　“你会陪我记得他么？”
　　司空焱有些醉了，看着桃夭的眼里竟有一丝脆弱。
　　桃夭点头：“嗯，陪你一起记得。”
　　司空焱又一次把桃夭抱在怀里，深深的汲取他身上的幽香，恍若在寻找最后一丝支撑自己的力量。
　　“小夭，谢谢你……”
　　桃夭心头一震，这是司空焱第一次叫他，竟是这般亲昵。他是妖，却不知道名字既是咒，困守一生的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