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安远

19、第 19 章 他陪他月下

　　司空炎带着人回到山庄，发现管家正在西厢附近转来转去，看到司空炎回来仿佛看到了救星，急急的奔了过去：
　　“庄主，您可回来了！西厢不见了，还有这个……这是在您房里发现的。”
　　司空炎还没来得及询问所谓的西厢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就被管家递到眼前的东西震到了。他只觉一阵晕眩，那件衣服他记得是桃夭昨天换下的那件，小夭说脏了，原来竟是这样的脏法么？
　　“主子，我找不到去西厢的路了。”
　　司空炎沉默不语，旁边的道士接了话：“有人用了障眼法遮了那地方，也就是平时你们说的鬼打墙。”
　　说完，食指和中指并拢，低声吟唱出一段咒语，再一挥手，熟悉的通往西厢的小路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司空炎已经等不急了，道路出现的一刻纵起轻功向西厢跃去，手中紧紧握着那件血衣。小夭……小夭……你究竟是谁？真的是妖么？司空炎一遍遍问着自己，桃夭温柔的、青涩的、纯真的、甚至是妩媚的，所有的表情一个个不停的闪现在脑海里，那些都是假的么？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是骗自己的么？为什么？
　　可是即使是妖又怎样？司空炎依然不相信桃夭会杀人，而且还是这样残忍的妖孽。是妖就是妖吧，他在只想快点见到他，让桃夭亲口告诉自己一切，然后自己会告诉他，他依然爱他，他依然是他的小夭！
　　小道士紧随其后，看着司空炎焦急的背影无声的喟叹，又是一个情种。
　　司空炎飞身跃进院子，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显然桃夭也感觉到有人破了结界闯了进来，猛的回身却正对上了司空炎惊诧的眸子。桃夭一瞬间觉得不知所措，就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无辜、茫然、而又慌张的站在哪里。
　　如果是平时，司空炎一定会好好逗弄他一下，然后再温柔的抱住他。可是现在，他却不知该怎么做了。
　　他的桃夭纤细莹白的右臂，他抚摸了不知几百遍地右臂，正以一种锐利的桃枝的形态狠狠刺在洛的肩窝里。洛惨白着脸，还穿着里衣，就这样狼狈的趴在地上。
　　“炎……”
　　桃夭慌张的退了一步，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唔!”
　　洛闷哼了一声。不停的喘着粗气。
　　“小夭，你……真的是妖？”司空炎的声音很平静，心里却翻涌如惊涛骇浪。
　　桃夭紧抿着唇低头不语，余光却瞥见地上的洛悄悄并起的手指。来不及细想便抬手向他的胸口刺去。
　　“师哥！”洛惊呼。
　　是谁，在街上用一只碧玉簪挽起了垂落五百年的长发？是谁，在月下饮一壶灼殇，倾诉死别的寸断肝肠？是谁，用温暖的怀抱让人轻易放弃抵抗？是谁，用一盏上元的花灯点一世情长？
　　一滴……两滴……
　　桃夭看着刺穿自己左肩的桃木剑，一瞬间的怔忪。他是桃树妖啊，居然被自己的本家伤了，而拿剑的人，偏是自己最爱的人，这一生唯一爱的人，这结局还真是……讽刺……
　　“小夭……”
　　司空炎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手中的剑，那一端正插在爱人的身体里，来时自己还说要继续爱着的人。
　　那一声“师哥”，让他本能的夺了小道士手中的剑，他只想阻止他！他没想伤他！他以为他会躲开的，他是妖不是么？
　　“为什么……”不躲开？
　　是啊？为什么不躲开？因为没想到你会真的刺过来。
　　桃夭将右臂变回原样，扶着剑身一点点后退，直到完全脱离自己的身体。猩红的鲜血如怒放的桃花，在洁白的衣衫上晕染开来。
　　桃夭看了看那个小道士，那人正满眼复杂的看着他。其实最初的时候桃夭就觉得他不简单，现在有他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吧。
　　桃夭又转过头看着依然趴伏在地上的洛，眼中无悲无喜：“你说的没错，‘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可惜也不会是你。”
　　“小……夭……”
　　司空炎向着他的方向走去，小夭伤的重么？刺目的红让他晕眩，让他痛心，可是最痛的该是小夭吧。他疯了么？他怎么会伤了他？
　　桃夭向后退了一步，无声的拒绝让司空炎愣在了那里。桃夭终于看着他了，以往司空炎可以轻易的从桃夭清澈的双眼中读出他的感情，可是他却发现这一刻，他看不清了。他觉得他正在失去什么。
　　“小夭……我不是故意的……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么？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给我一剑也可以，怎么罚我都行，让我先看看你的伤……”
　　桃夭摇摇头：“别这样，不像你。”
　　司空炎不该这样低声下气。
　　“小夭……”
　　他陪他月下对饮，他陪他分担离殇，他陪他回忆过往，他陪他纵情欲望，却依旧抵不过一个假象。
　　“一生……一世……一双人……呵……”
　　那一刻，司空炎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桃夭挥袖，乱花过后已无伊人踪影。
　　司空炎就这样怔在原地，他想去追，却不知追去何处……
　　“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
　　司空炎回神，却看见那道士正站在洛的眼前。
　　洛抬头，吃力的看着他：“你可真是我的克星。”
　　道士冷冷的看着他：“一年前我就不该放过你。”
　　“怎么？同情他们？别把这事怪我头上，这是他们的劫，我只想做人，我有什么错！”
　　冥顽不灵，道士摇摇头不想再多说，随身拿出一个瓷瓶对准洛，单手结印，洛惊声尖叫，随即化作一缕青烟被收入瓶中。
　　道士悲悯的看着司空炎：“他就是那骨精，至于桃夭，他的气很干净，应该从未杀生。”
　　司空炎身形一晃，紧咬着牙忍着杀了自己的冲动：“你能找到他们？”
　　道士看了他半晌：“找到又如何？人妖殊途，这样未必不好。”
　　“那是我的事！你只管说能不能找到！”
　　“城外三十里。”
　　那里是……洛华的坟，桃夭去那里是跟洛华告别么？不！不可以，他怎么惩罚他都可以，就是不可以离开他！
　　司空炎运气用最快的速度追了过去……
　　洛华的坟被挖开了，其实更像是从里面破土而出一样，他的棺木也被打开，随便的扔在了一旁，桃夭将洛华靠在墓碑上，然后自己坐在他的旁边。
　　“好诡异是不是？”
　　桃夭自己都要笑了。然后他就这样和洛华靠在一起沉默的坐着，他不知道司空炎会不会追来，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只是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于是他在这附近设了结界，这次要比设在西厢复杂的多，他有信心，即使是那个道士也不能轻易进来。
　　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刻，做最后一件事情，真的是最后了，然后呢？然后自己要去那个小松说的桃花盛开的地方。可是小松呢？这么久了都没出现，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桃夭觉得很歉疚，小松总是一心一意的为自己，可是自己却忽视它好久了，不过不要紧，他相信小松会来的，自己有一份礼物要送给它，也许他会不高兴，但那又如何呢？小松总会容忍他的任性的不是么？
　　桃夭就这么坐着，随意的想些什么，只是尽量不去想和司空炎有关的事，然后看着夕阳西下，月上梢头。
　　“洛华啊，我发现我不行的，我给不了他幸福。我努力了，可是还是做不到，可是我跟你做了约定啊，要一直陪着他，直到他可以过得很好，可是现在不行了。但是我又不想破坏和你的约定，所以……你活过来好不好？”
　　“活过来吧……只有你可以的……活过来……”
　　桃夭着魔一样的看着洛华，一遍遍呢喃着。他抬头看了看太空：“满月，真好，真漂亮。”
　　也许再也看不到这样美的月色了。曾经他们总是在这样的夜里一起坐在院子里，欣赏着美丽的月色，他一壶酒，他一杯酒，偶尔笑谈两句。原来……已是曾经……
　　“不要紧的，洛华……你很快就会看到了……”
　　桃夭盘膝而坐，闭上双目，缓缓的吐纳着，隐隐的小腹处透出一股淡粉色的莹润光泽，那光泽慢慢上升，走过胸腔、喉咙，直到桃夭将他吐在手中。
　　缓了一会儿，桃夭扶起一旁的洛华，将那团粉红色的光芒按在他的胸口，渐渐变暗直到消失不见。
　　桃夭紧张的趴在洛华身上。
　　嘭……嘭……嘭……
　　直到微弱而缓慢的跳动声传来，桃夭才吐出一直憋在胸口的闷气。扶着他靠好。桃夭站起身，却忍不住晃了晃。
　　还有三天，他还可以再等三天，小松一定要在这三天之内找到他啊，否则他一定会遗憾，小松也一定会后悔。最近天气一直不好呢，但是看今晚的月亮，这两天应该不会下雨吧，千万别下雨啊。桃夭看了看一旁的棺材，这次下雨了，就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他看着洛华：“我走了……”
　　“你要去哪？”
　　桃夭回过头，看着一身狼狈的司空炎和那小道士。
　　“你答应过我，只要我还需要你，你就不离开的！”
　　桃夭沉默了半晌：“可是你不要我了。”
　　司空炎愣住了，苍白的月色下，桃夭一袭飘逸的白衫就那样站在那里，眼神清澈没有哀伤，甚至没有怨恨。可是司空炎的心却像被碾碎了一样生疼，窒息的感觉仅仅缠绕着他。他看到了什么？
　　他的小夭笑了，可是晶莹的泪珠却自眼角滑落，一瞬间消失不见，却永远的铭刻在了司空炎的记忆力。
　　桃夭显然也愣了下，茫然的伸出手摸着自己湿润的面颊。
　　“我哭了么？”
　　司空炎却想哭了。
　　“你会幸福的。”
　　“没有你怎么会幸福！”
　　“会的。”
　　桃夭渐渐的向后退着，从脚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司空炎看着他一点点在眼前消失，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直到桃夭彻底的消失不见。
　　又一次，一天之中他让桃夭接连两次在自己面前消失，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喂！”
　　那道士喊了他一声。
　　司空炎木然的回过头，才发现洛华的尸体竟然被挖了出来。
　　“这人还活着。”道士皱了皱眉：“或者说……这人……复活了……”
　　司空炎彻底惊呆了。